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饥寒交迫,谁愿偷鸡摸狗。<div> ——题记</div> 粮食断供后,没大米吃了,生活一下子变得窘迫起来。地窖中去年的红苕越来越难吃,天天吃、顿顿吃,冒酸打嗝不说,还整得人脚趴手软的。包谷面面饭虽然满口钻、呛喉咙,但能经饿,张力气,终于成了让人梦寐以求的“细粮”、美食。<div><br data-filtered="filtered"></div><div>在二中读高中的幺弟来信说,想借暑假之际到珙县山村来看看。已接近8月底,真要来的话,也就是这几天了。赶场天去回龙场没接到人,晚上住回龙场坎下的五星一队,几个知青喝了点小酒,龙门阵摆到半夜。刚入睡,邻居社员家突然起火,听到救火声,我们便翻身爬起,只穿着火吆裤儿就不管不顾地与同队的青壮年们投入到灭火中。</div><div>熊熊的大火映红了夜空,炙热的空气里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小孩的哭声。我们不管不顾地冲进燃烧的房屋,抢出了暖水瓶、洗脸盆等,还抬出来一张方桌;再进屋时,被浓烟给熏了出来。火势越来越大,正跟一队的知青张四娃商量还进屋不。四娃一抬头:“着了,你脑壳出血了!”我用手在额头上一摸,借着火光一看,果然满手是血,这才感到头顶有点痛,心想肯定是被房顶蹬下的瓦片所伤,仰头一看,屋顶除了熊熊大火已无一人。四娃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围腰,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缠在我头上。</div><div>“轰隆”一声,火星四溅、热浪扑面,吊脚楼崩塌在火海中。我和四娃面面相觑:天啦,多亏没再进屋!正因为是依山而建的吊脚楼、串架房,火从底层猪圈燃起,瞬间燃上屋顶,除枪出零星物品外,仅十分钟左右,房毁楼塌。万辛的是除我之外,人畜无伤。后来回到知青屋一查看,头顶有一处长不到2公分的皮外伤,四娃找来紫药水一抹,完事。倒是用来裹头的围裙,四娃说不知是哪个女社员给他的。当地有种说法:不能随便碰女人的围裙,不然会倒霉的。当时兄弟几个只是哈哈一笑,不料,后来还果真灵验了。</div> 从一队回来后的第三天下午,我们正顶着烈日,在山上收割那几块月亮田的稻谷,旁边的队长说:“三爷,山下有人喊,是不是你幺兄弟到啊呦?,还不快回去。”我将信将疑地跑到田边往下一看,晒谷坝上影影绰绰地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法官的妻子、二妹的妈妈应二婶,另一个身着白衣白裤的高个,肯定是幺弟!我高兴地蹦起来冲他们招手,回头跟队长打了个招呼,拎起镰刀往山下跑去。 二婶去煮猪食了,晒坝中孤零零地站着身高1、8米、白衣白裤、挎着军用挎包、脸晒得通红的幺弟。只见他哈痴痴的上下打量着黑不溜秋、几乎赤裸、打着光脚板、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火幺裤儿、肩搭一条长汗巾的我,许久才喊出一声:“哥!”“走累了吧?”我拉着幺弟的手“快进屋歇歇!”坐在长凳上,幺弟接过水杯大大地喝了一口,然后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哥,你也快坐斗。你咋子成了这个样子哦?要是换个环境,我简直不敢认你!”我知道是幺弟心痛我。“是啊,今年的太阳特别凶,身上的皮肤被晒脱了几层,人都被烤焦了。连我嗯队长都说,我的皮肤晒得比水牛皮还黑。”幺弟看了看我,默默地低下了头。 (这张在网上广为流传的照片,极像38年前的我)<div><br></div><div>本以为幺弟会听我给他说的,在赶场天到来,也就没做任何准备,家里能吃得只有红苕。好在二婶煮完猪食后,从她家拿来一块风干肉和包谷碴,给我们蒸了半甄子包谷面面饭;队长叫六孃送来一块腊肉;老会计家三妹送来几根莴笋和我最喜欢的干拌菜(盐菜)。我让闻讯回来的郭一去弄几个福尔瓜(奎瓜)回来,提醒他走远点。