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兄 弟</p><p class="ql-block"> 木子禾</p><p class="ql-block"> 青藤镇</p><p class="ql-block"> 李子青回到老家青藤镇时,已经临近春节。镇子上人头攒动,熙攘不绝。在这个古老节日的召唤下,使得几十年来出生于青藤镇却又络绎不绝地、义无反顾地逃离青藤镇的后生们和姑娘们,犹如驮着夕阳归林的鸟雀一样,又短暂地回来了,回到了隐匿于秦岭山脉那重山复岭的褶皱中的青藤镇,可回来似乎也只是为了抖落掉那一身疲倦。</p><p class="ql-block"> 青藤镇说是镇,其实也就是依着山势、顺着柒水河繁衍出来的几百口山民和十几家铺面而已,至于为什么叫青藤镇,李子青没听父亲乃至爷爷讲过,也许只是因为那一架架山梁上那些盘根错节、枝蔓披离且即便是在腊月飞雪中也不改青碧色的藤蔓吧。正如柒水河的得名,或许是山太深了,水太长了,沟壑太多了,懒得起名字了,就肆伍陆柒地叫着吧。其实,老百姓的日子一直都是这么简单。</p><p class="ql-block"> 摊贩们将逼仄的青石板街道两侧挤得满满当当,这是一年里镇子最热闹的时节,也是他们生意最好的时候。李子青很享受把自己裹挟在小镇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的感觉,特别是在年末青藤镇的烟火气中。也就只有在这个时候,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才能感受到无所欲求的踏实,几吊熏肉、些许葱姜,就可以过年了。山外边的繁花似锦、风花雪月、蝇营狗苟、尔虞我诈、浑浑噩噩也好像和他没有了丝毫的关系。事实上,李子青也就只提了这几样东西挤出了人流,踩着路边的残雪向着镇子的西头走去。</p><p class="ql-block">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裹挟着车轮甩起带着残雪和泥泞的泥水,霸气十足突然停在了李子青的前方。李子青爱车,不用看听声音他就知道这车也就是十万不到的国产车。车上下来一位略显发福的红黑脸膛的中年男人——这人,李子青认识!那是他曾经的兄弟,小名唤作庆,大名董连庆。这男人下车后也不说话,站在那上下打量着李子青。李子青再也装不下去了,冲他笑了笑,开口调侃道:“董股长好威风啊!到了老地盘就是不一样。”李子青不想再唤他小名,自打那件事以后就不想了。</p><p class="ql-block"> “哥呀,你这回来也不打声招呼,不够意思呀!咋没开车?这是要到哪儿去?”</p><p class="ql-block"> 李子青抬了抬下颌,向西示意,董连庆就明白了。</p><p class="ql-block"> “那我送你过去吧?”</p><p class="ql-block"> “不用。”李子青干脆地拒绝了。</p><p class="ql-block"> 镇子尽头依山的小院落几十年来似乎不曾改变什么,李子青对它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摸过来走进去。李子青不想开车,不愿意任何突兀的声音惊扰了这个长着冠大荫浓的香樟树、以及那满墙枝叶披离的青藤的院子。</p><p class="ql-block"> 开门的老人似乎更苍老了,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才说了句:“回来过年?”末了,侧了侧身子,算是让李子青进门。</p><p class="ql-block"> 屋子里没有生炉子,阴冷而杂乱,李子青放下手里提着的东西,不等老人让座,自己便在靠床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低头沉默,老人也沉默着。</p><p class="ql-block"> “阿延呢?不在家?”李子青问。</p><p class="ql-block"> “谁知道野哪儿去了,一年到头不着家”。老人闷闷地回答。</p><p class="ql-block"> 半晌无话。</p><p class="ql-block"> 李子青掏出出门时妻子准备好的一沓钱,放在床上说:“叔,我没买啥东西,你明天自己看着办点年货吧,再买点钢碳生个炉子,这几天还有雪呢。”</p><p class="ql-block"> 老人突然抬起头,瞪大浑浊的双眼瞅着李子青说:“把钱拿回去吧,阿颉媳妇不够人,她二回进城又给你要钱了。”</p><p class="ql-block"> “叔,这钱跟她没关系,你一个人在家,总要用钱的。”