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规矩

空谷闲云

<p class="ql-block">奶奶的规矩</p><p class="ql-block"> ——闲云散语(41)</p><p class="ql-block"> 孔令贤</p><p class="ql-block"> 每逢佳节倍思亲。今又母亲节,想起老奶奶。</p><p class="ql-block"> 庄户人家常以精干津津乐道。夸人精干,无非是说穿戴齐整干净,屋内外清洁光亮,抑或做事利索高效,精明干练;比之更胜一筹者,则是指家庭、家道、家风,经营有条有理,管理有板有眼,日子有声有色。以章法治家,按规矩办事。人夸奶奶精干,无疑指的后者。</p><p class="ql-block"> 奶奶当年50多岁,有大襟的粗布衫从民国穿到当下,一双裹着的小脚丈量着自清光绪以来走过的路。爷爷去世没多久,22口人的家庭管理重担全压在她那硕长身驱、瘦削肩膀。正是20世纪四五十年代交替之时,社会新秩序,居家新生活,治理新课题,时刻都在考验这个羸弱女人的心身。</p> <p class="ql-block">上图:1963年全家福。其时,奶奶已去世10年,父辈分四家另过。过年时,举家37口留下这张合影。最后一排左1为作者。</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我和堂哥随奶奶生活。奶奶宠爱孙儿,却不娇惯。邻居赵爷爷是个劁猪匠,种地之余,走街窜巷揽活赚钱。老两口就一个闺女,日子过得滋润富足。他常端碗到我家吃饭,坐在地火庙旁,饭碗放在炕沿上,边吃边谈天说地。眼盯着赵爷爷碗里稠乎乎的的玉茭面撒撒,香喷喷的咸黑豆“就”(佐料),比我们吃的糠面撒撒、豆叶菜就强得多,我俩馋得口水直流。奶奶看在眼里,疼在心上,背后指点我们,“别人家的东西再好,咱不能眼气(羡慕)。往后,人家来吃饭,背转脸去。”初生牛犊才知道,别人的东西丝毫沾不得。抑制欲望,最好办法是筑一堵墙,将自己围起来,不去看,看不见。</p><p class="ql-block"> 家庭人口多。轮到开饭,做饭的大娘(妈或婶)在锅台摆一排溜碗,盛满了,孩子们便争抢着去端。毕竟少不更事,边吃边说,满屋嗡嗡声直响。奶奶生气了,说,“热饭也塞不住嘴?专事专做,吃饭不能说话。”于是,我们明白,一嘴不能同时二用,吃饭与说话不可兼得。从心所欲,不逾矩。</p><p class="ql-block"> 6岁上,与7岁的堂哥、5岁的堂妹一起进学堂。小儿不识人间事,光图新鲜,不顾一切,吃完饭,一抹嘴,背起书包就兴冲冲往学校走。奶奶说,“走时说一声,好让大人不结记。”以后,每当背起书包,我们总要在院子里对着堂屋的窗户喊,“奶奶,去学坊呀!”满足自己的心愿,也照顾大人的关切。交待别人,也交待自己。</p> <p class="ql-block">  在故乡,孔家是出名挂号的有规程人家。家人各有其业,方寸不乱。大爷(伯父)、三叔经营土地,爹与四叔打理饭铺。白天各自忙活,晚饭后则不约而同地集中奶奶屋里,说说各自的营生,谈谈家内外的事情。农与商并有,里与面兼顾,民主与集中结合。</p><p class="ql-block"> 负责操持家务的四房媳妇,一日三餐轮流做,一递一月,不做饭的负责扫街院、掏燎井、磨面。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石磨的呼呼声准时响起,那是妈妈和婶子横扛磨杆,人推磨。厨房则响起锅勺磕碰声,大娘(伯母)准备早饭的劳作已经开始。遇有年关节庆,四个媳妇齐上阵,奶奶统筹协调。</p><p class="ql-block"> 奶奶对媳妇当面表扬少,指责多,不批评就是肯定。有次磨完面,借赵爷爷家的箩架(筛面工具)没有及时归还。奶奶就说道,“勤借勤还,再借不难。还不快送去!”又一回,奶奶生病,借来药茶壶熬中药,用完了,媳妇们争着去送。奶奶忙制止,“药茶壶也能给人送?让人家来拿吧!”原来,同一件事儿,也有区别对待。瞎驴记下一条道,不行。</p> <p class="ql-block">上图:伯父(中间锄地者)在互助组劳动。穿黑衣者为三婶。</p> <p class="ql-block">上图:父辈用过的农具、家具。上,木梯等。中,种谷耧。下,切草刀。</p> <p class="ql-block">上图:饭铺的打烧饼炉。</p><p class="ql-block"> 治家需要规矩,居家尊照格式。这个道理,这个论述,这个教导,奶奶满满泥土味。</p><p class="ql-block"> 奶奶说,老辈人遗留一句话,没有规矩,成不了器具。