书念到狗肚子去了

木兰

<p class="ql-block"> 书念到狗肚子去了</p><p class="ql-block"> 今天真是忙碌的一天。课从早上到晚,雨从早下到晚,打开朋友圈,“世界读书日”从早刷到晚。唉,真是没片子演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按理说,时光的脚还穿着四月的鞋,雨就还是正经春雨,但周边既然下了雪,雨也就冷了几分。眼看着春要谢幕,夏要登场,冬却截了春的尾巴,给夏当头棒喝。神仙打架,人只有生受着,毕竟春夏秋冬四姐妹,都是老天爷亲生的,它既不想管,人也没奈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潇潇又冷冷的春雨中,有人裹着袄,有人穿着貂,无袄无貂的,唯有缩脖护腰。我虽有厚衣服加持,不至于冻瘦,但手是冰的,脚是湿的,这违和的体感咋都让人不舒服。所以,此情此景,此时此刻,我十分想念一碗酸汤面:碗要大,汤要煎,挂面要细又少,辣椒要红而艳,青菜要绿且嫩,最好再卧个白玉镶边的荷包蛋......这么正想着,脚就拐到了菜市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太阳底下没有新事,菜市场今天也涛声依旧。一街两行,菜还是那个菜。香菇打着伞,黄瓜顶着花;山药麻子满脸,土豆没眉没眼;菜花叶子遮面,豆芽水中历练;竹笋裙子裹了一层又一层,莲藕心眼一个挨一个。还有那雅俗共赏的灰灰菜、土洋结合的西红柿,《诗经·小雅》有云:“南山有台,北山有莱。”据说,“莱”就是“藜”,“藜”就是灰灰菜;西红柿就是“番茄”,番茄就是“洋柿子”,从近郊运到市场,忽然就有了洋名,叫“普罗旺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当然,太阳每天都是新的,菜市场也还是有些变化的:韭菜老了头茬,蒜薹降了两块;香椿渐渐退出了市场,槐花一跃成了新宠;卖菜的不给菜遮阳喷水了,买菜的也不掐梗挑拣老嫩了,低温冻住了人的手脚,手脚只想钻进温暖的被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看,“世界读书日”,这霸屏了的网络关键词,虽被冠以“世界”之大和“读书”之雅,和普通人的一日三餐,却还是两不相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碗面吃完,连汤都喝光了,我还是没想通“世界读书日”的意义。给寻常的一天,戴上“世界读书日”的大帽子,是不是地球就可以转得慢一点,好让爱读书的人,在为生计奔波之余,还能有时间去读书?还是说灯红酒绿的人生,在这一天,会突然生出时长2秒钟的,没读书的懊悔,或者想读书的冲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也许初衷是好的,是为了号召大家读书。但读什么?怎么读?为什么读?这每一问题都是一个宽广的研究领域,岂是一个号召就能解决的。况且,书是人人必读,时时可读的吗?小时候,我婆常说:念书娃都身懒。在将勤劳看作重要美德的文化土壤之上,在虎口夺食的农忙时节,显然,我婆这句话,批评的重点是“念书”,而不是“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也许,这大而无当的节日,只是一个噱头,一场作秀,银样镴枪头,样子货。若是这样,那这节日我们不要也罢,毕竟,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世间事都是讲求缘法的,有缘不散,无缘不聚。读书也是如此,需要机缘。雨天读书,雨打芭蕉深闭门,心灵与心灵对话,思绪在思想中遨游,心田得到滋润,情感也变得饱满。少年读书,三更灯火五更鸡,对世界的兴趣,对未知的好奇,是如饥似渴如瑳如磨的动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记得小时候读《格林童话》,是在城壕边。城壕,就是将村子围了一圈的深沟,在没有土匪的清平盛世,那就是个长杂树的地方,构、桐、榆、槐、杨、椿,高高低低、参差婆娑。有一次,不知道从那得了一本《格林童话》,我一个人坐在城壕最偏僻的角落,从日中一直读到了夜幕降临,等书上的字连轮廓都看不见的时候,我还梦游一般,沉浸在童话世界里。平时天一黑,我们小孩子都不敢从城壕跟前过,怕树林子里有怪物吃人,怕猫头鹰的叫声勾魂,可那天,我从黑暗中失了魂般往回走时,心里没有一丝恐惧,也压根没听到猫头鹰的叫声,因为彼时,我无知无觉,三魂七魄都还在书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才知道妈妈还在满世界找我,可我既不害怕大人责备,也没有回答大人的责问,只呆呆地坐在小板凳上,想那满脑子的问题:莴苣姑娘的头发该有多长呀,头发怎么能当梯子呢?那大拇指孩子脸该有多小呀,眼睛鼻子咋能挤得下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格林童话》读完之后,想读书的心很是焦渴。在快渴死了的时候,好事来临了。好朋友说她爸爸周末从县城回来,会带回几本书,只要我帮她一起给玉米苗捉虫子,她就把书借给我看。那时我家境好一点,很少干农活,况且玉米虫那肥肥的蠕动着的身躯,对我来说,本就是噩梦般的存在,但实在想看人家的书,我便心甘情愿地做了愿意挨打的黄盖。七月的烈日暴晒下,玉米行子不曲不弯,笔直地伸向远方,不到一米高的玉米苗,一棵接着一棵,数也数不清,望也望不尽。