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边街

临宗

<p class="ql-block">原创 临宗</p><p class="ql-block">2023/3/24 于长沙</p> <p class="ql-block">  夜深,梦醒,睁眼看,还不到两点,睡意全无。</p><p class="ql-block"> 眼前,好像又浮现出刚才梦中的一幕,儿时,家住桃源县城边街。半夜三更时分,外婆习惯地叫醒我们起来尿尿。有时听得门外传来更夫夜巡的脚步声和吆喝声,“各家各户,小心火烛,防止盗窃,不点过夜灯啦!”“嘭!嘭嘭!”这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p><p class="ql-block"> 家乡的那些人,那些事,早已成为心中的永恒,只要轻轻地触碰到它,就会让人的怀念之情油然而生。</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城市街头更夫的雕塑</b></p> <p class="ql-block">  边街,在沅水北岸,县城的最西端。</p><p class="ql-block"> 光绪年间,边街就与正街、南街等一起,成为县城的主街。但路面一直是沙铺路,沿街卵石毕露,凹凸不平。雨天,路面坑坑洼洼,泥泞难走;晴天,沙尘满街,一挨风起,满街扬沙,行人避之不及。</p><p class="ql-block"> 那时,小伙伴们饶有兴趣的是雨天在街上行走时,故意去踩路面水坑里的积水,你一脚我一脚,看谁能把水溅得更高更远,谁把谁身上溅得更多更湿,虽然玩的酣畅淋漓,惬意无比,但自己也打湿了裤腿,湿透了鞋袜,回家自然少不了被大人一顿好骂。</p><p class="ql-block"> 1957年,边街启动了沙铺路的改造工程。我就读的小学也动员师生参加了为铺设三合土路面捡拾砖渣的劳动。我亲眼目睹了工地上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当时施工没有动力和机械化设备,都得靠手工,拼体力。记得当年碾压路面的巨大石滚比我的个头还要高,几十位民工排成两路纵队,喊着号子和着节拍合力拉着它来回碾压,其场面壮观,气势如虹,真是直击人心,令人热血沸腾,过目不忘。</p> <p class="ql-block">  边街在县城所有的街道中是最长的,有1647米,县志中均有记载。街边的民宅都是木质结构,透出湘西北武陵文化质朴、实用、端庄、厚重的建筑特质。尤其是临江一侧全是清一色的吊脚楼,悬挂在陡峭的河坎上,延绵近千米,风格迥异,蔚为壮观。</p><p class="ql-block"> 走进边街,浓浓的烟火气顿时迎面扑来,大大小小几十家店铺鳞次栉比,散布在街道两侧,让人目不暇接。大都提供的是居家必备的什物,比如锅盘碗盏,缸炉瓢勺,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之类。那些与生产生活有密切关联的老行当,象瓦罐铺、锯木铺、木匠铺、篾匠铺、缝纫铺、漆匠铺、弹匠铺等,在这里都可以见到它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平日里,五更过后,门外就响起阵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是城西附近的农人,尤其是江心洲的菜农肩挑手扛地将自己收获的应季蔬菜赶早上市,以求尽量赶在前头能找到一个心仪的摊位。</p><p class="ql-block"> 中医院门口那段百米长左右的街道,是边街承袭下来的传统菜市场。不到天亮,这里两边街道将会摆满装有各式物品的蔑筐、菜篮和大大小小,五花八门的竹筐、木盆、木桶等器物。除了菜蔬外,沅江捕来的各种鱼获、河虾深受居民的青睐,还有琳琅满目的各种自制的坛子菜、干菜、炸辣椒等,本地常见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土里长的、加工做的,这里差不多都会找得到。</p><p class="ql-block"> 天亮时,市场中心地段的摊位已经排满,一个紧挨一个,两头的摊位早就望不到头了。卖主蹲在摊位后面不断地吆喝着,兜售自己的物品。前来买菜的顾客也逐渐多了起来,并不厌其烦地一边挑选着称心如意的菜品,一边与卖主耐心地讨价还价。