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十月的秋天，到处一片金色。在顺风桥的桥头，一棵白杨树笔挺地站着，象一个卫兵穿着黄色的外套，阻挡着秋风的肆虐。</p><p class="ql-block"> 皮二哥已经在树下抽了半盒烟了，嘴里苦得厉害。不远处的工人俱乐部放着“蓝色的天空像大海一样……”的歌带，他知道下午的舞会即将开始，他得去指挥乐队开场。他对站在身边的几个兄弟伙们说，“妈的，赌了，输赢都认！”然后挥挥手，披着当时最潮流的风衣，朝工人俱乐部走去。</p><p class="ql-block"> 很多年后，皮二哥曾咬文嚼字的说，每一个人的人生都会有很多条道路可以选择，但你不可能知道两条道路的答案。</p><p class="ql-block"> 皮二哥曾经是我们初高中班的班长，高考没考上，便在厂大集体参加了工作。他毕竟当过班头，一参加工作就体现出“不凡”的领导才能，当上团委书记 的同时，也成为领导培养的“青年才俊”。他 是典型的重庆人性格，随时都是肝精火旺的，做什么事也是风风火火，说话常常给人的感觉是从腮帮子崩出来的，熟悉他的人对他的评价都是豪爽直率、讲义气够哥们。他是同学当中最早学会吹黑管乐器的，那时候跳圆舞曲正风靡大地，没多久，就被首开舞厅的县工人俱乐部网罗去搞演奏，后来就越搞越全面，不仅打起架子鼓来，还当上了乐队指挥。</p><p class="ql-block"> 在舞厅干了不久，皮二哥就说，“开舞厅真是XXX高危行业……“。据说，工人俱乐部舞厅自从开业后就没有清静过，不是出现打架斗殴，就是出现酗酒闹事。于是，经过“上级”研究，决定把舞厅承包出去，皮二哥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才下决心从工厂辞职，成为同学当中第一个下海，敢吃螃蟹的人。</p><p class="ql-block"> 那时，城河二街的人都说皮二哥压 得住邪。虽然舞厅承包没多久，他就几次住进医院，不是手受了伤，就是脑袋流了血，但事后舞厅也慢慢清静下来，打架斗殴、酗酒闹事的少了，有关部门还给舞厅门口挂了块“XⅩ文明建设示范单位”牌子。</p><p class="ql-block"> 正当听说皮二哥开舞厅风生水起之时，又听说他承包了县城当时最豪华的城关大酒楼。那个时候普通人能去大酒楼请客吃饭的毕竟不多，但皮二哥去了却把一个频临关门的大酒楼开得红红火火。他也经常提劲的说，来我这个大酒楼的随便拉一个出来，不是这个“长”就是那个“总”，使大酒楼一度成为县城的一张名片，说到请客，如果不去城关大酒楼，就会感觉没面子、缺少档次。</p><p class="ql-block"> 一次，几个同学约起去大酒楼看他，只见他西装革履不是在大堂招呼客人，就是在厨房催着上菜。等他忙得差不多了，才端起酒杯给同学们说，这些人哪个都得罪不起，招待不周请谅解哈，今天我“招呼”了，你们都不准结帐哈！</p><p class="ql-block"> 后来，大家都说皮二哥发财了，不仅有了歌厅、酒楼，还开了洗脚城，也成为家属区第一个有了小轿车的人。见了同学或熟人就手一挥，问：去哪儿，上来不？或者说，你好久没来捧场了哟！那时候皮二哥俨然成了城河二街的传奇。</p><p class="ql-block"> 中学毕业好多个十年的时候，皮二哥牵头组织了一次同学会。那是夏天的一个周末，他租了一辆中巴车，把同学们拉到狮子湖风景区，男同学一下车就给一包中华烟，女同学就给西瓜饮料，然后就安排了丰富的各种节目。晚上吃饭大家都称赞他“苟富贵勿相忘”时，他则说“现在这个时代是跟到政策走，啥子都会有！发财的机会多的是，就看你敢不敢去干！”夜幕降临，同学们沿着湖边散步时，面对不少同学的称赞和佩服，他则对知心的同学说，“别看我表面光鲜，好些龟儿子吃了、跳了、耍了都打白条，收不到帐呀……”</p><p class="ql-block"> 不久，就听说皮二哥去做工程去了，说是有的单位欠债拿工程项目抵债。后来，又听说他把工程项目和大酒楼、舞厅、洗脚城都转让给了别人，去了深圳。他在深圳期间，一会听说他攀上大老板开了大餐馆，生意好得不得了；一会又听说他与官二代合作炒房产、炒股票，发了大财……</p><p class="ql-block"> 十多二十年过去了，很多同学突然接到皮二哥通知聚会，当大家都以为他是衣锦还乡时，去主城南山一家农家乐聚会时才知道，他在帮别人管理一家农家乐。</p><p class="ql-block">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客、豪爽，不 仅杀了一条牛，而且还让农家乐停业接待大家。当同学们知道他状况，纷纷嚷嚷要AA制时，他则酒杯一端，说“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大家都被他的豪情感染，很多不喝酒的同学都举起了酒杯，喝完了又在农家乐歌厅唱歌，“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唱了一遍又一遍。乘着酒兴，有同学说：“皮二哥，你是我们同学中最早下海的，是不是现在收手了哟！”他则说：“你以为真的是天道酬 勤呀？要找大钱，都得是寡妇生娃儿，上面有人才行！我们只凭自己去闯，搞得赢个铲铲呀……”</p><p class="ql-block"> 这次同学聚会后，皮二哥的名片也打出来了，很多同学都给他管理的农家乐拉了不少业务，这个农家乐也一度又红火起来。正当大家都以为他要重新振兴时，就听说他得了癌症住进了医院。</p><p class="ql-block"> 很多同学去医院看望他，他也不忘给同学们提劲说，“等老子好了，我们再杀条牛好生聚聚！”他的愿望最终没有实现，据说，他临走时，拉着他妈妈的手说，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拿到退休金，请同学们再聚一聚……</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年的春天，南山的樱花开得 繁花似锦，几个同学相邀南山踏青，路过皮二哥曾管理过的农家乐时，突然有个同学念出“三月踏青能几日，百回添酒莫辞频……” </p><p class="ql-block"> 另一个同学却说前不久梦见皮二哥了，梦到一轮朝阳冉冉从海平面升起，海潮退去之后，一群孩子们踩着金色的沙子去赶海。皮二哥也提着竹篓去赶海，他一边捡着海滩上海贝、海螺、海鱼，一边哈哈笑着……</p><p class="ql-block"> 正当大家听得全神贯注时，那个同学突然不说话了。问：后来呢？答：梦醒了……</p><p class="ql-block">2023.5.7于重庆（人生百态，千张面孔系列之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