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一次见连子,是在和老泰山家的“乡党”们吃饭的饭桌上。一行五六个人来城里办事,村支书牵头。一个理着平头,两眼炯炯有神,穿着还算得体,中等身材的中年人,围着我“姑父长姑父短”的叫着。村主任介绍他叫连子,和老岳父家一个庄上的,但不一个姓。按理不同姓,就无法论辈份,不知道怎样七绕八绕的,我就成了他姑父。</p><p class="ql-block"> “你就叫他连子娃吧!”支书介绍说。</p><p class="ql-block"> 怎么看他也是比我大几岁的人,而且也是初相识。叫连子娃肯定不礼貌,所以就称他“连子”。</p><p class="ql-block"> 连子像一个养之有素的大堂经理。虽然“陈奂生”们进城的形象深入骨髓,但连子却明显是一个例外:彬彬有礼,落落大方,无拘无束,又井井有序。总之在连子的安排下,这顿饭我们吃得是有条不紊,“津津有味”。</p><p class="ql-block"> 看得出连子是一个精明的农村人。</p> <p class="ql-block"> 第二次见连子的时候,是在老泰山家的院子里。连子第一次留下的印象只是轮廓,并不清晰。“容”虽然没记住,“音”却是储存了下来。所以,听见有叫“姑父”的声音时,知道是一个叫连子的人来了。</p><p class="ql-block"> 连子依旧穿的齐齐整整。寸头,每根发丝仿佛都在严格遵守纪律。剑眉,两只眼睛依旧炯炯有神。胡须感觉是每天一刮,下巴干净的发青。上衣不算新,却很整洁。裤管笔直,只是裤脚下面的一双球鞋有点败坏“门风”。</p><p class="ql-block"> 热情的握手,虽然明知他是农民,却怎么也和心中“泥腿子”的形象重叠不起来。</p><p class="ql-block"> 连子不光“外”鲜,“内”也是丰富多彩。熟悉以后的闲聊,让我很是吃惊。</p><p class="ql-block"> 虽然云天雾地,但话题却很多。对远古,对当下,对城市,对农村……。国家应该怎么发展才能快速赶超山姆大叔,在地球村里大哥小弟的兄弟互称。玩两个人的竞走游戏,让老毛子只能跟在后边屁颠屁颠。怎么着怎么着,才能做一个合格的“国际警察”,才能摆脱“老公公背媳妇”这种出力不讨好的难堪。中东难民应该如何处置才能让他们沉下心来安居乐业,别在满世界瞎转悠。对东瀛应该怎么做才真正叫老鬼子生不如死,而不是拍那么多不冒烟不着调的杀鬼子的电影。烧掉那么多人民币,其实一分钱仇也没报着。如何解决上学难就医难,如何处理腐败和贪官……。说的最多的,是人生下来就应该有的那点权力必须如何如何保障,传统与发展如何协调,文明与不文明的界标是杵在哪里等等,洋洋洒洒,好不痛快……</p><p class="ql-block"> 连子的“夸夸其谈”,因为少了城里人的所谓“顾虑”,某些观点还确有振聋发聩的作用。</p><p class="ql-block"> 互联网时代,知识大爆炸,大家获取信息的渠道和信息量大致相同,“思想”的产生,像是给你一桌子原料,就看你怎么“烩”和烩出个什么样子的菜。</p><p class="ql-block"> 后人把诸葛亮当年在茅庐里说的话整理成文,成了著名的“隆中对”。其实也不过是一个相对有钱的人,能买得起书,所以看书较多,获得信息相对丰富,稍微爱动脑子,又掌握了分析与综合技能的“网红”,当时对自己“铁粉”的瞎掰掰。</p><p class="ql-block"> 连子在我的心里,突然高大了很多。甚至觉得,他是一个有超前思维,超前意识,学富五车,可能就是现代版的“茅庐人”!</p><p class="ql-block"> 老泰山告诉我,连子是一个苦命的孩子。怎么个苦法?从小缺吃少穿。那个时代大家都不富裕,别人家有三顿饭吃,他家就只有俩顿。别人家端出的碗里还有俩根白面条子,他家的就只能有一根。不是长在新旗下了吗?新旗下就是让他翻过去身。为什么这样?