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怀念我的父亲</p><p class="ql-block">说到父亲，我的心会一阵阵的痛，几十年了，我一直回避“父亲”这两个字眼，父亲一直深深地埋藏在我的心底，我从不敢提更不敢说 。不小心提起了，我就会按耐不住一阵痛楚一把辛酸一把涕泪一声感叹，楚楚可怜的样子让自己都不忍直视，而听到别人提到自己的父亲时，我会很尴尬地回避甚至找理由离开。苦难的过去，让我一直没有勇气讲自己的父亲。我爱我的父亲！不轻易提他，是因为难以承受他走后母亲的艰难和我们的苦难。 </p><p class="ql-block">父亲离开我们四十九年了。他离开的那一年(1974年），大哥十六岁，刚刚从矮山中学高中毕业，二哥十二岁，刚上初中，我八岁，刚上小学，我们三兄妹都尚未成年，母亲遵从父亲的遗言（母亲很多年后告诉我，你爸临走前对我说）：“孩子们太小，我不在（去世）的时候不要让他们在现场看，不要吓着孩子们，让他们在现场看见了，以后没有我了孩子们害怕不敢回家。”于是那天傍晚我下午放学回到我家院子大门口的时候，看到好多的叔叔在我家里忙进忙出的，一个大叔和姑妈在大门口外拦住了我，叫我今晚到姑妈家住下，到明天才回来。我很听话的去到天天上学必须进去转一转的同在一个村子里的离小学很近的姑妈家，跟姑妈的孙女艳堂、海堂玩了一夜。那一夜，没有一个大人来管我们，我们在姑妈家的院子里疯玩到很晚，玩什么都记不清楚了，只记得那夜月亮很亮很亮，因为姑妈家距离我们家并不远，也就两三百米的路程，我就好奇的疯跑到我家院墙外看看大人们到底在我家干什么，为什么不给我回家？朦胧的月光下我看到几个人抬着好像很重的东西从我家的台阶上匆匆而下，又匆匆的往底巷的生产队安排工作的黑板那里去，稍停一会就匆匆朝村外走了。少不经事的我不知道大人们在干什么，他们散了，我也就回到姑妈家和艳堂睡觉去了，睡前还对艳堂说：“我躲得你找不见我了吧？”。次日，我从姑妈家直接上学，中午和晚上都在姑妈家吃饭睡觉（这种事在小时候常有，姑妈家和我们家相处得像一家人似的，几个表姐常常带我上去和她们一起吃吃睡睡，还有两个表孙艳堂，海堂一起玩）。第三天，姑妈让我回家去了。</p><p class="ql-block"> 回到自己的家，我习惯的朝父亲居住的那间房子看了一下，平时那个门都是半掩着的，可以听到父亲低声的呼唤和呻吟 （父亲患病后有一年多的时间一直卧床，担心我们害怕，疼痛难忍的时候不敢出大气只是低声呻吟，母亲每天忙里忙外，既干农活挣工分养家又要照顾卧病在床的父亲），在母亲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常常进去问他需要什么，时不时要给他送水，可他总是狠心的说：“出去！出去！谁叫你们进来，谁要你们看了！走！走！走！走远点！！”次数多了，我们就不敢轻易进去了，于是那扇门变得很神秘，有些许恐惧，更多的是害怕，害怕父亲的怒吼，但是从来没有想到过父亲会离开我们。那天，那扇一直虚掩着的门锁上了一把大锁，对于年幼不经世的我来说，那个房间里面变得更加神秘，更加恐惧，我问母亲：“妈妈，为什么要锁那个房间的门，我爸呢？”“你爸走了，不回来了，不住那里了，以后那个房间我们都不进去了。”说完，她就去忙她一生也忙不完的事情去了。直到晚上，我们孤儿寡母四人都沉默不语，我们四个人住着两排八间房和两排1.5米高的围墙围成的院子。这四间大瓦房，四间小瓦房，合着两排围墙围成的一个院子里——空空荡荡，四处静悄悄的，我在母亲的后面跟进跟出，母亲什么话也没有说，任凭我像尾巴似的跟着她晃。晚上，上灯了，家里来了村上的三舅（大强小强的爸爸）和底下家的大哥（在育的爸爸），他们每天晚上都来陪着我们，和我们一起围坐在火塘边，第二天早上回去干农活，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时间，有他们在的时候家里就有点说话的声音。