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代书厄——图书文化事业的损毁和灾难

散落一地的回忆

　　在去年10月16日我发的美篇《中国历史上主要的毁书和文献散佚》，对中国历史上图书事业的损毁和灾难做了简单的梳理，现在我们顺着这个线索再做进一步的理论探讨。

1 什么是书厄？     

书厄，是指中国历史上发生的造成大量书籍亡佚残缺的劫难。古代官府藏书，私人藏书，屡遭厄运，或战争，或灾害，统称“书厄”。    公元583年，隋朝大臣牛弘向隋文帝杨坚提出当时图书事业的“五厄”；明代胡应麟又补充“五厄”：共计十厄。十厄之后，明清散亡更为严重；近代浙江籍学人祝文白又续上“五厄”：一为李自成攻陷北京，二为绛云楼之烈焰，三为清高宗之焚书（编修《四库全书》），四为咸丰朝之英法联军，五为代近代的八年抗日战争。

2  隋代牛弘提出的图书五厄说   

牛弘（545年—610年），本姓尞，字里仁，安定鹑觚（今甘肃省灵台县）人。隋朝时期大臣，北魏侍中尞允的儿子。    

隋文帝开皇三年（583年），38岁的秘书监牛弘上书“以典籍遗逸，上表请开献书之路”，提出图书的“五厄”之说：一为始皇之焚书，二为西汉末赤眉之入关，三为董卓之移都，四为刘石之乱华，五为南朝梁元帝之焚书。    

时大隨王朝刚刚立国才两年时间，而且天下还没有统一，南方的陈国仍未归服。

秘书监牛弘

2.1 焚书坑儒    

秦始皇统一中国后设置郡县，“书同文、车同轨”，标准化度量衡，使动荡和分崩了数百年的中国重新成为一个统一的大帝国，彪炳千秋，居功至伟。但对其焚书坑儒之过，责难声千古不断。    

先秦诸子，百家争鸣，著述颇丰。秦建国初期，求书若渴，官方建有石室、金匮以藏书。后秦始皇刚愎自用，听李斯言，下挟书令。秦统一全国第九年(公元前213年)，为反对儒生干政，体现强权政治，设“挟书律”，丞相李斯向秦始皇建议：“非秦纪，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官藏与民藏之书一律销毁，只留秦国史书和医药、农业之书，焚书数万卷，坑埋儒生460余人。这便是史上震惊的梵书坑儒。此次焚书开帝王专制之先，比之其它祸端，对中国思想界和文化界的扼杀和毁灭是致命的。

千古一帝秦始皇

焚书坑儒

2.2 赤眉之祸    

西汉初，废除挟书律，下令鼓励民间藏书、献书，恢复旧典。为后来的文景之治打下了很好的基础，官方建有兰台、石室等官方藏书机构。是时不但有官方的司马迁著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还有班固著我国第一部断代史《汉书》，民间也有不少藏书爱好者，藏书之风乃兴。西汉末年更是出现了刘向刘歆大文献学家，他们一起著述了《七略》，此时西汉所收藏之书有一万三千余卷之多。

公元8年王莽篡汉自立，建立新朝，很快触发了汉末农民大起义。在位十余年，战乱不断，刘秀崛起与之展开争权战争。后刘秀为平定叛军，毁坏书籍不计其数。公元24年，赤眉军与更始军互攻于长安，宫室被焚，“礼、乐分崩，典文残落。”《文献通考》说：“王莽之乱，焚烧无遗。”西汉藏书上百年的辛苦经营，在王莽大乱中消灭殆尽。    

东汉时期不但布帛在书籍中大量使用，更有蔡伦改良纸张引起书籍史上的革命。藏书数量逐渐增加，远超西汉时期。

王莽乱政

赤眉之乱

2.3 董卓乱政    

东汉末年，董卓专权，挟天子以令诸侯，使献帝从洛阳西迁长安，放火将洛阳城烧成一片废墟。“图书缣帛，军人皆取为帷囊，所收而西七十余乘，属西京大乱，一时燔荡。”图书损毁无数，令人心痛。