祖上造的孽。他的祖父是一个勤奋又特别爱揽财的人……</p><p class="ql-block"> “好在这孩子还算挣气,就是没上成学,要不然……”,老泰山概叹着,颇为惋惜。</p><p class="ql-block"> 树林里长的能做栋梁之材的多了去了。不是说少了谁地球都还照样转动吗?只可惜这棵可能长成参天大树的树本身了。</p> <p class="ql-block"> 和连子又一次“相遇”,是在一个夕照还很强烈的傍晚。刚坐在老泰山家院子的小板凳上,想着连子会不会象上次一样“闻风而至”,然后谈笑风生。突然一声悽厉的惨叫声划破村子的上空,接着又是一声、两声。老泰山一个箭步跨出大门,向惨叫发出的地方冲去……</p><p class="ql-block"> 约莫过了十余分钟,老泰山又折回到院子里他刚刚坐过的位置上,脸上多少带着悽惨。</p><p class="ql-block"> “晚了!”老泰山象是自顾自,又象是说给我听。“完了!”</p><p class="ql-block"> “啥完了?说清楚点!”坐在一旁的“泰水”也是一头雾水,抢在我面前,有点急不可待。</p><p class="ql-block"> “断了。两条腿。”</p><p class="ql-block"> 原来,连子因为当年家庭“成分”原因,三十多岁了还没娶上媳妇。不是人不优秀,而是因为他们是“另类”,不能算是人。后来总算有人垂怜,把一个患有精神残疾的女人,送到他身边。连子深知自己的命途,只能“顺受”。他们有了儿子,但接着不幸的是,儿子养大后完全继承了母亲的基因,头脑不清,哭笑无常。经常给东家的树枝折了,把西家的窗玻璃好端端给砸了。在支书的训斥和撺掇下,连子今天终于忍无可忍,头脑发浑,请来几个精壮小伙帮忙,竟将自己亲生儿子五花大绑,又亲自出手,挥起几斤重的铁锤,生生把儿子两个膝盖骨砸碎……</p><p class="ql-block"> 我在心中很快还原了那个场面,一时惊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木讷地问:“他们儿子送医院治过疯病没?”</p><p class="ql-block"> “治过。确实治不好,他们家又没多少钱。”“泰水”抢先答。</p><p class="ql-block"> 至此,连子的形象便如照片放在火焰中焚烧一样,瞬间变得焦黑狰狞。这让我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当年他将鞭子甩向别人的时候,他说,对剥夺他人的人身权利可以没有任何条条框框的限制,只要需要。而当鞭子甩向自己的时候,他拿出一个小本本,要求大家应该按本本上写的来。两个人的情行不尽相同,但大抵都算“言行不一”吧!</p><p class="ql-block"> 连子最终没有受到惩罚。在村民们愚昧和多少带点同情心的隐瞒下,此事不了了之。老泰山也正告我:“连子若是坐班房,一家老小会更苦。”</p><p class="ql-block"> 想想也是。做为一个公民,自己可以一只手把连子送上法庭,但另一只手能够腾出来帮到这家人吗?实际上的!</p><p class="ql-block"> 和连子的相识就此告一段落。</p> <p class="ql-block"> 若干年后,有人告诉我,连子娃死了,肺癌。他的断了腿的儿子也跟着死了,挺可惜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这毕竟是数年前的事了。</p> <p class="ql-block"> 吴应举,男,现为南阳医专一附院疼痛科主任,副主任医师。业余酷爱文学和写作。编有医学专业书籍。发表有诗歌,小说,散文,影评,随笔等,散见于各类报刊杂志,记数十万字。“医”和“艺”都无止境。地球不爆炸,一生不放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