我长大了，才掂量得出这份情谊的沉重，他们是担心我们孤儿寡母家里冷清害怕故而来陪伴我们啊！此恩难忘此情难报啊，我一直想着该为他们做点什么，可我出了校门进入社会就离家很远去到外县谋生去了，一年少有的回乡时间也是来去匆匆，就一直未能去报恩还恩。亲人啊，让我祈祷上苍保佑你们福寿安康、健康万万年吧！老天啊，让好人一定有好报啊！ </p><p class="ql-block">那一年我八岁，我没有了父亲，那时，我没有哭，我看不到现场没有立即感悟到失去父亲的痛，还没有经受因失去父亲而遭受到的种种苦难。可是从那天以后，这种苦难一直伴着我成长。让我咬牙切齿的努力要超越别人，不想让别人因为我没有父亲而小瞧我。</p><p class="ql-block">父亲留给我的印象只有支离破碎的一点点：街圩的日子，父亲挑着自己在家后园种植晒干的烟草叶子到宜山街上去卖，我傍晚就坐在家院子的大门口石凳上等着爸爸回来，看到赶街回来的人就遍问一句“三爸呀，你看见我爸了吗？我爸回来了吗？”“大叔呀，看见我爸回来了吗？”“二婶啊，你看见我爸了吗？他回到哪里了？”而爸爸总是在底下远绪大哥家的房子拐弯处回答我“雅祝啊，快来看哦，看爸爸帮你买什么回来了”我飞跑下大门那七八级石阶，爸爸把担子一头的箩筐放低到我可以够得到的高度，我在大路上就翻开爸爸挑着的箩筐，筐里面总有爸爸给我们买的大黄饼、牛耳酥、还有漂亮的花布 ——专门给我缝制衣服用的；</p><p class="ql-block">父亲每天去看生产队的田水，每次回来锹把子的这头上都挂着一些小鱼泥鳅青蛙什么的，我们的生活有鱼有虾；</p><p class="ql-block">父亲挑着自己种的凉薯到街上卖，买回水果糖还有一块格子布，还是给我做衣服用的（因为村子里的老师说他上次买的花布不够好看，像壮妹一样。于是爸爸又重新买了）；</p><p class="ql-block">父亲坐在灶膛边往火灶里添柴，母亲在灶后面翻洗锅里面的碗筷什物，我帮父亲捶背，卷肉（把父亲背上的肌肉捏起来往上推卷）；</p><p class="ql-block">父亲坐在厨房的草堆旁分捆草把子，便于母亲煮猪食时可以直接一把一把的推进火塘，母亲在火灶旁砍剁猪食；</p><p class="ql-block">父亲招呼几个叔叔伯伯来家里杀年猪，家族的老小们一起吃饭，吃好后每家还分一条肉带回去；</p><p class="ql-block">父亲在厨房火塘边拿着刨火用的棍子用力敲打地板，我面对着他直立在水缸旁，他一边敲打地板一边教训我：“你知不知道‘小偷针大偷金’的道理？你干吗拿我的钱不问过我？你拿多少了？拿去干什么了？”“我拿了一毛二，用七分钱买作业本，五分钱吃米搅（米粉）了。”“买作业本是对的，吃米搅也是对的，可是自己偷偷拿爸爸的钱是不对的，要问过爸爸，爸爸同意了你才能拿。知道吗？以后要记得哦”“嗯，记得了。”“以后再这样自己拿家里钱，看我不打死你！”爸爸手里的刨火棍狠狠的打在地板上，发出“啪，啪，啪！”的响声，厨房灶间的地上飞起一圈圈厚厚的粉尘——这是我唯一能清清楚楚记住的我和父亲的对话，也是父亲给我的最早的教育，父亲的鞭子虽然没有打在我的身上，却抽在了我的心上。几十年过去了，那场景历历在目，伴我成长，育我为人。</p><p class="ql-block">父亲病重期间，用纱布包着左耳后，蹒跚的走到客厅倒开水喝，走下台阶到对面这排房子的厨房舀饭吃，他尽力的自己照顾着自己；</p><p class="ql-block">父亲躺在病床上，被晚期淋巴癌折磨得疼痛难忍，却强压呻吟怕吓着我们，他拒绝我们的探视照顾，只允许母亲进入他的房间；</p><p class="ql-block">父亲房间虚掩着的门……</p><p class="ql-block">父亲留给我的印象，除了这几个简单的细节琐事，我搜遍所有的记忆，再也找不到有关父亲的点滴细节，父亲的音容笑貌在我的记忆里已经模糊，可我深深地爱着我的父亲，惦念我的父亲，感谢我的父亲!！