2.4 永嘉之祸    

三国时魏国重视图书事业，政府典藏异常丰富。后司马窜魏，建秘阁以藏书，所藏已近三万卷。公元291年，司马氏王族宗室操戈，史称八王之乱，祸延十六年，战争不止，秘阁藏书受到严重破坏。从此晋国势力渐微，地方势力与少数民族势力长年争斗不休。晋怀帝永嘉五年(公元311年)，刘聪、刘曜破洛阳，晋怀帝成为阶下囚，此一役图书损毁非常惨重，被称为“永嘉之祸”，所遗书籍十去其九。东晋迁都后，点检图书只余三千卷。

八王之乱

2.5 元帝焚书    

宋代东晋，梁代南齐，霸先窜梁，南朝战火纷仍。西晋末年衣冠南渡，时有一批书籍南迁，经多年经营始有所得。南朝谢灵运造《四部目录》，著录有图书近六万五千卷。公元502年梁武帝萧衍灭齐建梁，“兵火延烧秘阁，经籍遗毁”，书籍再遭劫难。

梁元帝萧绎继位后，非常重视图书的收集与整理，他历史上少有的重视图书事业的帝王之一。公元549年，侯景作乱，率兵逼宫，烧“东宫图籍数百厨”。梁元帝萧绎平乱登基后广收图书以藏，所藏之书最多时达到十四万卷，他醉心图书，疏懒政事。    

公元554年，西魏攻城，元帝竟然“命舍人高善宝焚古今图书14万卷”，其中包括文德殿所藏，然后出城投降，他说“读书万卷，尚有今日，是以焚之”。城破后，魏军于残墟之中捡理图书，仅余四千余卷。江陵之焚，比之于前，尤为可叹，是书史上一次极大的灾难，让人惋惜不止。

梁元帝焚书

3 明代胡应麟的图书五厄说

胡应麟（1551年-1602年），字元瑞，号少室山人，后又更号为石羊生，浙江金华府兰溪县城北隅人，明代中叶著名的文献学者、诗人和文艺批评家、诗论家，明中后期“末五子”之一。胡应麟提出续“五厄”：隋末混战为一，安史之乱为二，黄巢入长安为三，靖康之变为四，南宋蒙古铁骑入临安为五，与牛弘“五厄”总结为“十厄”。

3.1 隋末之祸

（1）宇文化及焚书    

公元581年，隋文帝代北周，接收北周图书1.5万卷。八年后灭南陈，陈叔宝归降，天下一统。此时官员牛弘痛陈古人书史五厄，建议政府重新收集图书，以文治理天下。文帝以优厚的条件征集图书，书库始盈。     

隋炀帝即位，尤爱藏书比，其父尤甚。炀帝命所藏书目多录副本，多者达五十个副本，隋朝藏书达到极盛，达37万卷之多。公元616年，炀帝移驾江都。618年禁军将领宇文化及发动兵变，攻入宫中，弑逆炀帝，焚烧宫室，所藏之书毁于一旦。炀帝善抄副本，除洛阳尚余副本8万余卷，其余尽毁。

（2）书海沉船    

公元628年，李世民攻入洛阳，见如隋代遗失副本图书8万余卷，如获至宝，命将所获图书从水路船载运往长安。谁曾想途中书船竟然触礁沉没，图书“皆被漂没，其所存者，十不一二。”甚为可惜。

宇文化及

3.2 安史之乱    

唐朝藏书从贞观之治到开元盛世所获颇丰。玄宗尤好藏书，命人多录副本，以防不测，在长安与洛阳两京各藏一套，并有防火、防蠹、防霉等专项制度，设崇文馆等以官藏。    v唐代在印刷业方面，除了手抄外已出现雕版印刷，虽得不到官方之认可，仍使得书籍数量大大增加。重建后的唐代政府书库有八万余卷，可算是弥补了前朝的部分损失。

公元755年，边关守将安禄山发动叛乱，后史思明再起，史称“安史之乱”。安禄山攻陷两京，处死杨贵妃，唐玄宗逃亡蜀地。“蜀山水碧蜀山情，君主朝朝暮暮情”。两京所藏图书“亡散殆尽”，“安禄山之乱，尺简不藏”。图书再次遭受浩劫，散逸图书数10万卷。

