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春》第十六章连载（1）

李愚君

十六（1）

今天是西元1912年10月18日（农历壬子年九月九日）是重阳节，正是一年的金秋时节。赵四叔打理那些花园正是菊花盛开、桂花飘香，满园是红叶秋意盛浓的景象。周老爷在他的书案头每年的台历上，他总是要把农历九月九重阳节这天做一个特殊标记，以祈求九十九岁长寿，他特别重视重阳节——湘静妈曾问过他：“少侯！你这又有什么说法和讲究？”他回答说：“玉君！易经中把九定为‘阳数’农历九月九日便是‘阳’数的重复，故名‘重阳’；重阳九九人活九十九阳光道上走。”湘静妈只戏称他一句“老学究”一笑了之——因而每年重阳节周老爷总是叮嘱三婶要操办“登高宴”。大院无高可登，故每年重阳节的“登高宴”都设在客厅楼二楼阳台。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因沪生和他阿爸姆妈一同到来，使得周家大院今岁重阳更增添了重阳节的气氛。三婶每年到重阳节都无需大伯周老爷叮嘱不忘操办“登高宴”的，她很会迎合大伯的祈求长寿的心理；今岁重阳更是要迎合沪生和他爹妈一同共度重阳节的欢心。三婶像往年一样在重阳节的前一天就着手安排“登高宴”，今天一大早大院的佣人就开始穿梭忙碌，小慧更是穿梭不停比任何人都勤快。她害怕佣人中多嘴的人戳脊梁骨——怕人说什么现在人家是干小姐了啰！会讨东家喜欢啰！把全家都弄过来享福啰！……等等闲言碎语；相反，她觉得她全家都到大院过节更应该多做些事才对，免得别人说闲话。可是这人世间做正直的好人并不容易，你越怕别人背后戳脊梁骨人家就偏要戳。无人背后无人说那个人前不说人，真是岂有此理。小慧如果你想学会不怕人说闲言碎语，你只能到袁世凯政府去学做官，他们的脸皮比北京城墙还厚——当年八国联军欺我中华，用枪炮攻打我北京城墙，因城墙太厚则攻而不破。最后还是有些痛恨满清贪官污吏的愚民老百姓，从城墙下水沟把联军强盗引进北京城的，以泄愤而不顾国耻。无怪呼今天孙中山说中国虽四万万人口之众，实等于一盘散沙——这人世间人不要脸百事可为，什么不要脸的事都能做得出来，还害怕别人背后戳脊梁骨吗？！

今年三婶考虑到沪生和沪生爹妈是第一次在大院过重阳节，必须要显示一下大院节日的排场和她的管理才能以供沪生效仿。三婶精明能干为人也很善良但心计很深，她很在意沪生将来能否尊重她？所以她一大早就赶来迎春阁看望干亲家和沪生。三婶进门前大约十分钟，沪生爹妈和沪生刚起床洗漱罢没有使三婶尴尬，三婶也真会赶时间。沪生和爹妈起床后坐在堂屋无事闲聊，等小慧回来通知去和干亲家一同进早餐；见三婶进到堂屋，三人急忙起身问三婶早上好！三婶忙说都一家人了不要这样客气并示意大家坐下。都入座后三婶首先客套的关心问这两天都睡得好吧？！休息得好吧？！小慧妈立忙认真的回答道：“侠吓三婶关心！睡得很好，休息得也很好呀！侬就放心好了呀！”——其实小慧妈没有必要认真回答三婶的客套，三婶也只是简单回答一句“那就好”应付了事——接着她稍显有些讨好口气说道：“提醒干亲家今天是重阳节啊！可别忘了。我家大伯伯特别看重重阳节，每逢重阳节他都要叮嘱我操办‘登高宴’。今年他还特别叮嘱为了让干亲家过好重阳节，今年的’登高宴’要办得更好一些——三婶说话乖巧，虽然最后一句话是善意的谎言，但让人听起来真是如沐春风。要是周老爷在坐，也会暗暗夸她嘴巧的。”

“谢谢三婶再次提醒，要不是慧儿出门时提醒今天是重阳节日，我们真的忘了；说起来也可能让三婶子您见笑，像我们这种家庭成天忙生计，重阳节这种节日我们通常是忘了的，哪里还有心思登什么高啊！承蒙干亲家和三婶子看重，真不晓得如何感激才好。三婶子！我少年在江西老家读私塾时，老师讲重阳节的古老习俗就是登高，并说登高就是步步高升。不知干亲家携全家去哪儿爬山登高？”沪生爹诚恳茫然的说道。

“是呀！是呀！阿拉家从来没过过重阳节的呀！今朝能和干亲家过重阳节，都要感吓干亲家的呀！侠吓曦（三）婶！侠吓曦婶！”沪生妈不知如何表达感激之情的说道，情急之下说了两次侠吓曦婶；接着又对在一旁的沪生说：“沪生！侬今后要好好跟着曦婶她老宁（人）咖学的呀！”

