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 溪 的 清 明

樱花雪（李福信）

鲤 溪 的 清 明

李 福 信



一

清明到了，要挂青了。

回老家挂青，那是一辈一辈，代代相传，晓得自己从哪里来、最后到哪里去的虔诚仪式，是我们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件重要事。

只是，远远近近的几个姑娘，和姑娘敬重的四哥娘，都已经归于尘土，不会再回到鲤溪，带着四哥，上坟挂青了。

二

崀山鲤溪，桂林梅溪，在湘桂边上，一衣带水，一山相连，常来常往，风俗相同，连讲话也是那么相像，亲热得不得了。

就说称呼，这个地方，总把大喊成代，把小喊成细，把结婚喊成唱雅，把姐姐喊成几几，把爸爸喊成了丫丫。

而姑妈呢，就喊成姑娘了，别有一番湘风桂韵。

丫丫单丁独苗，但几几妹者多，于四哥这些晚辈来说，就有了七个姑娘。

三

七个姑娘，年龄参差大，最代的出嫁时，最细的才呱呱坠地。不过，待字闺中时，七个姑娘，像七仙女，在鲤溪，在十乡八里，如溪流淙淙，如山岚飘飘，悦耳动听，温润如玉，俊美得很。

姑娘出嫁了，姑娘多嫁在周边不远的小村。按大家族亲姊闰妹排行，七个姑娘，代姑娘嫁在了近边的盆溪，二姑娘嫁在了本村的鲤溪，五姑娘和细满姑娘嫁往了隔邻的六坪，代满姑娘嫁去了夫夷江畔的白沙塘。只有四姑娘、六满姑娘嫁到最远，嫁出了本乡，一个嫁到了高高的独石岭上，一个嫁去了桂林的梅溪。

嫁出去的姑娘，是泼出去的水。但姑娘的心里，鲤溪是自己一辈子的根，再远再久，鲤溪永是自己的家园，鲤溪的娘家人，是自己最亲的亲人。隔三差五，都要约着，回鲤溪去。

四

姑娘爱外侄，在鲤溪，是口口相传的事。

那时的生活苦，四哥在县城的高中，那座以前两江总督刘坤一的后花园，后来的新宁一中读书时，一个月才能步行四五十里回家挑米一次，常常呷不饱饭。

一次课间休息，不经意，就远远看见，四姑娘、五姑娘和代满姑娘疲惫地蹲守在校门口通道的走廊上，提着篮子，伸长着脖子，焦急地张望着。四哥惊喜不已，姑娘来了，来看外侄了，有好呷的了。

不回鲤溪的周末，有时，四哥就如轻捷的快乐小狗，蹦蹦跳跳的攀爬到高高的独石岭上，去到四姑娘家里，呷一餐美味的油榨炒酸萝卜丝。次日，回学校时，还要带一瓶塞得满满的酸萝卜丝炒油炸小肠，路上，嘴馋了，就揭开瓶盖，捏一小节酸辣喷香的小肠，吸吮到舌尖上，快乐得不得了。

五

看到外侄丫丫老得早，看到外侄读书苦，读书用功，几个姑娘心慰心疼。最为信佛的四姑娘，就撺掇着几个姑娘，怂恿着四哥的娘，这个月到湘桂边一脚踏两省的八角寨，那个月到金紫岭上的金云庵，下个月又到几百里外的南岳庙，给外侄拜佛，向佛祖许愿，求佛祖保佑外侄，早日跳出农门，来年金榜题名。

那年高考，四哥成了县里的文科状元。收到武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四哥的娘开心不已，几个姑娘开心不已。

四姑娘说，感谢菩萨，保佑外侄考上了大学，过几天，我们去八角寨烧香去，去金云庵拜忏去，去南岳庙还愿去。

四哥以为，求神拜佛，那是迷信。四哥就说，姑娘乱说，明明是我自己用功考上的，怎么说是菩萨保佑考上的啊？

不知天高地厚，不晓得感恩菩萨，佛祖听到了，要遭报应的！气得四姑娘双手合十，连说罪过罪过，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曾经年少爱追梦，一心只想往前飞。多年过去，已为人父的四哥懊悔不已，常在心里骂当年的自己，是头蠢猪，是个笨驴。