买卖双方各自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不停地忙碌着手里的活儿。</p><p class="ql-block"> 因家里还有工夫等着去做,8、9点后,大部分菜农都会陆续打道回府。这时,农家对没卖完的各种菜品都会适当地便宜一点。经常买菜的市民都知道,这时候出手才是最好时机。买卖之间的这种默契使得双方都和颜悦色,心想事遂。</p><p class="ql-block"> 早餐时分,菜场上最热闹,最具烟火气。平常见到的小吃摊担几乎都集中到了这里,有馄饨、肉包、甜酒、汤圆、米粉、烧饼、油条、豆浆、炖藕、绿豆糕、茶卤蛋等,摊担所到之处,空中都升腾起袅袅炊烟和蒙蒙蒸气。流动摊贩们端着、举着或挎着各式竹编篮、盆,敲着梆,高声地吆喝着穿梭在人群之中,四处兜售,如桶糕、娃儿糕、桐子叶粑粑、麻花、各种油炸粑粑等,到处是色泽诱人,弥漫着香气扑鼻的传统地方小吃。在林林种种的美食中,总有一款适合你,不仅能填饱辘辘的饥肠,还能慰籍渴望已久的心灵……哪怕就是过了就餐时辰,边街还有县城四大国营饭店之一的大兴饭店,以及方家米面馆、谭家饺子馆、陈家汤圆店供你选择,在吃的问题上,边街绝对不会让你失望地扫兴而归。</p> <p class="ql-block">  大兴饭店在靠河一侧的边街中段,是一栋传统商铺制式的木质建筑。临街面依然全是梭门,打开后里面显得敞亮。十几张老式饭桌和长凳摆的整整齐齐,桌上摆放着插满筷子的竹筒和装着酱油和醋的两只小瓷壶。</p><p class="ql-block"> 能在国营饭店里主事的厨师都是经过考察和挑选的好把式。饭店进门右侧有一块大案板,是白案师傅的工作台。我路过饭店时,多次看见一位姓向的师傅骑在一根粗粗的竹杠上,上下起伏地操纵竹杠擀压已经和好了的面团,一边擀一边撒着干面粉,最后将面团擀压成做馄饨的薄薄面皮,这功夫不得不令人拍案叫绝,敬佩不已。店内除提供餐饮外,同时还供应各种早点、油货、面食等品种,前来光顾的食客络绎不绝。</p><p class="ql-block"> 方家米面馆在大兴饭店的下游不远,是私家手工作坊。由方爹打点。方爹出生贫苦,几岁就成了孤儿,跟随光棍伯父到处乞讨流浪,在地主家做过长工,吃尽苦头。后在餐馆当学徒,红案、白案都能做。</p><p class="ql-block"> 解放后,方爹开了个米面馆。每天下午,方爹先将适量大米浸泡4到5个小时,然后按比例掺进些米饭,再用石磨磨成米浆后通过沸水蒸熟做成面皮,摊在竹篙上让它完全冷却后叠好,需要时切好再加工给食客。 </p><p class="ql-block"> 米面的价格很便宜,阳春面7分钱一碗,木耳码子的也才1角钱一碗。方爹起早贪黑,虽生意一般,利润很低,但处处精打细算,尽量节俭,能赚几个是几个。就靠赚得的几个碎银,去解心间万千惆怅,维护一家生计,让家人安康,护儿女成长。</p><p class="ql-block"> 尽管如此,方爹却很乐观。只要闲下来,就会哼起当时脍炙人口的歌曲:“嘿啦啦啦啦,嘿啦啦 ,天空出彩霞呀,地下开红花呀……”</p><p class="ql-block"> 方爹的灶与众不同,灶上有四口锅。下粉和熬汤只用两口,另外两口专烧开水。水烧开后,方爹就站在门外向街坊四邻大声喊道:“谁要添开水的啵?需要的就快点来哟!”有应声的,立马就兴冲冲、笑盈盈地提着抱壶过来了……</p><p class="ql-block"> 方家米面店的隔壁是一家印染店,老板叫郑光禄,一位见面就笑,为人和善的老板。主要承接各种服装和织物上的印字和装饰印染,其工艺在县城首屈一指。</p><p class="ql-block">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只要有机会,我都不会轻易放过观看他刻字、制版和印制背心、锦旗等各种物件的机会。郑老板能写好几种字体,这也许就是他选择开印染店的原因。先在油纸上将字或图案设计好,再用刻刀将需要印制的字或图案镂空。为了不损坏版面,他有意在每个字或图案里保留下一些连接,但这样做又影响到了印染的整体效果。于是他就将相同的印版刻制两张,套印后就消除了原有的瑕疵。</p><p class="ql-block"> 郑老板的印制工具是一种特制的棕刷。他会将沾上染料的刷细心地在镂空的刻版上均匀地反复揉搽,直到满意为止。后来他又进行了改进,将刻版直接贴附在纱网上,使复杂图案和文字的印制完全没有了难度,印制出来的物品漂亮多了。</p><p class="ql-block"> 下边街还有一位靠绘画技艺讨生活的画师叫罗精人。他的画室就在街道边上,每次路过他的家门,我都要伫立观看很久很久。