安史之乱

3.3 黄巢起义     

安史之乱被平定后，唐朝政府再次重新修补书库。代宗时，以千钱购书一卷，并派人赴江南寻访图书。文宗时，“搜访遗文，日令添写”。经过几十年发展，政府聚书又达五万余卷。然而，安史之乱120年后，875年黄巢起义，881年攻陷长安建立大齐。兵火之中，“内库烧为锦绣灰。”    

《旧唐书经籍志》载：“广明初，黄巢干纪，再陷两京，宫庙寺署焚荡殆尽。曩时遗籍，尺简无存。”有人认为，黄巢义军纪律严明，所过之处“闾里晏然”，抢掠焚烧之事多为唐兵趁乱内哄所为。

公元907年中国进入五代十国，朱温杀害唐朝末代皇帝，在开封建立后梁，此后官藏图书屡有劫难。此时，官方承认了雕版印刷的地位并发扬光大。后唐取代后梁，定州节度使王都曾得后梁遗书三万卷，后王都反叛，被后唐军击溃，他焚烧府库，所有藏书化为灰烬。后晋石敬瑭取代后唐，并可耻地向北方蛮夷契丹献出燕云十六州，但契丹并没有放过他，终为契丹所灭，大批文物图书被抢掠一空。     

南唐后主李煜虽然酷爱读书，但也曾仿梁元帝焚毁过书籍。然而宋时陆游认为其焚毁多为碑帖书画，古籍还是得以保存的。 中国历史至唐前的劫难对书籍有毁灭性打击，至使后人很难见到唐以前的书籍珍品。

黄巢起义

3.4 靖康之耻    

公元960元，赵匡胤在开封建立北宋王朝。976年统一全国。非常重视文化建设。宋朝历代皇帝对收藏图书都十分鼓励。宋朝建有秘书省，设立馆阁制，对图书倾力搜集，凡献书者待遇优厚，封官许愿，减役减租，民间献书踊跃，经历代所得也有七万余卷，公元1015年的一场大火使得图书锐减至2万卷。好在宋时雕版业已十分发达，1042年前后毕昇发明了活字印刷术， 北宋亡前官府崇文院图书近5万卷。

北宋末年(1126年)，背信弃义的金军铁骑攻陷汴京，“即取秘书录”，将书录拿走。次年3月底，迫徽钦二帝为人质，凭录索取北宋全部藏书及印版。两个月后，宋援军云集京师，金军仓皇北还，“秘阁图书，狼藉泥中……书史以来未有如今日之甚。”此所谓靖康之乱，致使4.5万图书几皆尽毁，为我国书事业史上又一次大难。

靖康之耻

3.5 蒙元南下    

公元1127年，宋钦宗弟弟赵构在商丘称帝，不久为避金兵，迁都临安（杭州），国号宋，虽偏安一隅，但对重建藏书之事未曾放下。民间征集，政府重刻，大量新著光耀入世界。短时间内馆阁藏书已与北宋相若甚至超出，至南宋末年藏书达7.5万卷。    

公元1270年，忽必烈建立大元朝。1276年，蒙古铁军攻陷临安，南宋图书损毁甚巨，所藏7万多卷图书皆归元人所有。好在元人虽为夷族，但也重视刊刻新书，尤其重视经藏的刊刻，并修宋、辽、金史，为古籍业复苏奠定了基础，使得今人还能窥到宋版全貌，当为书史一幸事。

蒙古铁骑

4 祝文白的图书五厄说   

祝文白(1884—1968)，字廉先，浙江衢县城关(今柯城区)人。祝文白续上“五厄”：一为李自成陷北京，二为绛云楼之烈焰，三为清高宗之焚书（编修《四库全书》），四为咸丰朝之英法联军，五为中华民国时代的八年抗日战争。华夏文明五千年，书灾书难十五厄。

4.1 闯王起义     

朱元璋灭元，对元所藏书籍保存完好。元明两代可谓中国历史上保护书籍的典范，以明尤甚。 明代重视收集历代古书，建文渊阁以藏。明代官刻、私刻十分发达，制定许多印刷规范，并有旷世巨作《永乐大典》问世，出现了胡应麟、范钦、毛晋等一批著名的专业藏书与刻书家，明朝官藏图书近百万卷，文化典籍，星光璀璨。