是他的聪明与远见成就了今天的我，是他留下的爱让母亲顽强的撑起这个几近坍塌的家！是他分配给母亲的责任让受尽苦难的母亲还是坚持活下来照顾着我们兄妹三人。</p><p class="ql-block">那年（大约是78，79年），憨厚老实的大哥结婚了，嫂子读书少，我上初中了，同村的近二十个同龄的孩子在太平大队里的太平中学读书，我因为成绩优秀被选到矮山公社中学读书，不到一年时间，在大队中学读书的同村的几十个孩子都不愿读书了，他们纷纷辍学回家务农，而我却求知若渴，没有半点想回家干活的意思，一门心思只想读书。这对于一个没有了父亲，只靠母亲哥嫂辛苦刨工分养家糊口尚且困难的家来说，要供我读书，其艰难程度不难想象。大哥每天辛苦的在生产队的瓦厂做工打瓦，像老黄牛一样的拼命，像老黄牛一样的沉默，只有小学文化的嫂子讲话不太好听，忠厚老实的大哥在家里几乎没有说话的机会。嫂子说的话让母亲几乎气结，嫂子说：“别人家有爸有妈的都不读书了，你家没爹的女妹仔还读什么读哦，就你家的金贵。”母亲忍无可忍，逼不得已把父亲的遗言说了出来，母亲说：“他们的爸爸去世前跟我讲‘三个孩子，不管是谁，只要读得书都要送他们读书，家里八间房子有两间房子镶有木楼，没有钱就拆家里面的木楼拿那些大杉木梁柱、杉木楼板去卖，换钱送孩子们读书。’老大都得高中毕业了，老二快要高中毕业了，现在妹妹也读得书，我不能叫她回来，不给她读书，我怎么对得起他们的爸？”就这样，母亲为了爸爸的遗愿，苦苦的支撑着这个家，把二哥送到高中毕业，第一年高考不中，次年到南宁跟大舅补习一年，再高考再失利，二哥无奈回家劳动，而我也在母亲的坚持及母亲的兄弟侄儿们的支持下，在大哥二哥亲人们的支持下得以继续读下去，直到大学毕业。</p><p class="ql-block">父亲啊！是您的远见卓识让母亲撑起了这个家，是您交给母亲的任务，让她苦苦咬牙坚持，全力去完成您的育儿计划啊！是您给了母亲必须活下去的责任啊！想一想吧，年轻时经历了六次丧子之痛，中年时经历了丧偶之痛的她是多痛多苦多难啊！可她为了您的嘱咐咬牙拼命坚持着。我的父亲啊！您不是一般的聪明啊，我的母亲啊！您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母亲啊！母亲的伟大在于她对您那份比海水还深的爱啊！回头想想那样的年代，一个双亲健全的家活着尚且困难，更何况一个孤儿寡母的家要活着还要供我们上学啊，我的母亲得有多难多累啊！可为了践行对您的承诺，她坚持下来了，她活过来了，她成功了。父亲啊，您给母亲下的是怎样的一个任务啊，这个任务即便在今天，要完成它，也是困难重重啊！父亲啊，我该用什么样的文字感激您的比天还高比海还深的爱啊？虽然您没有伴我成长，虽然您从没有送我上学，虽然您在我的记忆中音容模糊，可我依然深深地爱着您！感谢您！惦念您！感谢您给我母亲活下来的责任，感谢您把大山般坚韧的爱通过母亲传递给了我们，感谢您留在我们血液中的韧劲让我们历尽苦难也能咬牙争气的活过来了！</p><p class="ql-block">父爱如山，坚韧不拔；父爱如海，绵延不绝；父爱如氧，滋我成长；我爱您，我的父亲！</p><p class="ql-block">父亲离开我们四十九年了，我终于敢面对“父亲”这两个字眼了，我终于敢说说我的父亲了！</p><p class="ql-block">父亲啊，您的在天之灵可以欣慰了，愿您与天地同在！永佑您的后世子孙平安健康！愿您在那边安好，愿您在那边再也没有病痛！安息吧！我的父亲！您的儿女们没有给您丢脸，他们正如爷爷和你给他们取的名字一样成为村里周围人的典范、模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