李子青还想说这钱权当是阿颉给的,没了阿颉,还有我。但话始终却没有说出口,李子青不是木讷之人,但这世间有些东西用苍白的语言说出来,不仅无济于事,反而显得矫情。</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的婚车</p><p class="ql-block"> 柒水河孕育了青藤镇,青藤镇依偎着柒水河,清凉的河水里泡大了三兄弟:李子青、庆和阿颉。三人打小形影不离、共衣共食,并说好了一辈子同甘共苦生死与共。阿颉高二下学期当兵走了,随后寄回来军装,竟然还带着肩章领花,李子青和庆宝贝似的轮流着穿。高中毕业,庆接了他父亲的班,就在青藤镇农机管理站上班,李子青学校毕业进国企做了瓦工。</p><p class="ql-block"> 再聚首已经是几年后阿宝的婚礼上,三人当中,李子青年龄最大,阿颉人厚道乐呵,属庆最聪明活络。借着他父亲的人脉,几年时间,庆就成了青藤镇农机监理站临时负责人,管了七八号人。农机站有一辆普通桑塔拉轿车,配有专职司机,庆自然享受起了这配有专车和专职司机的待遇。阿颉部队复员转业到镇初中保卫处做了干事。而此时子清所在的国企面临转型,前途茫然。李子青和阿颉都觉得自己的兄弟混成了人物,当了小领导配了专车和司机,很牛逼很了不起。</p><p class="ql-block"> 每年的腊月底正月初,绵亘千里的古老秦岭,因山民的辞旧迎新而有了更多的喧闹声,青藤镇也迎来了一年里最繁华最热闹的时节,这也是山民们儿婚女嫁的最佳时节。庆结婚时李子青和阿颉跑前跑后忙了三天。</p><p class="ql-block"> 农历一九九九年腊月初十,阿颉要结婚了。那年头还没有婚庆公司,婚礼用车大都是通过关系借来的。提前说好了用庆的桑塔纳轿车做头车,也是为了省几个钱,所以阿颉只租了中巴车接送女方客人。</p><p class="ql-block"> 初九天一亮,李子青早早就去了镇西头阿颉家里帮忙,心里想着庆肯定也会早到。结果等了一天都没见人,李子青看了几次腰间的传呼机,都没有庆的信息。于是他又跑到街道上在IC卡电话亭给庆打了几趟电话,只说一会儿就到。</p><p class="ql-block">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在新房里和同学们一起神吹海聊的李子青突然听说庆来了,急忙就迎了出去。黑色的桑塔纳已经停在了香樟树下,司机下车小跑着过来打开了副驾驶车门,庆慢腾腾地下车,迈步四平八稳地踱进了院子,下巴颏抬得老高,和大家点头示意,在同学们的簇拥下走进新房。司机跟在最后边,等庆在沙发上落座后,忙小心翼翼地递上水杯。</p><p class="ql-block"> 阿颉连忙叫厨师上菜开席。</p><p class="ql-block"> 饭后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司机对庆说“领导,咱还有事呢,得走了!”庆顺势站起来说自己还主持着站上的工作,有事得走了。阿颉乐呵呵地笑着,说有事你赶紧走,莫耽误了公事。可李子青心里清楚,农机管理站不过就管管农用三轮车之类的,全站连灶夫在内也不过七八个人,这都晚上十点多了,能有啥事?于是建议叫庆把车留下,趁着大伙都在,把车洗干净后明早好装花车迎亲。</p><p class="ql-block"> 庆没有作声,司机立即说事情比较急,他回头再把车开过来。</p><p class="ql-block"> 凌晨,阿颉给庆打电话,电话却是司机接的,司机说领导开完会就回家了,没有安排他出车,这黑天半夜的,他也联系不上领导。</p><p class="ql-block"> 当着满院子的亲戚邻居的面,保叔骂儿子大事不操心,阿颉的脸憋得通红,急得几乎要哭。李子青的脸色很不好看。忙乱间,庆终于到了,一脸睡眼惺忪,说他眯了一会,要不然没法开车。</p><p class="ql-block"> 迎亲出发前,保叔单独拉过李子青叮嘱说:“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咱们去迟了就按迟了办,路上莫要慌,都不容易,庆娃子也是一宿没睡。人家娘家人说啥都好脸应着,别争一时长短,结了亲就是踢不断门槛的亲戚。你处事比阿颉清明,多操心。”李子青连忙应着,招呼娶亲的队伍赶紧出发。</p><p class="ql-block"> 正如保叔所料,阿颉媳妇的娘一脸的不乐意,只说误了时辰,委屈了自家姑娘,不准女儿出门。最终是李子青拿主意,封了300元红包才过了关,新娘才不情不愿地上了车。</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