他的房子不大,当街的板壁上挂满了已经画好的人物头像,其中有一幅老先生的自画像。在我看来,其画技之精湛在县内无人能出其右。</p><p class="ql-block"> 老先生绘画的颜料是他自己烧制的碳粉。我亲眼见他把粗细不一的柳树枝用黄泥巴包好放在火中烧透,然后敲掉泥巴,露出碳枝,用的时候就把碳枝碾成粉末,取材极其简单方便。画精细部分时,老先生往往使用放大镜看原图,很谨慎的一笔一划,从不乱套。 </p><p class="ql-block"> 边街东头有家罗姓铁匠铺,打铁的是爷儿俩。房屋的右边有座高大的熔铁炉,炉口右下方靠板壁,是一个手拉的风箱。靠左,有一个很大的用来打铁的铁砧。炉的侧面有一个装有多半桶水的铁皮桶。铁匠铺屋内三方板壁上有粉笔字留下的痕迹,挂有已经打好了的锄头、镰刀等各式铁器。</p><p class="ql-block"> 干活时,儿子抡大锤,老子使小锤,爷儿俩“叮叮当当”好不热闹。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老爷子的小锤用得很有讲究,象打鼓的师傅一样,通过小锤“发眼”,不断变化节奏和调节轻重缓急,将下一步的打制意图及时地传达给了大锤,以致他们相互之间心领神会,配合默契。</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我见识过他爷儿俩打造一把剪子。老爷子先是把两块铁坯子放在炉子上烧得红里透白,便用铁夹子夹出来反复的捶,然后再放到炉子上烧,直到把两块铁坯子都捶成剪子形状,最后用铁冲子把剪子的轴眼冲好,放入炉中烧红后最后一次整型,然后放在冷水中淬火,一把剪子的捶打也就算完工了,过后再用铣刀和砂轮把剪子的刀刃整成型,磨快即成。 </p><p class="ql-block"> 县城里找铁匠铺做活的人大都是附近的农民,打的主要都是镰刀、斧头以及一些农家必备的农具之类,好多人都带着用旧了的东西重新打造,这样能便宜点材料费。</p> <p class="ql-block">  “冷坡廊”是大兴饭店旁边一个通往沅江去的码头。在这里,沅水河床的落差渐次缩小,湍急的江水也开始收敛起来,不再汹涌奔腾,江面显得非常开阔。虽然江岸仍然有些陡峭,但麻石铺就的码头台阶和两边富有特色的形形色色的吊脚楼,还是那么巍峨和具有亲和力,受到过往船客的青睐。</p><p class="ql-block"> 船停在码头下,船客、船老板、船工忙完手里的活儿后,一定会上岸来逛逛这久负盛名的湘西北古老重镇,看看解放后焕然一新的这颗镶嵌在洞庭湖边上的璀璨明珠。</p><p class="ql-block"> 可以想见的是,他们路过茶馆,看到里面有说书的、有唱花鼓的、有打渔鼓的、有玩跑胡、撮胡的……能不停下来歇歇脚,观观牌,品口茶,磕磕瓜子,听听说唱,体验异地它乡的风土人情,打听各类生意门路,寻找新的不同商机吗……</p><p class="ql-block"> 边街的商机和生机就是这样触手可及,让人无法拒绝。而城里人就是这么精明和心无旁鹜,看好的事情从不迟疑,在边街相对热闹的区段,商铺越开越多,仅是茶馆,就开办了三家,而且一家比一家开的威武。</p><p class="ql-block"> 肖家开设在菜市场里边的那爿茶馆,生意不错,尤其是早晨,生意忒好。其它地方的茶馆都是休闲的人去的多,而这家茶馆却专门是为菜农和那些赶早来谋生计的乡亲们开的。附近乡里卖蔬菜的,远处山里人来街上卖木炭、卖柴火的、卖山货的,卖完了货,天也才亮。这时他们就到茶馆里叫一碗茶,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干粮慢慢地吃,慢慢的喝。或在小吃摊担那里买几个娃儿糕、烤红薯等,再泡杯好茶,即使信阳毛尖、杭州花茶那时一杯也才几分钱,但就这样也有自带茶叶或只要点开水的。他们把茶馆作为歇脚小憩的地方,作为劳顿后安置身心疲惫的家园。遇此,茶馆的伙计绝不会嫌弃,照样一视同仁,看不出脸上有什么不悦的表情,毕竟大家都在艰难地讨要生活。</p><p class="ql-block"> 每年快到冬天,家母在街上遇到山里人挑炭进城,看到满意的,也会买几担。谈好价,过好秤后,他们会跟随家母将炭一直送到家里。当然,家母对他们也很客气,装烟倒茶。有的山民甚至留话,如果明年还需要的话,“俺们现在就约好,到时候直接挑到家里来”,这样大家都省心”。</p><p class="ql-block"> 在边街的最东头,有一家上海酱园。开店的是一对上海来的患难夫妻,大家都叫老板为“洪伯”。