</div><div><br></div><div>太阳西斜,天气渐谅。我带着幺弟在队里的地盘上转了一小圈,顺便把出工的社员们今天的工分记了。队里有一个奇怪的现象,30余户人家,没有一户养狗,可以放心大胆的随意串门。回到家里,郭一已带回了几个鲜嫩的奎瓜,一把弹弓放在方桌上。我问郭一:“好快,远吧?”他眼神有些游移:“6队!”“那就好!”</div><div><br></div><div>大家七手八脚地忙碌起来,一会儿功夫,方桌上摆上了一碗腊肉片、一碗风干肉片、一碗炒奎瓜丝和一大碗奎瓜汤,一甄子包谷面面饭。屋子里肉香扑鼻,大家两眼发光,嘴里直吞口水。小黄刚点亮两支煤油灯,门外传来一句:“三爷,你幺弟来了呀?你们吃了没?”是邻居沐芸姐和她的大儿子余孝忠。我连忙接过 沐芸姐手中的那碗红椒回锅肉,郭一接过孝忠手里提的一箢篼奎瓜。“哦哟,你幺弟比你还高!”“那是。谢谢沐芸姐!一起吃饭。”“不了,以后有啥子事尽管说话。”说罢,扭头看了郭一 一眼,带着儿子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我瞥了一眼郭一,感到沐芸姐话里有话,走到墙角看了看箢篼里的奎瓜,心里明白郭一撒谎了。</div><div><br></div><div>“好丰盛哦,今天打牙祭,又过年了!”郭一吃得满口冒油,看着满桌的饭菜,高兴地像个小孩。是啊,好久都没见油荤了。我夹了一块回锅肉放在幺弟碗里,对他说:“吃啊!”“哥,我有点累。”我和幺弟都是A型血,性格内向,性情内敛,少言寡语,外冷内热。他较为喜欢穿着、较为文艺、会小提琴、讲究生活品质,也非常敬重我这个哥哥。刚才在晒谷坝中见到我这个比农民更农民的哥哥后,激动、兴奋的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讶、诧异、疑惑和沮丧。小黄也说:“兄弟,吃,这是你哥能给你的最好的饭菜了!”说完,用筷子刨了一大口包谷饭,香甜地咀嚼着。幺弟也扒拉了一口包谷饭在口中,却立马扭头咳嗽起来,直到咳得面红筋涨。包谷饭,满口钻。呛喉咙,喷满天。这是每一个下到珙县的知青都有过的经历。郭一给幺弟舀了一碗汤,我边拍着幺弟的背,边对他说:“记住,这就是这里的细粮--包谷面面饭!”许久,幺弟才抬起头来,喝了一口汤,对总是给家里报喜不报忧的我说:“哥,没想到你嗯过得是这种生活!”并用筷子敲敲饭碗:“这还叫细粮、这还叫饭?”我看着幺弟发红的眼睛:“是啊,这就是我嗯真实的生活,如果没有社员们的接济,还没有今晚的饭!”我平息了一哈儿,继续说:“这里的农民,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不要说吃肉,连吃得上顿包谷饭,都会睡着了被笑醒!”</div><div><br></div><div>第二天清晨,小黄、郭一出早工去了。我和幺弟就着干拌菜,喝了几碗包谷红苕稀饭后,朝着对面的孝儿山走去 。10几天前在孝儿区赶场时,偶遇九哥,说了幺弟要来的事,他说幺弟要是吃不惯包谷面面饭,就去他那里,保管顿顿大米饭。为了让幺弟更多地了解知青的真实生活和吃上大米饭,我带着他用3个多小时爬了20几里山路,翻过孝儿山,进入孝儿区地界。来到了住在山顶的九哥家。</div><div><br></div><div><br></div><div><br></div> (我们的上山之路)<div><br></div><div>九哥,69年下乡知青。是我从小学到初中的好同学刘实的哥哥,上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王家塘、新民街一带的提劲打靶的操哥王。九哥长相英俊、肌肉发达,豪爽仗义,打架从来没输过,是我儿时的偶像和社会老师。</div><div><br></div><div>刚打完谷子回家的九哥、杨哥正在炒菜,香飘门外。我把幺弟介绍给他俩;九哥高兴地拉着我俩的手:“欢迎、欢迎!你兄弟有口福,大厨杨哥炒得客猫(田鸡)简直不摆了!”</div><div><br></div><div>香喷喷的大米饭、色香味俱全的炒客猫、黑乎乎的烧海椒、绿油油的炒奎瓜丝、黄澄澄的南瓜汤,幺弟露出了笑容。