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有一个问题，很有意思。插花这样的事情，倘若由一个男人来做，会是怎样的一种体验？我从来就没有去过花艺学校，我一直觉得最好的花艺学校就是大自然，一条溪流边丛生的观音兰，红艳艳的花穗下面是长长的绿色叶片，流水缓慢，偶尔还有调皮的水鸟一窝蜂扑过来，然后又飞走，于是，我们既看见了水中的花，也看见了溪流岸边的花，它们都在摇曳，仿佛背诵济慈的诗歌。如果我坚持这样一种信念：大自然就是最好的花艺师。你会同意吗？接受大自然无限的启发，这是我们一生的机会。比起任何商业机遇来说，来自于大自然的机遇不会因为你是黄种人就格外钟情，不会因为你个子高大，就让你可以越过松树的枝条摘到天上的月亮，更不会因为你拥有百万身价而对你另眼相看。大自然才不会这样呢！谁要是以为大自然有种种的区别想法，那不过是表达了你这个人出于狭隘观念的动机。一个湖南西部的农民，在谈论起来竹林炊烟的时候，比起诗人用力过猛的笔更加让我们容易接受。大自然，这里扔下一些枯萎的贝壳杉小枝条，金黄色的阳光隐藏在叶片后面，你路过，捡回家，一个花瓶都不需要，放在餐桌上，就是真正的作品。谁说过插花的作品一定需要一个特别的花瓶啊？我母亲就用装辣椒酱的瓶子（当然是洗干净），把油菜花插在里面，瓶子里是富含矿物质的井水。你要是有机会得到我母亲的插花作品，你会觉得山村里每一个农妇都是很值得赞美的花艺师，这和赞美她们是能干的喂猪的主妇是一样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自然在那里落下来一些松球，好像是故意的。你就理解为故意吧。松球当然是插花的极好材料。你可以去购买，我倒是建议你去松树林走一走更好。你既可以锻炼身边，哪怕是散步，也可以沐浴在大自然的温情之中。就在你散步的时候，你有了灵感，有了一种和高迪一样来自于大自然的神奇启发，碧绿的郁金香树的小枝条，如果插在白色的花瓶中，仅仅一支就足够了。还有，很少有人认识的山桐子红色的果实，你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树林里捡几支，它们可以保持那种深红色长达几周，然后，深红色变成暗红色，时间改变了一切，你从这种变化中看见枯萎的美。枯萎必定是属于生命的内容，是生命必定的过程。难道枯萎有什么不对吗？没有枯萎，就没有时间自身的完整。我们把花朵插好，同时也在期待这种枯萎。我女儿就喜欢让玫瑰花在花瓶中失去水分，慢慢干燥。保留这种干枯的玫瑰花，就等于确认时间的品质。大海边被海水浸泡过的树枝，有一种神奇的银白色。诗人鲁米就说过在海洋中漂流的木头，有一种改变。你收拾起一根小树根，你就可以触摸时间的力量。一个真正的花艺师，明白组织的力量，明白结构的力学性能，明白部分和整体的关系，我们完全可以引用"一即一切一切即一"这样几个字来描述插花艺术的真谛，我们完全有信念把个人的情感、经历，甚至婚恋的苦痛、儿女健康的成长、战火纷飞之后的废墟都插在一朵花里面。我们知道八大山人的绘画作品，如果你不能发现其中的精神生活的所有要，你就无法读懂那些怪石和五根的花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有各种机会去酒店看看大堂那些插花，我有时候则更喜欢街边咖啡馆茶馆小桌子上的插花。那是有心的作品。在我们把作品两个字和有心两个字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才接近了插花艺术的基本原则，这甚至是一种伦理。万物都有纹理，正如树轮一样。有一次，我们去奥克兰西边拥有喀斯特地貌的山谷，探访一个咖啡馆。一条溪流被灌木丛掩映，咖啡馆犹如谷地的孩子，一大束粉色的蔷薇插在一个普通的玻璃瓶中。整个咖啡厅因为这样的花朵而生机勃勃。我们早已忽略了玻璃瓶，我们关注的是这一大束野蔷薇花自身存在的事实。这里，没有花艺这样的名词，这里，有的是来自于大自然的信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图文原创，毛歌微信号：maoge1965）</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