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散文 怀念父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董士君</p><p class="ql-block"> 农历的二月二十八日,这是个让我泪洒心底、也泪湿脸颊的日子。父亲已走五年了,总感觉还在跟前,音容笑貌不时闪现。情不自禁时,喊出那两个亲切的字眼,却再也听不到亲切的答应。</p><p class="ql-block"> 孩童时和父亲相处的时光不多,已在《那年的车那年的路》一文中详尽地记录出来了。当时,父亲是砖埠公社的一名干部,从公社驻地到家不到十公里。我的记忆里,父亲每年也就回家三五次,过年时更见不到父亲。</p><p class="ql-block"> 盼望着父亲回家,坐在自行车后座,两手抓住父亲的腰带,带着我去赶高里集,锅饼的香还一直滋润在我的记忆里。住不上一二天,父亲要回公社,我会使劲拽着父亲的自行车,哭闹着不让父亲走。每次,父亲把我抱到自行车上,推到村头,母亲强行把我抱下来。我抽抽噎噎、泪眼朦胧地看着父亲骑上自行车,一直看不到父亲的影子还呆呆地站着。</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父亲回家,给了我二元钱,我攥着跑到代销门市部,一群人挤在柜台前。父亲是要我买一些糖块的。我使出劲来挤到前面,那张绿色的二元纸币却不见了。二元钱在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虽然算不上大钱,但也绝对不是小数目。那时代的人民币,最高面值的才是十元。父亲是脱产干部,一个月才有四十多元。我哭着跑回家,原认为会遭受训斥,父亲只是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小脑袋,替我擦干眼泪,反而安慰了我几句。</p><p class="ql-block"> 1982年后,父亲回家的次数稍多了一些。生产队的集体土地搞了联产承包责任制,我们家分到了几亩地,家里就父亲算是一个壮劳力,一到农忙,要回来忙农活。父亲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中期脱产参加工作的,脱离开庄户二十多年了,父亲还能拾起来繁重的农活吗?</p><p class="ql-block">父亲耕、耙、种样样拿得起来,不知道的还认为是地地道道的庄稼把式。耩子这种农具,现在农村的年轻人也都不认识了。当年,不是老庄稼把式使用不了耩子。一头黄牛拉着木辕,父亲双手撑控着耩把,双手不停地有节奏地摇摆,耩子斗里面的那块拳头大小的圆溜石头发出连续的“吧嗒吧嗒”地声响,种子随着有节奏地晃动从耩子斗里均匀地播种到土地里面。父亲的步伐还要和拉耩子的牛保持一致,快了、慢了都跟不上牛的步调。父亲还懂得科学使用农药和化肥,我们家的粮食每年都有一个好的收成。</p><p class="ql-block"> 我上初中的第二年,父亲买回来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是专门买给我的。父亲用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在村头的打麦场教会了我骑车。在泉头联中,我是第一个骑自行车上学的学生。这一年是1983年。</p><p class="ql-block"> 父亲做事,从来不事先声扬,事情成功了你才知道他为你做过什么。我继承了父亲的这一点,不论什么事,只管尽心地做,从来不耍什么嘴上功夫。对家人、对朋友、对工作都是这样。</p><p class="ql-block"> 上高中后,我开始在心里无数次的“设计”自己的前途。我和父亲有过交流,父亲对我什么态度也不表示,让我多少的有点失望。我的两个姐姐早就出来参加工作了,虽然当时是亦工亦农身份,毕竟离开了农村。1986年,就在我刚进入高二的这一年,在事前没有一丁点征兆的情况下,我们家突然之间办理了“农转非”, 转为了城镇人口。后来才知道是父亲费了很大周折才争取到的名额。</p><p class="ql-block"> 1986年冬的一天,我忽然感觉头疼头晕,当时我们家已经从村子里搬到了葛沟乡粮管所。在卫生室打了一针不见效果,还出现了呕吐的现象,父亲找到车连夜把我送到了县医院。挂着点滴,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醒来后已是天微亮了,点滴还没有挂完,父亲坐在床前的凳子上守了一夜。</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大姐要做一个不大的手术,两个孩子放在了家里,只是说单位忙,让母亲帮忙照顾几天。