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最近从澳洲一位音乐家前辈和唱片收藏大家里淘回一批唱片，其中有二张我以前了解很少的法国女钢琴家莫妮卡-布鲁秋莱丽（Monique de La Bruchollerie）的唱片：</p><p class="ql-block">一张是莫扎特钢琴协奏曲No 20/KV466，No. 23/KV488，这是莫扎特成熟时期也是生命后期的巅峰作品。莫妮卡的这张唱片出版于1961年，听完让我意犹未尽，清新的触键，优美的乐句，精巧的装饰音，有力的和弦，细腻的弱奏，富有层次的结构，让人爱不释手。</p> <p class="ql-block">Bruchollerie Mozart K.466，https://youtu.be/AYNF6zs7Tzc</p> <p class="ql-block">另外一张是VOX唱片公司1952 年出的柴科夫斯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当乐队的序奏后莫妮卡第一个饱满的和弦刚一进入，立刻让我大吃一惊，这位法国钢琴学派的女传人的力量如此饱满又富有张力，完全不输俄罗斯大神里卡尔希特和吉利尔斯啊。她的指法令人眼花缭乱，快速的八度音阶似乎在挑战霍洛维茨。 除了具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速度和推进力之外，她的演奏极富色彩，抒情部分显示出惊人的敏感与弱奏的细微变化，她对不同层次细节的轻抚慢奏充满了魅力。她指尖那种刚毅、果敢又带着一丝“强悍”的霸气，完全听不出是出自一位女钢琴家之手，而且还是位让人觉得以优雅闻名的巴黎女钢琴家。</p> <p class="ql-block">https://m.bilibili.com/video/BV1qt4y1H7Kz/?from=seopage</p> <p class="ql-block">听完意犹未尽，于是发了短信给我悉尼的“音乐大百科”的钢琴家老先生请教，看他手里是否还有她其它的录音唱片及演绎可以借来欣赏一下。老爷子的电话半分钟打来过来。他的第一句话就是“I am very glad you find her records, she was my ‘girl friend’ when I was yang”. (我很高兴你找到她的唱片，这是我年轻时的“女友“ （偶像)）。老爷子其实一年多以前就跟我提起过这位女钢琴家，因为没有LP封面对照，我只记住了名，复杂的法文的姓没了印象。还以为他说的是另一个法国女钢琴家Monique Haas（我的美篇另有文介绍过她）。老爷子说他50年代有个偶然的机会从另一个音乐家朋友手里获得了很多张罕见的莫妮卡早年的78转的黑胶，听了以后非常喜欢她的风格。Doremi公司后来再版的莫妮卡的CD就是由他提供的78转黑胶转制后再发行的。他说本来也和Melos classic 唱片公司洽谈好了发行她的另外一些唱片录音，可唱片公司拖拖拉拉耽误了一年多时间，不了了之，最后又从其它渠道用了其它唱片音源出了一套。老爷子这后来和澳洲另外一位音乐圈的朋友把莫妮卡当年弹的其它的曲目上传到了YouTube，放在 VingtageSound频道，为了让更多的人了解这位伟大的法国女钢琴家。</p><p class="ql-block">我请教他从钢琴演奏家的角度他认为当年的这位“girl friend” 出色在哪里。他说Monique弹琴的魅力在于可以让人非常激动（exciting);她不是用那种四平八稳的方式在弹，她的aggressive与激情让人感受到音乐让人动心的感觉，他说好的演绎让人听到音符与音符之间的东西。有些人会挑剔艺术家演奏中偶尔的错音，他说很多作品如果以更快的速度和更激进一些的指法，会让音乐变得更生动也更富色彩与变化，自然有错音的可能性会大，但是对于好的音乐，追求艺术表现永远都是最高的境界。