蔫头巴脑的玉米叶子上,肥肥的虫子,正锲而不舍地,蠕蠕而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们老家人把上学读书叫“念书”,大人管我们上学的娃娃,就叫“念书娃”。这个带“书”字的特定称呼,曾一度让我产生错觉,以为自己是个读书人,书念得也不错。后来才知道,读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大学三年级的寒假,爸妈邀请大姑父来我家住了几天。一天晚饭后,三个长辈坐在炕上闲话时,突然说让我给他们讲三国,看他们眼巴巴,热情很高的样子,我就很爽快地接了这活,然后匆匆上楼搬来厚厚的《三国演义》,拉来凳子,翻开书,坐好。在他们期待的目光注视之下,“三国第一课”开讲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语音高亢、语调高扬,心里暗暗得意:“咱是念书娃,今得让你们老头老太太开开眼。”就这样,我认认真真地掉书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5分钟后,果然——-镇住了场子......“教室”一片寂静,“学生们”满脸迷茫,与我目光相碰时,他们眼神闪烁,表情尴尬,要多别扭有多别扭。我没得到表扬,只能清清嗓子,继续念书。2分钟后,大姑父开始找烟锅,妈妈说炕不热,要下炕添柴火,只有爸爸没动,看着我,欲言又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感觉到了气氛的怪异,声音也小了下去,终于,爸爸开口了:“不讲了,睡觉去。”正往烟锅里装烟的大姑父,也忍不住笑了:“呵呵呵,这念书娃,不会讲么,古会上那说书的,人家说书,有啥故事,谁说了啥话,有啥动作,瓦壳篓里倒核桃---光堂堂的,连讲带手脚蹬跶,好听得叫人连饭都忘了吃。”妈妈说:“我还当我没文化听不懂,都没听懂,那还讲啥?开电视,看秦腔戏,叫娃睡觉去。”......我没坐热炕,脸却一下子变得滚烫。十年寒窗,到头来,还只是一个不会读书的呆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件事,也是在大学期间。因为我做错了事,一向好脾气的父亲,坐在炕头发了火:“供你念书上大学,你懂了个啥道理?啊?书念到狗肚子去了!”从小到大,很少见父亲说重话。所以,我一时也有点害怕,低着头不敢啃声,只是悄悄瞅了一眼趴在我脚底下的阿黄。只见它,懒懒地摊着四肢,耳朵耷拉,肚皮松垮,一点也没有学富五车的样子。“是我念书,书咋能念到阿黄肚子去呢?父亲做这样的迁移联想,真是不合逻辑。”我在心里嘟囔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嘟囔归嘟囔,我还是大概能明白父亲话里意思的,意思分两层:人应该比狗强,要比狗懂道理;读书是为了懂道理,学做事学做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意思虽然明白了,理解也更深刻了,但今天的我,还是想嘟囔两句:狗比人强的时候多了,没有应该不应该;从读书而做人,知识既要内化成智慧,又要外化成行为,哪有那么容易的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当然,嘟囔归嘟囔,还是得承认:父亲这个联想,是有其合理之处的。概因肚子和吃饭相关,吃饭和读书相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食物进了嘴,先被细嚼慢咽,进到胃里再被挤压研磨,胃液胆汁齐上阵,然后进入大肠小肠,遭受蠕动分离,最后,精华变成养分输送全身,糟粕经由谷道排出体外。如此环环相扣的复杂程序下,五脏六腑必须尽心竭力,通力合作,才能完成吃饭这庞大的系统工程,否则,怎能保证人体小宇宙的正常运转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读书当然也是个系统工程了,须得充分调动眼耳口鼻舌身意,诸神到位才行。眼睛识字辨形,耳朵听音辨调,脑细胞分析、推理、判断,心细胞感受、体味、共情,情动于中时,可形于言,言之不足可嗟叹,嗟叹之不足可永歌,永歌之不足,还可手之舞之,足之蹈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人吃饭不能囫囵吞枣,否则消化不良,更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不情愿吃,又非逼着吃,那就不但不消化,还有可能损害身体器官。读书与吃饭情理相通,身心分离地读书,伤身又伤心。被逼着读书,人不高兴,书也不乐意,文字就老想造反,让目光没办法聚焦;为走捷径,急功近利地读书,目的达到时,知识也就还回去了,我们不生产知识,我们只是知识的搬运工;不经辨析不带感情地读书,书就是死鱼一条,既不活泼,也不美丽,无法改善思维,陶冶情操;读书后不知反刍消化,不去实践运用,书就无声无息,没有生命,而你也还是那个你,心灵不丰盈,灵魂也无趣,充其量,也只是一个书呆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唯有眼耳口鼻舌身意到位,人我两忘的读书,是人与书的机缘,是相看两不厌的福分,犹如山间清风徐来,江上明月朗照;犹如叶面露珠轻轻晃动,心间莲花静静绽放;更犹如坐在山巅看云,你看云美丽,云看你有趣,静静地凝望,瞬间便是永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