只可惜，姑娘已经听不见了，姑娘都已作了古了。

六

隔三差五，姑娘都要回鲤溪。

回到鲤溪，那是最美的事。

按乡风乡俗，鲤溪梅溪的女子，每遇家族喜事大事，照例是不上桌的。好比泼出去的水，族谱里自然也没有姑娘的名字。

但姑娘们不管不顾，谁说我是泼出去的水，鲤溪就是我的家，我就是土生土长、土里土气的鲤溪人呢。

姑娘回鲤溪，多在嗲嗲、阿姆的生日，多在丫丫、妈妈的生日。嗲嗲阿姆和丫丫老了后，妈妈的生日，更是姑娘回鲤溪的大事。

妈妈那边，姊妹也多，除了舅丫，光姨娘，就有八个。姨娘对妈妈好得不得了。

只是，对错了扁担亲，了姨娘家的大表姐，嫁给了鲤溪的大表哥，五姨娘家的二表姐，嫁给了鲤溪的二表哥。原以为，肥水不流外人田，亲上加亲亲更亲。哪晓得，扁担亲对不得，家长里短的小事，油盐酱醋的艰辛，在婆媳之间，在叔巴姆（妯娌）之间，酿起了风波，一个和睦和气、祥和祥瑞的大家庭，生起了隔阂，姨娘之间的走动少了，妈妈的日子艰难了起来。

妈妈呷多了苦，最羡慕谷满仓柴满房。春寒如扎刺的二月，晓得妈妈心事的姑娘，就带着壮实的姑老俵，挑着谷子，挑着柴火，颤颤悠悠地来鲤溪了。

姑娘虽然是丫丫的几几妹者，妈妈虽然是姑娘的嫂嫂弟媳，但姑娘一直把妈妈当成自己最亲的妹者，最亲的几几。妈妈生日了，那是一定要去的。

头天晚上，姑娘就都回到了鲤溪。和和乐乐地在外侄家呷了夜饭后，几个姑娘就打着火把，去到鸭婆冲石落水的二姑娘家去。

最小的外侄，调皮的四哥，就抢着跟着去。四哥像快乐的小狗一样，蹦蹦跳跳的走到最前面领路。姑娘就笑着说，前照一，后照七，火把多照后面的，四哥莫巴（摔）倒田里去啊。

七

清明是家族里最看重的事，是鲤溪最大的事，自然，也是姑娘回鲤溪最当紧的事了。

幂币钱纸，外侄早已打好，猪肉、桔子、水酒和鞭炮等祭拜用的物品，头几天，四哥的娘就准备妥帖了。梅溪盆溪，四脚滩观音堂，独石岭白沙塘，远远近近的姑娘，带着早先街上买好的，祖宗盼望的花花绿绿的招魂幡，带着外侄盼望的甜得腻人的纸包糖，来鲤溪了。

一路温馨向青山。大人肩上的彩条魂幡飘飞，跑在前头的小把戏们追逐欢笑，四哥的娘和几个姑娘，一边讲着古，告诫着四哥和四哥的哥哥姐姐，不要忘了祖训，不可以寒食节挂青，一边拉着家常，热热闹闹往祖坟迤逦而去。

在老祖宗的坟地，在公公婆婆的坟头，在嗲嗲阿姆的坟旁，在丫丫的坟前，姑娘都要跟外侄讲，祖上的荣光，先人的故事，过去的不易，而今的珍惜。似懂非懂的懵懂里，初心在四哥的心里发芽。

青山作证，鲤溪见证，有姑娘在的清明啊，是外侄从小到大最温情的清明，是四哥心里头最盼望的清明，是妈妈一生里最开心的清明。

　　在姑娘的依稀身影里，四哥又看到了，母亲的样子……





那些年的清明

四哥回到鲤溪

与母亲、姑娘在一起

多年以后

母亲走了

四哥和哥哥

给母亲 给先人去挂青

没有母亲的清明节……

小城烟火味 人间正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