</p><p class="ql-block">电话放下，我立马去网上搜到了他推荐的一些演绎，包括难得珍贵的演出录像，再去了解这位巴黎女钢琴家的背景，听完了“大百科”老爷子推荐的圣桑的练习曲第六号托卡卡（Toccata Op.111 No.6）:<span style="font-size: 18px;">https://youtu.be/zmgl9QacaEs</span></p><p class="ql-block">真是让我惊叹不已她超凡的技术、对音乐的热情与出色的情感表达。</p><p class="ql-block">这让我想起来YouTube 上有一段海菲兹的大师课的视频(master class4， https://youtu.be/_GoLE5khfV4) ，他当时在听学生拉巴赫的恰空。学生在乐曲后半段刚拉了几个小节就被他叫停。他指出学生运弓的方法及指法太过安全（“too safe”），这样拉出来的音色显得平淡。他指导学生应该采用更加激进的“危险”（“a more dangerous way”) 一点的指法与弓法，这样才能让乐句更加生动而充满舞曲的那种活力。 </p><p class="ql-block">所以，只是把音符弹对、拉准只能是作品表现的基本要求。而很多大师级的演绎为什么出彩，在于他们不但对作品理解深刻，更敢于用难度增加的aggressive 的演奏方法去挑战自我，以达到最佳的音乐表现。莫妮卡就是这样在传递她的音乐。</p><p class="ql-block">这张78转的唱片是莫妮卡1947 年录制的练习曲Etude OP111，第六首托卡塔难度非常有挑战，很多大音程的左右手大跳，交叉弹奏，难度颇高，一般的钢琴家演奏用时大概4分40秒左右，莫妮卡演奏的居然只有３分６秒。她的这个速度可以媲美以速度和精准闻名的俄罗斯钢琴家西蒙-巴雷尔 (Simon-Barere) 。巴雷尔当年和霍洛维茨是同门师兄弟，以迅捷的速度和手指的灵巧而闻名，音乐评论家 勋伯格对巴雷尔的评价是速度及“ 丰富多彩的钢琴音色”，而莫妮卡这位法国钢琴学派的传承，用这样的速度、有力的触键演奏如此高难度的作品，并且表现出很高的音乐性，让人难以置信。而当年 78 转的录制唱片都是直接录，没有后期编辑裁剪，这个演奏实在精彩。</p> <p class="ql-block">YouTube上又找到了她的贝多芬的 G 大调第四钢琴协奏曲 Op.58，克鲁伊坦（André Cluytens ）指挥音乐学院管弦乐团，这也是莫妮卡录制的第一次录制贝多芬钢协第四，录制于1943年五月十四日，18岁的她的乐句表达相当成，触键干净果断，惊人手指技巧让她的音色优美，琶音和装饰音玲珑剔透，表达精致细腻，她的极弱颤音令人叹为观止。她的演奏在乐句Tempo的速度转换，Rubato的品味等十分出色。她的演奏风格和克鲁伊坦干练、有力、简洁的指挥风格很合适。</p> <p class="ql-block">https://youtu.be/iMw__CmKoFQ</p> <p class="ql-block">接着听她1948与柏林爱乐的贝多芬第５钢琴协奏曲＂皇帝“。这部通常更多以男性钢琴家演奏版本为主的作品，再莫妮卡的指尖充满了力量、速度和强大的推进力，柏林乐队有力的配和与她充满张力的触键配和非常默契。莫妮卡在弱奏乐句细腻的表现充满了色彩，令人叫绝。这应该是二战结束后她重新开始职业生涯的演出，特殊时期的这个版本充满了贝多芬式的辉煌的英雄主义的不凡气盖。</p><p class="ql-block">还有她的海顿奏鸣曲No48，C 大调Hob XVI 35, 干净、轻快、优雅的触键富于海顿时期的典雅与优美和灵动，有节制的踏板运用，让她的海顿色彩明快，充满活力与流动的韵律。</p> <p class="ql-block">https://m.bilibili.com/video/BV1tS4y187mP?spm_id_from=333.788.recommend_more_video.10</p> <p class="ql-block">莫尼卡演奏的拉三珍贵的视频：https://m.bilibili.com/video/BV18S4y1a7vR</p> <p class="ql-block">再听她的肖邦 F 小调 Op.52 第四号叙事曲，优美的音色，精彩的乐句表达，左手饱满的和弦，潮起潮落，在最英勇的地方没有夸张，没有过度演绎，恰到好处的节奏，有着让人心动的激情和韵律。