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木匠父亲

岩塘山居主人

<p class="ql-block">  虽已是腊月,年味渐浓,可清晨的街道上却还是出奇地冷清,连城隧道洞口旁边的包子店升腾出团团雾汽,摊前不时围上几个瑟缩着身子来去匆匆的顾客。现在每逢周末,我更多地是选择去乡下走一个来回,此时我兀自一人走在街上去捎些东西。来到包子店前,我的脚步习惯性地向摊位前挪去,因为每次回乡下我都会去那里给父亲买一笼热乎乎的小笼包或蒸饺。可我刚走了几步却突然止住了脚,此时我才想起父亲离世已有一个多星期了,于是我转过身又朝一边走去。想起父亲,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已是汩汩地夺眶而出……。</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我对父亲的印象非常少,脑海里留下的只是一些零碎的记忆。那时我只知道父亲是一个木匠,经常在外给人做木工活,难得有空闲与孩子们在一起。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大家的日子都过得非常艰难,为了养家糊口父母拼命地干活挣工分,清晨天还没亮他们就悄悄地带上门出去了,晚上有时小孩哭累睡着了才回来。刚开始的时候我的哥哥是托付给村里的人帮着带,后来哥哥稍微长大了就开始做家务和带我们弟妹三人,在那懵懂的年代,能与父母相处成了我们孩子的一种奢望。</p><p class="ql-block"> 我长大后才知道父亲的出生成分不好,从小就成了孤儿,这让他一生尝尽了生活的艰辛。他当过挑夫,伐过木,放过木排,修过公路和铁路,生产队里当时几乎所有最苦最累的活儿都有他的一份。父亲曾对我说那年代最大、最难受的苦就是挨饿。有一回父亲拖着浮肿的双腿去山里伐木,因饥饿难忍晕死过去,后来幸得工友及时发现捡回了一条命。在“五风”的时候,村寨里饿死人的现象也屡见不鲜,父亲说一天最多的时候帮别人做过三副装尸体的木盒子,而像他这样一个孤儿能够挺过来也算是自己命大。父亲人生中的这种苦难经历让我明白为什么年老之后的他对于生与死看得比平常人要多一些淡定和豁达。 </p><p class="ql-block"> 父亲直到三十岁的时候才结婚,他比母亲整整大了十岁,据说当时是因为外婆看中他有一门木工手艺才逼着母亲嫁过去的,这一切也注定了父亲在往后家庭生活里的地位只有干活的份,少有说话硬气的份。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很少对孩子发脾气,更不用说动手打人。仅有一次,由于我一时贪玩忘了做晚饭,母亲回家听了之后很是生气并准备打人,父亲见状就先于母亲动手并故作用力地揪起我的耳朵在堂屋里走过来又走过去,我见之也故意咧着嘴,“啊、啊、啊”地吭出声来任其摆布,心里却偷着乐开了花。</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一生是用他的木工活编织而成。父亲从小吃着百家饭在乱丛中长大,却也跟在百家人之后学会了做木工活这门手艺,这也算得上是他不幸人生中的万幸。那时候父母都是白手起家,劳力少,孩子又多,全家就是靠着他做木工活这门手艺勉强维持着生计。从年轻时开始父亲做木工活就在附近乡邻已经小有点名气,他每到一处做木工活那里就会变成一个热闹之地,不时会有三三两两的人围在他旁边看活儿、扯闲谈。平时在家寡言少语的父亲似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释放,在这里也很能与别人侃上一把。