已下乡6年的九哥他们把生活安排的井井有条,铺笼罩被床,吃喝拉撒睡;锅碗瓢盆罐、油盐酱醋茶,难怪女知青们爱去他们哪儿“画饭圈”。</div><div><br></div><div>吃完饭,我征求幺弟的意见,他愿意留下来,我们约好后天在孝儿场上见。我独自下山,回去正好能赶上记工分。走了好长一段路,正在翻过山顶时,就听见杨哥在下面喊:“兄弟,哥想吃狗肉了!”“晓得啰!”我回了一嗓子。边想着如何弄一只狗,边朝上下走去。</div> 晚饭时,我跟小黄、郭一说了我打算弄一只狗的事。饭后,我和郭一找到孝鹏、孝均,借了两颗用风干的猪大肠包裹着炸药、有五分硬币大小的小炸弹。但凡狗和獾子等野生动物用嘴咬到,必炸无疑。重则脑开浆流而亡,轻则嘴筒断裂而伤。当晚亥时,趁月黑风高,行人稀少,我们在生产队对面、回龙河段大路上的两个岔口处放置好炸弹,回到家中,抽着叶子烟,喝着苦丁茶,摆着龙门阵,等待爆炸声。一夜无眠,双耳直立,三更半夜,四周寂静。刚交卯时,怕伤着早行人,我便推醒郭一,打着手电,去收回炸弹。在与秧田大队接壤的路口收回一颗;而与建新大队交汇的路口处却没有找到另一颗,我们扩大范围进行查找无果,只好悻悻而回。 到家想睡一会,但生产队的闹钟时针已直指六点,该出早工上山掏苕沟了。我刚拎起挖锄,一道白光从门外一闪而入,定睛一看,一条大白狗在方桌的腿上撒尿。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顾不得多想,我冲小黄、郭一往门外一甩头,他俩心领神会地跨出门槛、并反扣上屋门。撒完尿的大白狗,看看紧紧关闭的大门,再转头看着高举锄头的我。四目相对,我看到了大白狗眼中的惊慌和恐惧,想必它也看出了我眼中的凶残和杀气。只见它“嗷”的一声,直扑大门门栓透光处,用前爪拼命想扒拉开屋门。容不得多想,我用尽全力、“嘣”的一声闷响,锄背准确地砸到了大白狗的双眼与鼻梁之间,鲜血四溅中大白狗倒在千脚泥上,头部皮开肉绽、门牙外露、一颗眼球挂在额头上;血如泉涌,一股一股往外冒,浑身痉挛抽缩,死了。“三爷咹?走哦!”门外是队长在跟小黄他们打招呼。“六老爷,你先走斗,隔哈儿我来追你!”我赶紧边回答边用锄头把死狗推进我的床下。 出完早工回家,先收拾好门上、地下的血迹后,我就着一碗凉水,吞下三个冷红苕,转身来到床前,拿起枕头边的手电筒和谷草垫下的匕首,打算给狗剥皮。蹲下身用手电望床下一照,吓得我往后一倒坐,狗没死!手电光下,白狗四脚直立,脊梁顶住床吧折,断鼻梁处喷着血沫,圆睁的独眼闪动着血红的亮光,直直的瞪着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让郭一递来挖锄,不管三七二十一,从床下把狗掏了出来,按着已无力挣扎的它,用锋利的匕首从右颈动脉处上方捅进去,轻轻一搅,右手心清晰地感到动脉断裂的轻微颤动 ......<div>在阁楼上用匕首给狗剥皮、开膛、肢解后,我用一件破旧的雨衣包好狗皮和内脏,叮嘱郭一:一是要处理干净,埋得越远越好;二是下午帮我记一下工分。然后按事前的约定,用细背篓装好整只狗,上肩背好,朝孝儿山而去。一直走到建新大队的地界,砰砰的心跳才逐渐平息。一个人杀一只狗,是我下乡期间第一次、也是唯一 一次。就为了幺弟的来访和那一声“晓得啰”的承诺。</div> 第二天,与九哥、杨哥在孝儿赶场后,送别幺弟。他对我说:“哥,谢谢你。我终于晓得上山下乡、插队落户是怎样一回事了!”我拍了拍幺弟略显稚嫩的肩膀,告诉他不要让爸妈知道,一脸学生气的幺弟懂事的点点头。<div><br data-filtered="filtered"><div>晚饭后,我与九哥他们道别,独自踏上回家的路。又是一个无月之夜,在途经人们常说的有“棒老二”抢人和鬼魂出没的“妹妹窝”时,行走在宽不过二尺、坎坷不平的山路上,右边是密不透风的斑竹林,左边是三节手电光照不见底的悬崖峭壁,耳边传来不知是鸟还是兽的悲鸣,脚下不时有小动物窜过,眼前似乎有黑影晃动,身后总感到有时断时续地脚步声。十里长的“妹妹窝”果真是条不祥之路。肚子里的包谷酒开始发酵,借着酒劲上涌,为了给自己壮胆,我脱下汗衫别在腰上,张开大嘴,一遍又一遍的反复干嚎着《望故乡》、《有谁来同情我》等知青歌曲。