“姆妈！侬就放心好了，阿拉一定要向曦婶她老宁咖（老人家）多方面学，特别要学她老宁咖的为人啦！她老宁咖对阿爸、姆妈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顾，阿拉懂得感恩的！”

三婶的先生英年早逝，唯一的儿子又在辛亥革命中牺牲。听沪生说要感恩自己，她那常年孤独的心得到了极大的抚慰。人要懂得感恩，人有左右两个心房，懂得感恩的人懂得一个心房给自己住；另一个心房是留给恩人居住的，心中总是装有恩人。

“干亲家！二老不必太客气都是一家人了，何谈感激和见笑；沪生贤侄又何谈感恩，只要贤侄心中装有三婶我就心满意足了。干亲家！记得我们大院的人初来上海时，每逢重阳节都去上海市郊佘山去重阳登高的。近些年由于大伯、大伯母和我；还有赵四、老马、老夏、老黄和刘妈等几位老佣人——他（她）们都是跟随大伯和大伯母从长沙来到上海的——都年岁已高无力爬余山登高了，就把大院每年重阳节‘登高宴’改在客厅楼二楼阳台举办……。 ” 三婶正滔滔不绝说得高兴时见小慧回来，便赶忙停止她的滔滔不绝，转而问小慧道：“慧儿！你干爹干妈都起床了吗？” 小慧忙回答道：“都起床了，干爹叮嘱让我找到您安排阿拉阿爸、姆妈和沪生哥和他（她）二老共进早餐。阿拉猜想您可能就在迎春阁，真不出所料，侠吓您的关心。”三婶说：“慧儿！这是你三婶应该做的，干亲家和你沪生哥初来乍到对大院情况不熟悉，你三婶应该多关心不是吗！你干爹叮嘱的早餐我早就安排好了。”随后转脸对小慧爹妈和沪生说：“干亲家、沪生贤侄我们走吧！”

一行人来到小餐厅见湘静爹妈、湘静、承祖正好都坐在餐厅沙发中聊天等候、小鲁在一旁侍候，每个人胸前都佩戴一个制作精美的“茱萸香囊” ；餐厅门前还有大院所有门前都插挂有茱萸——茱萸是一种常绿带香的植物，据说常闻其香味，可以祛除疾病庇护身体——以祈祷全家无病无灾，大院一派重阳节气氛。沪生和小慧掺扶爹妈一进到餐厅，湘静和承祖立刻起身上前迎接，周老爷和周老太太年迈未起身，见干亲家到来满脸笑容表示欢迎，小鲁马上跑过去给每个人身前佩戴上一个茱萸香袋，逗得大家笑嘻嘻的。小鲁给沪生佩戴时脸变得绯红的显得有些害羞；沪生则低着头盯着她的秀发傻笑。这是男女爱羡慕的正常生理现象，但没有逃脱湘静和小慧的目光，两人做了个鬼脸相对一笑了之。

进早餐的人到齐后便围绕一张大圆桌按尊卑主次入座。三婶考虑事情总是那么细致周到，餐桌上除了有能供大家填饱肚子的牛奶、面包、馒头、肉包、重阳糕、稀粥和榨菜丝、咸萝卜丝和各种辣味、甜味调料……等丰富花色食品可供自由选择外；为烘托重阳节气氛还在餐桌中央摆放了精致的只供观赏的重阳糕——做成九层像座宝塔，上面还做了两只小羊，以符合重阳(羊)之义——这么多餐饮早点任你挑选品赏，颇有点像神坛上的贡品仅有象征性意义，这也许是三婶的初衷排场一下而已。周老爷、周老太太、湘静和承祖等几位大院餐桌上的常客，一则懂得三婶的脾气、二则吃惯了山珍海味，对于早餐美味小吃也都只是象征性的和有选择的品赏品赏，没有多吃要为“登高宴”进餐时给肚子留下一点空间，边聊边品味显得有些绅士。这就使得小慧家的人就有些插不上嘴了，显得有些尴尬；不过他（她）们说话是交头接耳声音很小，没有使得小慧家的人感到难看。这也许是周老爷家的人已把干亲家视为一家人的缘故吧！各进各的早餐没有必要客套了；不过坐在周老爷身边的小慧的阿爸，有时还是和周老爷偶尔说上两句客套应付应付。