</p><p class="ql-block">又找到了Youtube上她的拉三，接着听。这如虹的气势和第三乐章激情四射的演奏，完全不输当年那些由男性霸占乐坛的俄派大神啊。 莫妮卡于 1951 年在美国首次亮相，与波士顿交响乐团合作，在安塞梅 (Ernst Ansermet) 的指挥下演奏了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钢琴协奏曲。 据说她是第一位在苏联以外演奏这个曲目的钢琴家。当时的评论家对她的演绎极尽赞美之词，她被誉为具有“霍洛维茨的火力和能量”。</p> <p class="ql-block">我的钢琴家朋友提供的78”转唱片在Doremi出过二张CD. </p> <p class="ql-block">网上维基Wiki上有关莫妮卡介绍提到她曾师从法国钢琴大师科尔托，我的钢琴“大百科”老爷子说他自己认识莫妮卡的女儿，她女儿说其实莫妮卡并没有和科尔托学习过，但她师承的好几位导师给她从小就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莫妮卡后来以教学为主，她教出的弟子里有我喜欢的钢琴家Christian Zakarais （参见每篇另文介绍过他），真乃名师出高徒，在音乐传承上也是不变的真理。</p><p class="ql-block">莫妮卡-布鲁秋莱丽（Monique La Bruchollerie）1915 年 4 月 20 日 出生于巴黎的一个音乐家世家。她父亲的堂兄是指挥家安德烈·梅瑟格（André Messager），他曾首演过《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她另外一位家族中的长辈弗朗索瓦-阿德里安·布瓦迪厄 (François-Adrien Boieldieu)当时也是颇有成就。</p> <p class="ql-block">她与捷克小提琴家约瑟夫-苏克合作的这张莫扎特作品十分优美。</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莫妮克在罗兰-曼努埃尔的别墅里认识了大作曲家拉威尔，这和她父母家只有两个门的距离。 莫妮卡7 岁时就进入了巴黎音乐学院 Isidor Phillip（她也是她父母的朋友）的班级，6 年后的1928 年，十三岁的她便以获得学院 Premier Prix一等奖的优异成绩结业。 这是由巴黎音乐学院每五年才颁发一次的大奖，以奖励前四年的最佳 Premier Prix 获奖者。 她1933 又获得学院的Prix Pagès 大奖。当时的 音乐会曲目包括贝多芬的OP 111、舒曼的狂欢节、肖邦的第四首民谣和玛祖卡OP 50，福雷的夜曲， 和巴拉基列夫的作品。 </p><p class="ql-block">她当年的导师包括埃米尔·冯绍尔以及后来在柏林的劳尔·科查尔斯基。</p><p class="ql-block">1932 年，莫妮卡与指挥大师查尔斯·明希 (Charles Münch) 合作举办了她的一场个人音乐会，这次音乐会让少女神童名声鹊起。</p><p class="ql-block">1936 年至 1938 年间，她先后参加了几次国际钢琴比赛，她在 1936 年的维也纳国际音乐比赛中获得第三名，在 1937 年的第三届国际肖邦钢琴比赛中获得第七名，并在 1938 年 Eugène Ysaÿe 比赛（后更名为伊丽莎白女王比赛）中获得第 10 名。 值得一提的是，那届的比赛高手云集，米凯兰杰利（ Arturo-Benedetti Michelangeli ）也仅排在第七位。莫妮卡当时结实了该届获冠军的吉利尔斯（Emil Gilels ），后来成了好友。</p> <p class="ql-block">1938年的伊利莎白女王钢琴比赛的获奖者很多都是后来的大师级钢琴家</p> <p class="ql-block">二战时法国被希特勒占领，她的演出生涯不得不中断。