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与常州天宁寺

张筱芳

（天宁寺西侧的徐志摩坐像）

说起徐志摩，大多数人都印象深刻的桥段，是他的《再别康桥》。“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而不大会记得，这位浙江的才子，与常州天宁寺的渊源。

常州延陵中路的天宁寺，号称佛教四大丛林之首，这有点吹牛的嫌疑。但这座始建于唐代的庙宇，黄墙巍巍的山门，山门后高高的佛殿，还有号称“神州第一佛塔”的天宁宝塔，也不是一般庙宇的规模能比拟的。与镇江的金山寺、扬州的高旻寺、宁波的天童寺并列，被冠名“禅宗东南四大丛林”，倒确实是名至实归。

天宁寺山门向西约200米，有一座身着长衫、戴着眼镜的男子的坐像，满脸书卷气地遥望着远方，这就是徐志摩。身后还有一块石碑，镌刻着徐志摩写于1923年10月的《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

（《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石碑）

陆小曼出生上海，祖籍却是常州东郊外的樟村。徐志摩曾与陆小曼演绎了一场近乎疯狂的婚外恋。当陆小曼从上海回到祖籍常州，徐志摩也紧追不舍地追到常州。这也成就了徐志摩《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这篇散文诗。

“……我听着了天宁寺的礼忏声！这是哪里来的神明？人间再没有这样的境界！这鼓一声，钟一声，磬一声，木鱼一声，佛号一声……音乐在大殿里，迂缓的，曼长的回荡着。无数冲突的波流谐合了，无数相反的色彩净化了。无数现世的高低消灭了……这一声佛号，一声钟，一声鼓，一声磬，谐音盘礴在宇宙间----解开一小颗时间的尘埃，收束了无量数世纪的因果；这是哪来的大和谐----星海里的光彩，大千世界的音籁，真生命的洪流，止息了一切的动，一切的忧攘；在天地的尽头，在金漆的殿椽间，在佛像的眉宇间，在我的衣袖里，在耳鬓边，在感官里，在心灵里，在梦里……”字里行间，仿佛将我们带入另一个世界。那里是东方净琉璃世界、是娑婆世界、是西方极乐世界。

（天宁寺大雄宝殿）

相传那一年，陆小曼回常州祖籍，徐志摩紧追其后。陆小曼从东门外乘船，沿着“鱼米乡，水成网，两岸青青万枝桑”的江南水网，回樟村故居；又或许，陆小曼没回樟村，而是去了离天宁寺一箭之地的白马三司徒舅舅家。她自觉带个陌生男子同行不好，便将徐志摩安顿在东门外的天宁寺。

入夜，天宁寺钟鼓阵阵，佛号声声，听得徐志摩如痴如醉，灵魂出窍。他用灵魂，写下了当时心底真切的感受。也难得他如此用心，竟能提炼出“无数冲突的波流谐合了，无数相反的色彩净化了。无数现世的高低消灭了”这样精炼的语句；感悟到“收束了无量数世纪的因果”的思想；发出“这是哪来的大和谐”的感叹。

（樟村的陆氏宗祠）

其实，依我看来，徐志摩的《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还远没有悟透佛的真谛。起码他不顾自己是有妇之夫的身份，对有夫之妇的陆小曼紧追不舍，就有违佛经的教义。只能说，他参到了佛教中关于“平等、和谐”的因果，而忽略和罔顾了自己的生活小节。

我不知道徐志摩能不能成佛，但我能想象到的，是他的此行，一定会在自己成佛的道路上，受到自己心灵的拷问，受到神灵的质询。不过，当将近100年后的今天，我们仍然把“和谐”，作为社会的核心价值观之一时，徐志摩依旧可以以他的《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告慰自己在天宁寺那一夜的先知先觉。

（樟村的陆氏宗祠）

徐志摩静静地坐在天宁寺山门西侧。敦厚的常州人，对徐志摩，也是有爱有恨。爱者，徐志摩毕竟是名流，他在常州出现，以及他在天宁寺闻礼忏声的感受，能给常州这座古城带来名人效应。

也许有一天，人们会从这里出发，沿着陆小曼当年回樟村的河道，到陆氏的樟村去看一看。在那幽静的农舍，吃一顿丰俭由人的农家饭，再回到天宁寺，看一看“日坠彩云飘，霞映古刹尧”的美景，听一听钟鼓齐鸣的礼忏声，品一品天宁寺素斋的美味；或体会徐、陆之间疯狂的爱。

恨者，对徐志摩充当第三者的行为嗤之以鼻，甚至吐一口吐沫。徐志摩坐像建后不久，就有哪个愣头青的常州人，往徐志摩身上泼了一桶油漆，以表示对徐志摩的不屑与憎恨。

历史的长卷，已经翻过了那一页。对徐志摩和陆小曼，究竟是他们爱得刻骨铭心，还是这种爱原本充满了诟病？不同的时代思维，不同的认知角度，都会得出不同的结论。我们还是应该去天宁寺听一听礼忏声。在“伟大的，庄严的，寂灭的，无疆的，和谐的静定中”，体验“光明的翅羽，在无极中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