夫妻俩当年是从被日本占领的上海逃难到桃源的。洪老板非常不幸,在1937年上海“八、一三”事变中,被日机炸断双腿,高位截肢,行走全靠双拐支撑,与地面接触的大腿处戴着两只专门用牛皮制作的保护套。老板国字脸,浓眉大眼,相貌端庄,身材魁梧,一看就知道以前是个帅小伙,他为人平和乐观,待人很是友好,平时说的是上海普通话,与人见面交谈总是面带微笑,从没发现因截肢而流露出悲观的情绪,街坊四邻都很乐意与他交往。</p><p class="ql-block"> 女老板长得漂亮,人虽矜持,但并不介意与人交流,与先生不同的是,她不说普通话,只讲上海话,桃源本地人一般难得听懂。他家是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生意上的事情都由先生去主理和打点。</p><p class="ql-block"> 1956年,上海酱园在桃源县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中加入了公私合营。同一时期加入公私合营的还有边街的几个南货传统老店,如观音巷口的元安店和靠近双洲渡口的协昌店等。</p><p class="ql-block"> 除了私人手工作坊外,边街还有城关镇所属的几个集体企业。包括蔑器社、棕索社、皮纸社、渔业社和搬运社等。</p><p class="ql-block"> 历史上,桃源是沅水流域木材运输的一个重要中继点和集散地,国家在县内陬市镇设置有沅水局的派出机构。蔑器社主要就是为“放排”提供编制木排的竹质缆绳。</p><p class="ql-block"> 皮纸社顾名思义,制作当时用途广泛的皮纸,也生产需求量较大用于书写的“毛边纸”。造纸方法均沿用传统古法工艺,毛边纸与皮纸的原材料前者是竹子,后者是褚树皮。虽制作流程相同,但工序却有区别,且相当繁复,小时候我经常跑进去看,其制作过程极具观赏性。</p> <p class="ql-block">  由于离桃师附小比较近,家在边街的孩童大都在附小读书,“同在屋檐下,哪有不相识”。老街上居住和过往的行人本来也就不太多,在一所学校读书的孩童就更少,无论年级高低,年龄大小,只要打过几次照面,不仅相互之间相识了,就连他们的有些家人也都认识了。</p><p class="ql-block"> 只要上街,走到哪里都可以看到同学,见到熟人。那时候,老师布置的作业很少,放学后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去沅江河边钓鱼,去爬大树掏鸟窝,找个合适的地方去打碑,滚铁环,“拍伢伢”,“打鸡头”……</p><p class="ql-block"> 有时玩得不想分手,晚上三三两两还要相邀去捉迷藏,商量着如何逃票才能进老剧院去看戏。有时生怕家长不让出门,还约好了唱歌、吹口哨、学狗叫等接头暗号……</p><p class="ql-block"> 周末,同班的小伙伴经常相约去郊游,采挖椿尖、野茭;去双洲采摘桑叶,获取茅根;去爬狮子山登高望远,找寻野果;去二里岗上探矿的废井里,挖取做手枪的金刚泥,去沅江边停靠的木排上剥取杉树的皮……</p><p class="ql-block"> 曾几何时,我们追随着电影院的张伯,欣赏他用毛笔龙飞凤舞地书写电影预告;我们紧跟卖水的挑夫,观察他桶内水面上荡漾的木条,奇怪它怎么就能护着水一点都不溢出来……</p><p class="ql-block"> 一方山水养活一方人。我们在边街的人间烟火中成长,理想在沅水的欢畅奔腾中绽放……</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如今原边街街道旧址沅江边上的红军码头</b></p> <p class="ql-block">  时光清浅,岁月不居。边街早就没有了,消失在了昔日护城抗洪、改造县城的建设之中。</p><p class="ql-block"> 边街的称呼也早就没有了,它已经脱胎换骨,凤凰涅槃,以崭新的面貌和名字重新崛起在了原本就属于自己的领地上。但无论怎么变化,边街这张名片,却一直植根和深藏在我们心间。它的样子,它的风貌,它记载的那些故事,也时常会在我们的脑海里浮现,让我们对过往产生无限的感念……</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15px;">(点击右下方《原创作品》可游览其它文章)</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