可惜的是，1644年李自成起义军攻入北京，进城后烧杀抢掠，认为图书是无用之物，焚毁损弃严重，百万典籍付之一炬，可怜明时书库充盈，竟为无知闯王所毁，实为我国图书史上最大的劫难。

李自成进京

4.2 列强入侵    

1860年，英法联军如野兽蛮禽，野蛮攻陷北京，火烧圆明园，圆明园文源阁《四库全书》被毁；四十年后，八国联军入侵，翰林院被焚，《永乐大典》毁失殆尽，原有4万卷，迄今不足400卷。几乎同时，斯坦因带队洗劫敦煌，甘肃学政叶昌炽悔无力保护加上其他原因被罢职。一大批敦煌文献至今流落海外。

火烧圆明园

4.3 绛云之祸    

清人入关后很重视汉人的古籍，邀请一些知名学者担任要职，以便收集和整理汉人图书，其中便有明末清初大学者，东林党领袖钱谦益。    

钱谦益，字受之，号牧斋。明末清初，他和小他36岁的江南名妓柳如是有说不完爱恨情长，是一个没有骨气的学者。明时因东林党祸被革职，清入关后授礼部右侍郎。钱牧斋是明末清初的大学者，诗文俱佳，爱书成癖，收集到各种图书古籍，他不但不惜重金地收书，晚年将藏书置于“绛云楼”，所藏之书达数万卷之多。    

钱牧斋晚年时，因小孙女玩耍不慎，将烛火引燃，整座绛云楼数万卷古籍都被烧毁，令钱痛心疾首。后虽再倾力征集，有所成就，终不能有昔日辉煌，实为书史上一大憾事。

钱谦益与柳如是

4.4 乾隆禁毁     

清朝统治后，极为加强汉学研究，大力推崇儒家思想。同时却大兴文字狱，禁止各种不利于政府的言论。    

乾隆年尤甚，书籍首当其冲。对有不利于清者尽皆销毁，作者常被抄斩满门。为求销毁彻底并稳定民心，政府开始以修撰《四库全书》为名鼓励民间献书，明着为藏书修书，实则在大量地禁书毁书。有献书者常获罪，让文人藏家进退两难。全书修成后，分录副本七部，在各地建文渊阁等分藏以防不测。    

清时是文字狱与禁毁书籍最惨烈的时期，前后数十年，祸及几代人，其时人人自危，文人多用曲笔，不敢谈国事，政府借此鼓励文人少谈事多修书，修政稳民，扼杀言论。通过收缴和禁毁，所毁之书有据可查者数十万计，余者不可胜数，对古籍是史上最严重的破坏。致使清之后，宋刻本成为极为稀有之物。

4.5 太平天国    

满清后期，内忧外患。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政府软弱无能，外不能御敌，内不能修政。1851年，广西的洪秀全起义建太平天国。太平军攻城掠地，劫富济贫，祸及各地的藏书家。战火所焚烧，兵家所掠毁不计其数，江浙一带藏家所祸尤甚，历史悠久的天一阁、汲古阁等著名书楼均未幸免。据初步统计，太平天国运动致使数百万册中华经典惨遭毁灭，地方所藏之《四库全书》也多有损毁，堪称一大书厄。

太平天国运动

5 近期的书厄

5.1 日寇侵华    

1931年“九一八事变”，日寇侵战我东北三省，扶伪满州国。1932年“一二八事变”爆发，日军炮轰上海，著名的上海东方图书馆被毁于一旦，所藏数十万册图书皆遭于难。1937年日寇攻入南京，进行烧杀抢掠，抗日战争正式爆发。战火所延，各地书籍文物等均遭大难，或抢掠于日人或焚毁于战火。日人在华期间抢掠了无数中华国宝，罪行累累，磬简难书。到如今许多珍贵资料的查阅，居然要去日本才行，怎不令人扼腕。

日寇侵华

5.2 文革风雨    

1949年新中国成立，国家开始着手征集和编理图书。不久文革爆发，十年浩劫。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的“破四旧”运动随即展开，许多书籍被批为毒草，在禁毁之列，时过境迁，自有后人评判，然所毁之书籍珍本，却再难以完全。

文革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