小慧爹妈和沪生哥哥从娘肚子出生，从来没有享受这样丰盛的重阳早餐，吃相就有些认真了。小慧的爹妈和哥哥沪生从来没喝过牛奶，小慧爹走南撞北也只是听说过上海有钱人家喝牛奶，但没有见赏过；再说，江西老家的人也没有早餐喝牛奶的习俗，故牛奶这种东西也没有像母乳一样的有儿时记忆了。他见到餐桌上摆放的大手提玻璃瓶中满满乳白色的液体，猜想这可能就是牛奶了，便起身提起大牛奶玻璃瓶给老伴和沪生各满上了一小杯。准备给小慧和小鲁也满一杯时被两人拒绝了，两人正在吃稀饭和肉包、旁边还有一小盘榨菜丝。小慧说：“阿爸！阿拉喜欢吃稀饭就榨菜丝，侠吓阿爸！”小鲁说：“伯伯！您老多喝牛奶吧！挺应（营）养的，谢谢伯伯！”他自己也倒上一杯，他端起杯子闻到满鼻奶香，正准备喝上一口；小慧见阿爸打算喝无味牛奶，立刻给他奶杯中加放进一勺白糖，说：“阿爸！侬应该放点糖切（吃）起来又香又甜，好切！”他喝下一口加糖牛奶感到十分惬意，小慧立刻又递给他一块面包——害怕他自己拿肉包就牛奶吃，显得有些乡巴佬——他喝牛奶就面包真是开洋荤了。看上去小慧爹喝牛奶就面包，吃得十分满意；老伴和沪生也学着他喝加糖牛奶就面包吃洋早餐，吃得津津有味。小慧妈边吃边看着那只供观赏的重阳糕，正准备用筷子夹顶上小羊吃被小慧看到了，小慧忙按住她的手小声耳语对她说道：“姆妈！那盘重阳糕是供观赏的呀！不能切（吃）的呀！”说罢便随手夹了三块可供食用的重阳糕放在三只小碟子中，分别放在她姆妈、阿爸和沪生哥哥跟前说道：“姆妈！你们切（吃）块重阳糕吧！”小鲁也在一旁插嘴说：“伯母！伯伯！沪生哥！上海大米重阳糕很好吃的，俺山东老家重阳节兴吃白面做的花糕，花糕中间夹有红枣，也好吃！”小慧和小鲁一唱一和，把小慧妈的乡巴佬的动作掩盖过去了；小慧的爹妈和沪生哥哥很开心的喝着牛奶吃着面包和重阳糕，保持了正常的吃相，没有让人看出什么不雅，只是稍微多吃了些，为“登高宴”进餐时给肚子少留下了一点空间罢了。

重阳早餐用完大家都吃得十分满意和开心，看样子三婶对她的餐饮安排也十分得意。三婶唯一害怕大家感到不足的是没有喝菊花酒，于是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道：“看样子今天重阳早餐大家吃得都很高兴，可能让大家感到不满意的是我没有安排喝菊花酒；我考虑是早餐不宜喝酒，待到中午‘登高宴’上再请大家痛饮菊花酒，祝大家酒醉高升，身体安康！”

用完重阳早餐后大家有说有笑的离开餐厅，乱哄哄的也没人注意到三婶说了些什么，只有几位年轻晚辈掺扶着湘静爹妈和小慧爹妈走出餐厅；这时佣人们也在大餐厅也吃完重阳早餐后走出餐厅，他（她）们远远看到周老爷一行人也刚从小餐厅出来。这时大约十来名年轻女佣有说有笑的跑过来，齐声祝大家重阳身体安康！周老爷代表小餐厅用餐的人也向她们祝身体健康！赵四、老马、夏师傅、黄师傅和刘妈几位老年佣人也远远向这边拱手祝贺，大院一派重阳节和谐热闹气氛，周家大院真是乱世中的世外桃源般的怀春。一阵热闹后女佣们就离开了，离开前都对小慧和小慧家的人投以羡慕的眼光，还特别对沪生扫了一眼。

女佣们离开后周老爷发话说请大家到他书房坐坐，一行人来到书房坐定后小慧和小鲁忙着侍候，小鲁立忙请刘妈送来了盖碗茶，围坐一堂品茶聊天。人生多愁潇洒写春秋，周老爷每每坐在书房和人喝茶聊天貌似清闲，但他总是多愁又能潇洒写春秋。今天乘重阳节大家围坐聊天，又乘干亲家在场，他便提起了湘静、承祖和小慧去长沙的事又是多愁操心了。他稍带愁容的问湘静道：“静儿！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长沙啦？！” 他这一问几乎把在坐的所有人的神经都调动起来了，都把目光投向了湘静、承祖和小慧。

“爹爹！我和承租商量过打算过完重阳节后动身。今天是西元10月18号，后天20号礼拜天等Aaron回来和湘正在家 再和她（他）倆商量，看她什么时候能从领事馆派出人来护送；我还想请沪生哥护送，现在国家局势乱旅途也乱，多一个人护送要安全一些。我们打算乘火车先到南京然后从南京转乘船去长沙，最让人担心的是长江水路的安全。据我所知沿长江逆流西行到处是大大小小的土皇帝各自为政，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他就是法律，袁世凯总统也无能为力治理；沿途社会动乱，偷窃、欺骗、讹诈比比皆是，还有盗匪横行乡里。我考虑大概于西元11月1或2号左右可以动身。” 湘静稳重而严肃的说道，说罢用眼扫扫沪生和小慧，意思是告诉他兄妹倆要有思想准备；……（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