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八大碗，曾经是北方农村红白喜事上最高等级的宴席

建成

八大碗

曾经的村里，最大的享受是吃一桌八大碗。

八大碗是宴席上才会有的大餐。最先上的是肘子，然后是红方、白方、红酥、白酥、爬肉条，上到丸子时，宴席就到了尾声，该到“刮拉边”了。前七道菜都是肉菜，正经八百的猪肉，嚼起来满嘴喷香，咽下去浑身滋润的猪肉。能有机会坐上席面的，必定是当家人。不是当家人，难得有机会享受到这顿大餐。

享受是享受，很少有人忍心全吃到自己的肚里去。坐一次席，朋亲也得三毛，内亲就得一元，舅舅、姑姑、姨姨这样的至亲，就得八元、十元。就是三毛，也是三四天的工分钱。

八大碗，多数是论份的，三角形的肘子，四四方方的红方、白方，夹起来颤颤巍巍的爬肉条，圆圆的丸子，一碗八块，一桌四个人，正好一人两份，不会多也不会少。坐上席面的人，大多要把这些带回家去，孝顺的敬给父母，有小儿小女的给孩子解解馋虫。尤其是丸子，再馋的人也不敢自己吞了，要是自己吃了，十里八村的人能笑话他一辈子。红酥、白酥，是撕成丝的红肉和白肉，不好拿回家，刮拉边一般是豆腐炖粉条，拿不回家。碗里面的衬菜更拿不回家，坐席的人就自己享受。

席面就是脸面。做得起八个碗的，自然是好人家。家景差一点的，就做六个碗，少了白方和白酥。再不行，就做四个碗，连红酥和红方也少了。碗数相同，质量仍有高下。肉分薄厚大小，还有肥瘦之分。厚的、大的自然好，肥的更好，膘子最好一寸以上，才是难得的好席面。衬碗的菜，也是分高下的，最好的当然是肉，差一点的就是豆腐，连豆腐都做不起了，就只好用白菜之类的菜充数了。菜吸饱了油，对于三餐素油都见不到几点的人，仍是无上的美味。

席面有差别，礼金自然有区别。八大碗是八大碗的价码，四个碗是四个碗的价钱。谁家摆的席是膘厚肉足、肉衬碗的八大碗，贺喜的亲朋自然掏的礼金多，也会成为持续几年乡人羡慕的对象。谁家摆的席是肉小瘦干的四个碗，不仅收的礼金少，也会是乡人几年里的话题。

瞎（我的村里音为xi）狗家自然不是能办起八大碗的人家。他从小没娘，耷拉个大裆裤，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瞎狗吃蹭席的行家，谁家做席，闻着味他就会去，守在门流着鼻涕，淌着涎水。这么好的鼻子，自然是狗才会有，慢慢地大家都叫他瞎狗，大名反而没人叫了。东家见他可怜，做席也少不了挑水拾材的，灶坑里烧火的，端盘子上菜的，叫进家里给大厨打个下手，东家少落份人情，他就混个肚圆。

八大碗需要火侯，更需要手艺，讲究的是“一煮一蒸一翻”。 煮要煮得熟而不烂，才切得齐整。碗里码上肉，装上衬碗，整整齐齐码上笼屉。上锅蒸，蒸要到位，肉里的油蒸出来，肉就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衬碗的菜也被煨得香气四溢。下得笼来，要提前准备一些空碗，将空碗扣在蒸好的碗上，顺势一翻。翻要翻得轻巧，手不抖，身不晃，碗菜整而不散，汤都不洒出一滴，蒸碗空了，空碗实了，肉和菜就调了个，衬碗从上到下，肉从下到上。“叭叭叭”，翻够四碗，够一桌了，上菜的就托着托盘，一路小跑就端到席上去。

张家席上来，李家席上去，瞎狗就成了四周八下几个村经见席面最多的人，八大碗的门道他摸得一清两楚。遇到大席面，大厨顾不过来，就让他帮着替替手。慢慢地，瞎狗也就成了八大碗的大厨。

当大厨的，不光能白吃席。办完席面，东家还得答谢酒肉。瞎狗实在，从不下漏（偷盗）东西，用他的人自然就多。名声好，有手艺，瞎狗也娶了妻生了子。穷汉儿多，老婆“卟哧卟哧”给他生了三个儿子。儿子一天天长大，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瞎狗家还是穷，除了地上一只烂杨木柜，就是炕上半张破席子。全家一个盆，早上洗脸，洗完了脸做饭，做完了饭喂猪。