还从军挎里掏出一把菜刀,左手三节电筒,右手锃亮菜刀,那架势、别说窜出个“棒老二”,即便冒出个鬼来,也会被我吓得屁滚尿流。</div></div> 早上醒来,天已大亮,小黄、郭一出早工去了。我揉着双眼准备去厨房洗漱,一抬头,逆光下一个少女姣好的身影轻靠在门框上。“三爷!”仔细一看,是三队队长余大汉的宝贝女儿、我们大队宣传队的“台柱子”余孝兰。“孝兰,快进来坐,有事啊?”“不了,三爷。”孝兰低着头小声地说:”我爸要我来拿回我家‘白狼’的皮子。”我的头“轰”地一下大了起来,眼前仿佛飘荡着那件五星一队女社员的围裙。“孝兰,你说的啥子,我没听懂。”孝兰仍然低着头说:“我爸要我来拿回我家白狗的皮子。”那么快就露馅了?而且还是三队队长家的狗!早就听队里王成富二叔说过,三队队长余大汉是和他一起同时当兵、同时复员、一同打过62年那场中印反击战的生死战友,不好惹。我心里骂着郭一他们,嘴里却对孝兰说:“我这两天不在家,真的不晓得是咋回事,等郭一他们回来问问看,好吗?”孝兰点点头,转身走了。 应二婶进屋来拿阁楼上的干棬树枝煮猪食,她冲着我小声说“前几天,这条白狗天天早上在你们出工后都要来晃一趟,搞伙是三队队长的狗。该你三爷倒霉,敢打余大汉家的狗!”“我没打!”“你没打?还要犟!阁楼上、你床脚下尽是血!我没给外人说哈,是獾子在你们的自留地边刨出来的哈!”<div><br><div>我将信将疑地向保管室旁的自留地跑去。果真,离自留地仅几米远的坎下竹林旁、三队的地界上,一个脸盆大的坑被刨开,旁边全是那件破旧黑雨衣大大小小的残片。我气的肝疼,好你个郭一,前几天幺弟来时,让他走远点去弄几个奎瓜回来,他就用弹枪在保管室后面沐芸姐家的奎瓜架下搞整起来,被沐芸姐发现后反倒送了我们一箢篼奎瓜。这次又在离家几步远、恰恰是三队的地盘上挖浅坑埋狗皮和内脏,这不是摆明了说狗是我们打的。不怕狼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br><div><br></div></div></div> 过后几天,孝兰见天早晨就会靠在我们的门框上,低着头不说话,用手指反复缠绕着长辫子的发梢。社员们看我的眼神也有些异样。我开始为自己当初的鲁莽感到无地自容。虽然查无实据,但要敢作敢当。我晓得这件事不是“要回皮子”那么简单,先后请教了队长、会计和王成富二叔。队长是余家的长辈,他霸气十足地对我说:“不管他,这几天他娃娃看斗老子还红眉毛绿眼睛的,不就是一条狗嘛,三爷,我给你扎起,看他龟儿会搞个啥子名堂!”我心里一想,哪不是咋子咹,我怕他个球啊!而成富二叔却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晓得这件事后,我去找余大汉为你打过圆场,别个不干。莫法,趁公社还不晓得,只要不影响你的前途,大不了拿钱说事。”我觉得也对。又一次征求队长的意见后,当晚带着身上唯一的20元钱,去了山上成富二叔的家。断供后,条件好一点的知青家里每月会在信封里夹带10元纸币,作为生活费。当时的20元在回龙场可以买400个鸡蛋、30多斤猪肉、200斤大米。一元钱就能在任何场镇上饱饱的打上一场牙祭。 第二天早上,孝兰就没有出现在我家门口,晚上也再没出现在大队宣传队排练节目的五星小学的教室里。她让三队老知青郭姐跟我说:因父母不同意,退出大队宣传队。我们的舞蹈《北京有个金太阳》因为少了一个“卓玛”而没能出现在公社的汇演中。<div>三队老知青老金也捎来余大汉的话:不要让他在三队的地盘上看到我。老金不屑地说:“该弄就弄,怕他捞球!”</div><div><br></div><div>以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队上的男女老少、包括队长和队上的那几个“凶角”,看我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丝敬畏。<br><div><br></div></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