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对司马迁的记忆,源于其在《史记·货殖列传》中的表述:“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这些话就象一粒种子,跨越时空,穿越千年,根植在人们的心田。人生百年,沧海一粟。身受宫刑,饱受屈辱的血肉身躯已归泡影,但他的著作却生根发芽,生命不息。</p><p class="ql-block"> 我曾经想,他是个怎样的人?他是忍受着怎样的屈辱,挑灯奋笔疾书?一部严谨的历史画卷在他屈辱的灵魂下,怎样做到平淡似水,客观真实的展开?</p><p class="ql-block"> 最近读了司马迁《报任安书》的回信,这封信犹如一个显微镜头,将司马迁的内心世界呈现在世人面前。</p><p class="ql-block"> 在《报任安书》里,司马迁讲述了受宫刑的原委。信中,司马迁曰:“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能相善也,趋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余欢。”司马迁与李陵并非至交,且非同道中人。然其察观李陵为人,处事,有“国士之风”。在了解战事始末后,在皇上面前为李陵仗义直言犯下“诬上”的罪名而下罪。使司马迁惆怅的是,“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视,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读到此,仿佛看到司马迁期昐的眼神,他多么希望有人肯为他说句话,有人伸手拉他一把。然世人的凉薄,犹如一盆冷水浇在他炙热的身体上。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危难的事情也是人们常有的,所以才有“雪中送炭”,“患难见其情”。正如其在《史记·游侠列传》所言:“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司马迁钦佩游侠的侠士风范,他在列传中写到“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这些话穿越千年,在耳边隆隆作响。世人钦慕有才华之士固然不错,但能救人于水火之中的却是这些不顾己之安危的侠士啊!</p><p class="ql-block"> “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亡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力,务一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彼时的司马迁意气风发,他抛家舍业,心无旁骛,殚精竭虑,一心营职,以求得皇上賞识。然造化弄人,不消说上未能纳忠效信,自结明主,下未取尊官厚禄,光宗耀祖。却因言获罪,身陷囹圄。所谓“祸从口出”,所谓“伴君如伴虎”。司马迁因几句言语,祸及自身。身受宫刑,为乡党所戮笑,亦无面目上父母之丘墓。人生落得如此结局,徒仰天长叹,又当如何?</p><p class="ql-block"> “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独抑郁而谁与语。”此时的司马迁,因受宫刑,自惭形秽,而世俗更使他小心谨慎,如履薄冰。稍有举动就会遭人埋怨责难,想做些有益的事情,招来的却是损害。“口,心之门户也”,司马迁多想一吐忠肠,但纵有千言万语,又跟谁说?谁来听?圣人尚且不屑与宦官同载,而况其余人等?是以终日独自抑郁。由此感叹,“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p><p class="ql-block"> “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读到此,仿佛看见司马迁愁肠百结,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身在而心郁,心在而神离,精神魂魄化作袅袅云烟,飘飘忽忽荡在体外。是怎样的折磨在摧残着他的身心啊,假如愁肠可以化作泪水倾泻而出,那恣意奔流的泪水,将冲洗他受辱的躯体,洁净他受伤的心灵。只是此时的他欲哭无泪,言无可言,一腔悲愤,堵塞心间,挥之不去,缠绕不休。</p><p class="ql-block"> 司马迁在回信中阐明了任安让他“推贤进士为务”,而他不能胜任的原因,“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阘茸之中,乃欲仰首伸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此情此景,我仿佛看见了司马迁走在一众踌躇满志的士大夫之后,俯首低眉,紧闭双唇,卑微行走的身影,诚如其所言:“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苟合取容”。依赖着父亲留下的事业,还得以在天子驾下任职。只能够苟且地上下迎合,卑贱得就象那些打扫庭院的太监。哪还敢仰首伸眉,论列是非!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司马迁身受宫刑大辱,苟活于世,被同僚所不耻。其形势已如“猛虎入槛阱,摇尾而求食”。又有何资格发表己见,推贤荐能呢?</p><p class="ql-block"> “假令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而世俗又不能与死节者次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司马迁的祖先没有立下拜爵封侯的功勋,且职位接近卜官和巫祝,为世人所看轻。所以他认为自己即便就此死去,也如同死去一只蚂蚁一般。世人不会为他的死去有丝毫怜惜之情,更别说与坚持气节的人相提并论了,“罪该当死”。且身为士人,理应坚守节操,“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易服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不要说辱没祖先,自身受辱,受到脸色、言语等的污辱都是士人应该尽力避免的,何况已污辱到极点的腐刑呢?视气节为生命的士人,怎堪忍受这奇耻大辱?摆在司马迁面前的情势,已然到了不得不死的地步。生命就此消失么?就象一粒尘土,掩没在茫茫泥土之中。</p><p class="ql-block"> “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此时司马迁的《史记》草创未就,犹如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正需要母亲哺育、成长;也如刚播下的一粒种子,正期待他生根、发芽,结果。这责任、使命,使他放下自身荣辱,就极刑而无愠色。默默隐忍,背负着怯懦、苟活的骂名,承受着“虽累百世,垢弥甚耳!”的辱名。“孙子膑脚,兵法修列;屈原放逐,乃赋《离骚》;文王拘而演《周易》;韩非囚秦,《说难》、《孤愤》”。司马迁以他们为激励,奋而著书,以舒其愤。更希望此书能流传后世,抵偿他此前受的屈辱。他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事,编纂成集。欲以究天人之计,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p><p class="ql-block"> 他的回信,荡气回肠,犹如一首钢琴曲。曲调时而忧愁哀婉,时而慷慨悲壮,时而郁郁沉重,时而舒缓悠悠。让人为之动容、落泪,心潮澎湃。那一段段文字,就象跳动的音符,将这封信,谱成一曲生命的乐章。</p><p class="ql-block"> 正如其在回信中写到:“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司马迁放下自身荣辱,砥砺前行,成就了《史记》这部不朽的历史著作。他的名字将永载史册,光照千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