要说那时，也不是他家穷，谁家都是穷得丁单响。除了做席，瞎狗哟三喝四，算个人物，平时就没人把瞎狗当回事，人堆里插句话，不是招来白眼，就是引起哄笑。

瞎狗最大的盼望，就是办一席村里人都赞叹的八大碗，让人人念叨的八大碗，吃一次想三年的八大碗。办得起一席好的八大碗，那就算个人物。

办席也得有办席的理由。瞎狗娘老子（爸妈）死得早，没有办白事的由头。好在儿子多，儿子办喜事就成了他的念想。

瞎狗当大厨，东家答谢的酒肉，酒自己留着喝，丸子、肘子啥的，除了老婆给娘家送点，全好活了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长得青头卜愣，身体倒是一个赛一个好，模样说不上英俊，可也不丑，可就是没人说媳妇。别人家有了这么大的儿子，门限子（门槛）都要让媒人踏烂了，瞎狗家却连个鬼都不上门。

儿子找不上媳妇，办席就成了空想。没事瞎狗就窝在家里喝闷酒，就的是咸菜疙瘩，喝一口咬一口，喝迷胡了就往炕上一歪。

大儿子不仅找不上媳妇，窝心啊。可有一天，瞎狗喝闷酒的时候，大儿子凑上来，自顾自上来就抿一口。瞎狗看着就来气，一脚就把大儿子踹下地：

“老子挣得酒老子喝，你有本事你去挣！二十大几了，连个老婆都引不来！”

“摊上你这么个穷鬼老子，还想娶老婆？”儿子爬上炕来。

“老子穷，老子也娶了老婆！”

“全天下瞎了眼的能有几个？还能有比我更瞎的，再嫁到你们家来？”老婆站在儿子一边，瞎狗只得眼睁睁看着儿子一口一口喝得滋儿滋儿响。

家穷，没本事，没置下份像样的家当，自然没人愿意上门。当二儿子也坐在炕上，跟他一起喝酒的时侯，瞎狗没有了当初踹大儿子下地的勇气，只是无奈地翻了翻白眼。联产承包了，自己的地自己种，粮是够吃了，大家一样有粮吃，但瞎狗家还是没钱，儿子还是找不上媳妇，八大碗的席还是办不成。

儿子出去打工，挣回了钱，盖起了三间一砖到顶的大瓦房。土里刨食的农民，竟然能够到城里挣回钱来，瞎狗想不到，谁能想到呢？新房上梁的时侯，瞎狗想做一次八大碗，老婆反对：“做碗，成了席面，摆明了是跟人收钱，你见过谁家盖房跟人收钱的？”

“不跟人收礼，不就行了吗？”

“不收礼，那做什么八大碗？”

大儿子娶媳妇的时侯，眼看着希望实现了。可儿子说城里的朋友多，农村土里土气的，不体面，在城里包了饭馆。尽管席面上也有丸子、有肘子，瞎狗总觉得不像那么回事。二儿子娶媳妇的时侯，好说歹说，儿子在村里办了席面。可儿子怎么也不同意做八大碗，家里其他人也不同意：

“肥拉拉的猪肉，你看看现在谁家还做八个碗？都是‘吃了划（读音huo）上’，又省事又好吃。”

“吃了划上”，做的是羊肉。白条羊剁成块，下肉闷煮，一盘一盘端上来，可着客人放开肚吃。瞎狗闻着香，吃着也香，可总觉着没有八大碗体面，一桌人围着一盆肉，那像八大碗一碗碗端上来，有气派。

两个儿子都落了空。三儿子念了大学，还要准备读什么研究生，瞎狗的八大碗愿望更没有在他身上实现的可能了。瞎狗也就不去想了。儿子们在城里住，时头八节带着孩子们回来，瞎狗就做个碗菜，丸子还行，红酥稍微好点，什么肘子、白方，根本没人动。硬喂到孩子嘴里，孩子就恶心似的吐出来，惹得一家人朝他翻白眼。什么世道呢，肉都没人吃了。孩子们不吃，瞎狗自己吃。不怪孩子们不吃，瞎狗自己吃着也觉得腻。

老了，别人的主儿做不了，自己的事自己得做主，瞎狗想，自己的白事，就得做八大碗。

“大（爸）死了，一定要做八大碗，要选一寸厚的肥膘肉，红方白方要寸半宽，肘子要选后坐尻，爬肉条要四分厚一拃宽，丸子要拳头大，碗底要用肉衬，每个人不能四两五两肉，怎么也得用斤二三两”，瞎狗咽最后一口气前，嘱咐儿子们说。

瞎狗的白事，是在村里办的。充气大棚，能坐四十多桌，铺着地毯，坐进去就像城里的宾馆。厨师也是专业厨师，菜也是城里的流行菜，宫爆鸡丁、鱼香肉丝、孜然羊肉、……，荦的、素的，凉的、热的，流水价上来。

瞎狗的灵前，一张方桌上端端正正摆放着八大碗：肘子、红方、白方、红酥、白酥、爬肉条、丸子、刮拉边，肥厚油亮，还有两条鸡、两条鱼。照片里的瞎狗笑着，很开心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