在孩子们的眼里,父亲做木工活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他用娴熟的手艺刨出又长又薄的刨花,晃动着一卷一卷的,非常讨人喜欢。孩子们围上来争先恐后地抢着刨花,戴在头上、挂在手上,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也有的时候孩子们喜欢用父亲锯下的小木头、小木板做一些木刀、木枪之类的玩具别在腰间或拿捏在手里,打打杀杀闹着玩。我长大后才知道,自己童年的快乐其实很多是与父亲的木工活分不开的。</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木工手艺谈不上精湛与灵巧,但艺如其人,更多的是它的朴实无华与利索。也正因为如此,村里村外喜欢找他做木工的事主很多,大到起房竖楼,小到做家什农具所有的木工活儿他都做得非常结实与大气。父亲从小没念过书,不识字,做木工活全凭经验和记忆,尤其是诸如起新房这种复杂的木工活,从柱、梁的走墨、凿孔到最后排扇的竖起、合拢,父亲能把它做得毫厘不差,这还真让人不得不佩服他的手上功夫。</p><p class="ql-block"> 出生卑微的父亲难有什么光鲜出彩的时候,如果非要说出一点的话,我想那应该是他在为人家竖新房上梁的时刻。在我们农村,竖新房对主人家来说是一件图大吉大利的事,其中木匠师傅所起的作用就格外重要。从木匠师傅请进屋到最后新房建成欢送其回家整个过程都很有讲究,尤其是上梁的环节,木匠师傅最为关键。新房的主体架构竖起之后,主人家都会选择一个良辰吉日上梁,这一天全村的男女老少和主人的八方宾朋都会赶来喝喜酒、送贺礼、看热闹,此时父亲作为木匠师傅就会成为全屋场人群关注的焦点。新房的梁摆放在新房堂屋的大方桌上,两端系上红带,中间的八卦图上系着大红绸花,桌上还摆放一个方木盘,里面装有一个猪头、一根猪尾和一把杀猪尖刀。锣鼓响起,父亲站在桌前开始主持上梁前的祭拜之礼,先是祭神敬祖先,只见父亲带着主人毕恭毕敬地烧纸、上香、进酒,嘴里念念有词。完毕父亲又叫主人送上准备好的大公鸡开始进入打花镇邪环节,父亲从木盘中拿起尖刀利索地宰杀公鸡,然后一手拿刀一手提鸡,把鸡血从屋里洒到屋外,此时父亲声音提起,口念唬咒,脸露凶光,四周众人亦皆屏住呼吸。祭拜完毕,父亲和瓦匠师傅开始各走向梁的两端,随着父亲提起嗓门大喊一声“发起”,两人同时起梁,几位唱梁人紧随其后,这时锣鼓声、鞭炮声响起,上梁仪式正式掀开序幕……。整个上梁过程庄重而热烈,仪式感十足,父亲把他的这一重要角色演绎的惟妙惟肖,这让周围看热闹的人对他蒙生敬意,而在他自己看来,这一过程也是对他几十日劳动成果的肯定,多少会有些荣光。宴毕客散之后,礼送木工师傅回家是竖新房的最后一个环节。这时主人会背着父亲的行头,手端着方木盘,盘里摆放着酒肉糖之类的礼品,父亲走在前面,一路上还不时“噼噼啪啪”响起一挂鞭炮,在儿女的心里,此时也隐隐约约感觉到父亲带给家人难得的自豪。</p><p class="ql-block"> 父亲用他的木工活撑起了偌大的一个家,即使在风风雨雨中它也能努力让儿女得以健康顺利的成长。妹妹八岁时遭遇不测,大腿骨脱臼骨折。为了治好病父母历尽艰难四处求医,从乡里到县城,再从县城到州府,不到半年家里已是债台高筑。淌过艰难的生活,父亲用他的木工活又把这个家所遭受的创伤一点一点地抚平,使其愈合如初。三年后,我进入县城读初中,弟弟妹妹也陆续进入乡完小读小学高年级,家里的开支多起来了,彼时父亲用他的木工活也能勉强撑起我们三兄妹的学费和生活费。而后我进高中、入大学,弟弟妹妹又分别读初中、职高,家里明显已是入不敷出,即使是这样,我的学费和每月的生活费还是从没缺欠过。后来我才知道,家里寄来的钱都是从别人家东拼西凑借来的,往后父亲又通过给别人家做木工活来偿还,而最后一笔借款直到我参加工作后两年才由我和父亲共同还清。