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自留地”

闲人

<p class="ql-block">图片拍摄:闲人</p><p class="ql-block">文字编辑:闲人</p> <p class="ql-block">今日买菜,步入菜市场一隅,摊主叫卖,这菜是自家种的,没打农药,没施化肥,全是绿色无公害。看着眼前青翠嫩绿的蔬菜,宛如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回忆。时光倒流五十年,那时还在生产队的时候。每家每户都拥有一块自留地,是集体分给社员长期耕作的一方净土。它不仅是一块土地,更是一块维系生计的菜篮子。记得我家门前稻田连绵,南边有两口池塘,分属一队与二队,我们全村人饮用主要水源。为保护水质清爽,两队立下规矩:一不得在这两个池塘里洗衣、养鸭、拴牛;二不得投放水葫芦或倾倒垃圾。两队村民自觉遵守,彼此监督。上游还有两座小形水库,定期给两个池塘放水,保持池塘终年潺潺不息。我家在两块自留地,一块正夹于两塘之间的一条田埂上,这条田埂狭长如带,北倚稻田,南临一条水沟。这方寸之地,却撑起了我们全家人全年餐桌上的蔬菜。春有菠菜、韭菜、小青菜、水萝卜、蒜苗、香菜;夏则茄子、豆角、西红柿、土豆、青椒、胡萝卜;秋冬有上海青、矮脚黄、芹菜、黄芽菜等。两个池塘中间有一条水沟连接,水沟池塘边有自然生长茭白与菱角,夏天我常赤足涉水采摘,渴了便捧起池塘里水喝,那时候的水清甜润喉。如今,故乡的池塘、稻田、自留地早已湮灭,取而代之的是高楼大厦,学校、现代的厂房和宽广的马路。儿时的菜地不复存在,清甜的池塘再难寻觅,自留地里种的蔬菜也成了遥远的滋味。那心心念念的自留地,终化作一段温柔回忆。人常说老了才爱怀旧,其实不然。退休后闲居,时光从容,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童年记忆最是清晰,早已刻入灵魂深处。回忆不是伤感,而是幸福。唯有经历,才有回甘。</p> <p class="ql-block">看着地摊上的芹菜,就想到小时候跟着哥哥去自留地给芹菜培土的画面。老家的芹菜地总比别处高出一截,种植方式也与北方不同,采用的是“排种法”,行距约十公分。待苗成活后,每隔半月便要施肥培土一次。培土时,用两根扁担轻轻撬开芹菜根部,浇上发酵过的粪肥,再覆土压实。如此反复,芹菜久长不老,根茎始终洁白脆嫩。入冬后,再盖上一层稻草保温,随吃随挖,鲜美无比。芹菜炒肉丝,是家常下饭的美味,也是父亲佐酒的佳肴。上海青、矮脚黄、黄芽菜与芹菜,是老家人过冬的“四大金刚”,耐寒抗冻,风雪中依然挺立。每年家中必种大片芹菜,而每次培土,哥哥总唤我同去。我的任务是蹲在地上扶住扁担,他则弯腰施肥覆土。扶扁担不费力气,却需忍耐粪肥的浓烈气味。家里另一块自留地位于我们村后,这是一片旱地,主要用于种山芋与油菜。村后是一块土丘,人称“美人地”,解放前这里是国民党兵工厂,后毁于战火后成为废墟,长年累月废墟变成了土丘,渐渐的被生产队开垦出来,分给村民当着自留地种菜。美人地呈斜坡状,下面是梯田可种水稻。周边有池塘、沟渠,儿时常在这里摸鱼捉虾,挖野生荸荠。土丘东边的土地归生产队所有,上面建有生产队的猪圈、牛棚、谷场与地窑。土丘南边杂草树木丛生,是我们小时候放牛、放鹅、捉迷藏、掏鸟窝的乐园。为防牲畜践踏,各家自留地都用土块垒起矮墙,走进那片自留地如同进入迷宫。我家那块地便在其中,主要用于种植山芋、小麦与油菜,这些植物极大缓解了家中粮荒。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被集体征收,另作他用。2000年,老家整体拆迁,自留地彻底消失。那些亲手栽种的鲜嫩蔬菜,早已融入血脉,成为无法复制的乡愁。</p> <p class="ql-block">记得儿时常常跟随母亲、哥哥姐姐到自留地里种山芋,那块地,能收八九百斤山芋,成了家中口粮的重要补充。山芋生命力顽强,不生虫害,成活率高,管理也简单。生长旺季只需翻藤松土,母亲总带我同去,她在地里劳作,我则在坡上、坟头边捉蚂蚱玩耍。到了十二三岁,再去自留地就是干活了。我最怕翻山芋藤,不仅因劳累,更因那重复单调的动作令人倦怠。翻藤时总心不在焉,母亲总叮嘱我,不好好翻藤,冬天无山芋吃。翻山芋藤看似轻松,实则很累,蹲在地上,将一根根山芋翻到另一边,然后松土在把山芋藤翻回原处。我爱收山芋的季节,秋高气爽,全家齐上阵?母亲、姐姐割山芋藤,哥哥用钉耙刨土,我紧跟其后捡山芋。一个个山芋堆积成山,心中满是收获的喜悦。那时家家都有地窖,老家的地窑与北方不同,口小底宽,呈等腰三角形,深约两三米,专门为储藏山芋而建。窖中恒温保湿,山芋可存至次年四五月份。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粮食渐渐多起来,山芋不在成为家家户户主要粮食,种植面积也缩小了很多,地窑也随之废弃。那时候种山芋不仅是吃,而且用它能换些钱补贴家用。小时候我常随姐姐步行四公里到县城卖山芋,天未亮便起身。姐姐大我五岁,卖完山芋总会买一根油条或一块烧饼奖励我,然后她先返回家中干农活,我稍等时候再挑着空担返回家中,然后去上学。因卖山芋,上学屡屡迟到,没少受老师的责罚。若无自留地,单靠生产队口粮,全家恐难温饱。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后期,粮食压力缓解,自留地转而种油菜,家中食用油短缺亦得以解决。如今与同龄人谈及山芋,多说“吃怕了”“吃伤了”。可谁人当年不吃山芋?一日三餐,顿顿不离。在兄弟姐妹中,我却是最爱吃山芋,百吃不厌,至今仍吃。</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家家户户种菜,都不施化肥,也不打农药,菜是无污染的,是纯天然自然生长的,皆为绿色无公害食品。所产蔬菜,滋味醇厚。种菜讲究节令,何时播种、栽苗,何时浇水、施肥,皆有章法。自留地不仅是菜园,更是村民交流的场所。每当日落西山,社员们从集体劳动收工后,便纷纷扛锄提篮、挑粪赴自家那块自留地。菜地成了闲话家常、传递消息的社交场,邻里琐事、村中传闻,往往由此传开。看一家人是否勤勉,只需望一眼其自留地便知:勤快人家的自留地菜苗齐整,绿意盎然;懒惰者则杂草丛生,荒芜不堪。在农村,女子若不会种菜,是要被人笑话的。小女孩从小便随母亲下地学种菜,种菜不仅是技能,更是家风传承。我儿时爱去菜地,并非为劳作,而是寻些野趣与口福。每年五六月,黄瓜、西红柿、豌豆、蚕豆相继成熟,随手摘来,便是最鲜美的零食。七八月间,菜地边角常有野生小香瓜悄然生长,那是去年掉落的瓜籽自然萌发。瓜苗藏于草丛,发现后我必第一时间告知母亲与姐姐,请她们锄草时留心勿伤。待瓜熟蒂落,我亦不忘与她们分享这份意外之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