</p><p class="ql-block"> 奶奶说,规程格式就是捆草那道要,离开要,草就撒了。</p><p class="ql-block"> 奶奶说,做什么事,都有规矩。马没笼头,揪扯不住。</p><p class="ql-block"> 奶奶说,听由着肚,穿不上裤。做人也有规程格式。</p><p class="ql-block"> 然而,面对家庭的内外上下、前后左右,治家不易。历来循规蹈矩的奶奶,有时也僭越常规。</p><p class="ql-block"> 爷爷刚去世,二爷爷急不可耐,兴师问罪,矛头直指大爷。他乃爷爷胞弟,大爷是爷爷长子。无论纲常规矩,话语指向,于成规似乎无可挑剔。二爷爷此举,显然经过反复掂量,欲使行动合乎礼法。</p><p class="ql-block"> “大和,”二爷爷叫着大爷的乳名,咄咄逼人,“你是怎么给你爹看病的?年纪不过六十,就不在了。不孝顺啊!”</p><p class="ql-block"> 没走出丧父之痛,刚挑起家庭大梁,肩头尚嫩的大爷一时呆若木鸡,光啊啊,说不出话。</p> <p class="ql-block">  奶奶此时站出来了,“他叔,你哥看病是我一手操办,要说三长两短,冲我来。不要难为孩子!”</p><p class="ql-block"> 叔嫂本就有龃龉,小叔总斗不过嫂子。此时看奶奶出马,豁出命来护犊,先自憷了几分,却老鸹嘴硬,“男不跟女斗,猫不跟狗斗。我跟户主说,不跟你理论。”</p><p class="ql-block"> 奶奶据理力争,“你哥得的是对口疖子,南关常先生,出名挂号的中医给看的。人家说,不能治了。不信,你问常先生。”</p><p class="ql-block"> 二爷爷自知理亏,是鸡蛋里挑骨头,只得偃旗息鼓,嘟囔几句,回屋去了。</p><p class="ql-block"> 此事余温未散,一场官司降临到这个向来安分守己,树叶掉下都怕砸头的本分人家。</p><p class="ql-block"> 爷爷有个堂弟,也即我的叔伯爷爷,只一个闺女。爷爷在世时,答应将三叔过继与他做嗣子,且已付诸实施。岂料两人先后辞世,叔伯奶奶旋即改嫁,还撺掇女儿告状,要求废除过继的既成事实。</p><p class="ql-block"> 那天,一纸法院传票送达家里,指名道姓要大爷应诉。</p><p class="ql-block"> 手拿着传票,大爷傻眼了。奶奶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法院更是讲理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过了一天,奶奶翻来覆去想通了——女儿是人家亲生,按理有继承权。新社会,男女都一样。过继协议只是说了句话,大不过法律。便对大爷说,“咱不过继了,叫三孩回来。”</p><p class="ql-block"> 那场官司最终以庭外调解而收 场。</p><p class="ql-block"> 至于约束家人遵规守矩,奶奶总是先从自己做起。</p><p class="ql-block"> 那时生活不宽裕,僧多粥少,即使拆东墙补西墙,也难以万全。中午,一口大锅端坐灶台。按常规,上地的汉子、长个的小孩先吃。等到女人们吃时,大锅里已没多少实质内容。值厨的婶子(大娘)沙里澄金,舀一碗端给奶奶。奶奶却起身,把那碗饭倒进大锅里,撒几把玉茭面,搅拌,煮熟,招呼媳妇们,“都来吃吧。”</p> <p class="ql-block">  太史公曾赞扬汉将军李广治军,"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喻大也。”奶奶治家亦如是。可见,规矩纪律、规章制度,首先是为制定者而作。</p> <p class="ql-block">  上图: 回想半坡街曾住。城乡结合部,农商两栖人。</p><p class="ql-block"> 奶奶于1954年正月去世。在她独立当家的八年里,举家其乐融融,日子蒸蒸日上。她也因此被村里评为生产模范,受到表彰。</p><p class="ql-block"> 两年后,捆草的要子再也束缚不住日渐膨胀的人口群体。虽分家另过,各个小家庭仍以此规矩自我约束。好传统的漫溢效应,竟如此。</p><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孔令贤,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著作散文、报告文学作品10部。作品获赵树理文学奖等奖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