</p><p class="ql-block"> 父亲在他五十八岁那年患过一次中风,一时偏瘫在床,那时我正在读大学二年级,家里一下子陷入最困顿的境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半年过后父亲的病开始好转,一年多之后又能勉强下地干活,可他未等到病痊愈又操起木工活四处挣钱了。等我参加了工作家里的重负终于卸下来了,这时哥哥业已成家分户,弟弟妹妹也开始自食其力,按理说父亲此时可以好好歇息了,可是父亲一点儿也没有闲下来的迹象,他似乎在想生活上尽可能地自食其力,也好像在想为儿女今后的生活做点什么,因此时常在外面揽些木工活做。就这样,父亲的木工活一直持续到他七十五岁那年。年初的时候我想在村寨下面的一条溪谷中建栋小木楼,于是找来父亲商量。父亲开始有些犹豫,说是建多大的房屋就要多大一堆的木料,对我一个从没做过这事的人来说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可是当他看见我从床底下找出他的木工工具准备干活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又和我一起进山砍树了。父亲负责选木料,我就负责砍伐、去皮和搬运,木料备好之后父亲又负责弹墨,我负责锯削、刨光和凿孔。虽然有时他也帮我干些稍重一点的活,但是我看见他喘着粗气、步履蹒跚的样子,我终还是于心不忍、发酸,赶忙跑过去喝止。到这时我才明白,父亲已经年老体弱,早该好好在家颐养天年了。事实上,修建这栋小木楼成了父亲手中木工活的绝笔,第二年的冬天他外出串门时不小心摔下坎,折断了大腿骨,往后的日子就一直在轮椅上度过了。</p><p class="ql-block"> 尽管没念过书,识不得字,可是父亲对于读书人却一直有一种发至内心的敬重,甚至说是一种顶礼膜拜。这其中的原因可能和他的父亲有关,他父亲年轻时在沅陵县城求过学,是村里几个有名的读书人之一,并且在旧社会做过文书当过官。很多次和他闲聊家事时,父亲总会滔滔不绝地说起他父亲读书、做人的事,是如何如何的,而且脸上总是洋溢出一种自豪感。其实父亲不到一岁就丧父,从小是他爷爷带大的,这些事是他爷爷说给他听的,他现在又说给我听,于是就变成了一种传说。不过后来有一件事让我还是相信相信他所说的一切,而且从中也窥探出父亲的心事。有一年暑假,我开车带着父亲去沅陵县城闲逛,一路上走走停停,父亲显得很是兴奋。这一带有他的许多旧亲故友,所以他像是故地旧游一样,一会儿介绍这一会儿介绍那,聊起往事如数家珍般。来到县城我刻意带他到沅陵一中校园内一处民国校门旧址参观,伫立在大门前父亲更是激动不已,他俯下身子仔细地端详着那些石头,又抬头凝视那矗立的柱头,嘴里喃喃,眼睛里泛着亮光,似乎在那些旧物上寻找什么,久久不肯离去。看着父亲那虔诚的模样,又看看他日渐佝偻的背影,此时此刻我亦是泪水盈眶,禁不住悲悯起父亲的境遇。父亲这辈子做了一个木匠,做不了一个读书人,而他却一直在叮嘱我要像个读书人的模样。至于读书人究竟是什么样,他也说不清楚,可能是他心中做人的理想化身吧。</p><p class="ql-block"> 我想,父亲就是一个地道的木匠,用他的木工手艺把一个当初寄人篱下没有一木一瓦的家慢慢地变成有一栋两间草房的家,再把有两间草房的家慢慢地变成有两栋瓦房的家,这是家的兴旺。父亲没读过书,言语也不多,可是用他坎坷的人生教化自己的儿女,使他们多少有了读书人的模样,这是家中儿女的长大。我又想,在社会里像父亲这样的人更是千千万万,他们不畏艰辛,埋头苦干,汇聚成巨大的力量,也就演变成了社会的进步。</p><p class="ql-block"> 父亲已经离我远去,可是他永远生活在儿女的记忆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