父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从二姐那里问出来实情。大姐手术的这一天,父亲早早到了医院,蹲在病房门口。那个时候病人进手术室事先在病房实施麻醉,抬架抬出来时,父亲抢过来抬起了抬架前头。等手术顺利完成了,父亲才舒出一口气。</p><p class="ql-block"> 1990年,父亲从葛沟乡粮管所调到了界湖镇粮管所,虽说是县城,住的还是老旧平房。那个时候冬天的取暖主要靠烧炭块的一种生铁炉子。中秋前后就要备下煤炭,煤场不负责拣选,买煤炭的人自行筛选装袋。一个人忙活大半天才能装出来一吨左右的炭块,这是累活,更是脏活。父亲买了自家的煤炭,有邻居请父亲帮忙。父亲二话不说,骑上自行车,车后座捆上塑料袋子,去煤场帮邻居购买煤炭。这天是集日,人多的地方只能推着自行车往前挪动。邻居买炭的七百块钱被小偷从父亲的口袋里偷走了。那个时候,父亲一个月工资还领不到七百块。父亲回家取了自己的钱,再到煤场帮邻居买好了煤炭。</p><p class="ql-block"> 父亲退休后到乡下开过两年的石子场,和以前的一个他比较好的朋友合伙。我至今不明白,他年近花甲为什么还去干这份操心费力的事?他信任的那个朋友管帐金,两年后把七万多元的现金卷走,把一摊子乱账,也就是要不上来的帐留给了父亲。七万多元在二十世纪的九十年代初期能买一套房子。父亲的脑中风就是从这里的诱因。父亲没有赚到钱,还承担了一定的债务,把借账一一都还清了。对出借人来说,这种情况能拿回来本金就是意外之喜了,而父亲都是按借款时的约定连利息都付清了。</p><p class="ql-block"> 耿直是父亲留给我的一笔最好的财富,我同样很好的继承了。</p><p class="ql-block"> 我在《清脉》一文中讲到过父亲坚持原则的一件小事,就是这件小事却是母亲在世时梗在心头的硬石。1960年,三年自然灾害最困顿的一年,家中早已断顿,榆树叶、榆树皮都没有的吃了,能吃的野菜已经找不到一颗。母亲找到在粮站工作的父亲,母亲没有想到,父亲一粒粮食也没有给她。“公家的东西一点也不能动!”父亲常说的一句话。</p><p class="ql-block"> 也是1960年,父亲隔几天要到高里粮站值班,每天发两个地瓜面烙的煎饼当伙食。粮站附近住着一个姓赵的人,身材高大,细长脖子挑不起来脑袋了,无力地耷拉着。父亲把自己的煎饼分一个给他。他好像摸准了父亲来值班的规律,每次都蜷缩在粮站门口的一边。他不是等父亲,是在等那一个煎饼。许多年之后,这个人还对本村的我家的一个亲戚动情地说:“当年要不是茂公的那几个煎饼,俺活不到现在。”茂公是我父亲的名字。</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一个老同事,和我讲过父亲的一次冒险的经历。1959年,修建岸堤水库,父亲和他同是砖埠公社民工营的领队。工地有些地方需要放炮炸石,一般是放工后,民工完全撤离出工地后点炮。有一次,点炮的民工在没有看到红旗的指引下便点了火,虽然已经到了放工时间,民工还大都在工地上整理工具。附近的人当即吓傻了,这是连环炮,在挖好的壕沟里排着。父亲一个飞跃跳进壕沟,他清楚点燃的导火索很难碾灭,他飞奔着赶在导火索的前面拔出来雷管。雷管拔出来后,导火索燃烧到这个地方也引爆不了炸药。父亲是和死神展开了赛跑,导火索在他身后“呲呲”地冒着火星,他脚下飞奔,手下快速地拔着雷管,三四十米的长度,拔出最后一个雷管时,导火索也燃烧到了手边。我问父亲:“你应该受奖了吧?”父亲淡淡地说:“没有受处分就不错了。”</p><p class="ql-block"> 2016年,父亲不慎摔倒造成骨折,因基础病患只能保守治疗。卧床的日子近两年,有一次,父亲郑重其事地对我说:“现在退休的单位不存在了,你找地方问问我的党费交到哪里?”当时,我真的很不理解,一个没有能力自理的八旬老人怎么还想着这样的事?后来我懂了,这是一个老党员的纯正的素朴的情怀,不掺杂一点的杂质,或者说只是一个单纯的心愿。</p><p class="ql-block"> 父亲加强缎练,自己能够推着轮椅出来活动了,谁又能想到,突发心梗,送医院后都被拒收了,是我们坚持让医院收留了,但也只是让住进了监护室。父亲在医院的头三天,精神一直很好,饭也吃得下,这让我们姐弟心生高兴,认为上天眷顾,父亲会好起来了。第三天的晚上,父亲健谈起来,和我拉到零晨一点左右,他突然问出一句:“你愁吗?”我清楚父亲话里的含意,我和妻子都是下岗企业工人,十年风雨一肩挑,靠打工维持着生计,养育着一双儿女。我未加思索地回答父亲:“您看到过我犯过愁吗?”父亲点点头,不再说话。让我想不到,这竟然是父亲和我说的最后一番话。第二天早上的八点,父亲便乘鹤仙游了。这一天:农历2018年2月28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董士君,男,山东沂南人。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