但二战后，她很快恢复了职业生涯，[2在美国和欧洲演出，并且和很多当时的指挥大师级的人物如切利（ Sergiu Celibidache）、约胡姆（Eugen Jochum）、卡拉扬（Herbert von Karajan）、安赛美（Ernest Ansermet） 和 克伦兹（Jan Krenz） 等指挥合作。 </p><p class="ql-block">虽然莫妮卡当年在欧洲非常受欢迎，她只留下了少量的黑胶唱片，包括 1940 年代后期的 HMV 78（当时还未发行与 克鲁伊坦合作的 1943 年贝多芬第四协奏曲）、1950 年为 Nixa 厂牌录制的另外 78 首斯卡拉蒂的唱片。少量的 LP： 1950 年代的 Vox的柴一等，她还在 Ariola、Pantheon 和 Opera 等品牌发行过。还有少量在 1960 年代的 Eurodisc出过。 </p><p class="ql-block">为了纪念她诞辰一百周年，Meloclassic唱片 重新发掘整理发行了她的一张独奏唱片，以及制作的精美的 10 张唱片的套装，其中包括了 9 张她当年的珍贵的电台广播演奏的 CD ，以及柴可夫斯基钢琴协奏曲的DVD，这套纪念套装 2015 年发行后备受广大音乐爱好者推崇，受到收藏家们的追捧，很快便售罄，至今也没见再版。好在现在 YouTube 以及可以听到这个版本的录音，可以聊以慰藉。</p><p class="ql-block">当年二战以后欧洲美国和盟军主导的资本主义阵营的西欧和前苏联控制的东欧开始了长期的割据对立。意识形态领域双方也是笼罩在冷战的乌云下。作为法国的钢琴家，莫妮卡不光在西欧进行了广泛的巡回演出，包括 20 年间仅在德国就举办了大约 400 场音乐会。她坚持去东欧国家演出，在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她作为第一位西方音乐家，参加在 1957 年 1 月开启的“革命季节”音乐节。当地迎接她的是 20 分钟的热烈掌声。她曾被宪兵审问是否支持革命，她回答说：“我捍卫音乐！” 。</p><p class="ql-block">在共产主义国家演奏过的莫妮卡的行为意味着她此后不会再被邀请到对立阵营的美国，因为美国中央情报局警告她慎重考虑自己的选择。莫妮卡从不屈服于政治也不接受需要被告知该做什么。 在东欧的政治动荡的国家演奏的后果她需要被严格检查，包括检查乐谱，以防她用所谓指法编号作为密码传递情报。1960 年，曾因怀疑这种可能，她的乐谱在约翰内斯堡被盗，她需要通过特别的外交渠道寄送新的指法乐谱。她也因此在铁幕笼罩的国家没有地方排练 ，因为她被关在机场冰冷刺骨的一个衣帽间里被审问了好几个小时。 做为一个音乐家，莫妮卡的目的是将音乐传递给这些受压迫国家的人民，而不是屈服于任何政权的压制政治阴谋的迫害。</p><p class="ql-block">六十年后的今天欧洲战场硝烟再起，别说受灾的人民了，大批俄罗斯、乌克兰的艺术家逃离家园，开始了21世纪颠沛流离的生活。</p> <p class="ql-block">1966 年 12 月 18 日，莫妮卡在罗马尼亚克卢日举行独奏会，她当天接连演奏了三场：上午 10 点为学生演奏，然后是下午 4 点和晚上 8 点的独奏会——后两次是公开演出，以便让更多的音乐爱好者可以参加。 演出结束后她被告知早就错过了所有航班时，她要求主办方开车送她回去。当天下雪，天气状况不好，她的车在冰雪覆盖的路上打滑发生了严重碰撞，莫妮卡当场陷入昏迷并失血过多，她是车上唯一受伤的人。恰巧此时一辆红十字会的车辆正驶过，立刻开始现场救援，保住了她的性命。 但她却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颅骨严重骨折、一只眼睛失明、失去了左臂。从此她再也无法参加职业演奏。车祸受伤后她依然坚强，MelosClassic整理的她视频采访，有一段她受伤后接受采访说，现在每天她都不得不以不能弹奏的现实来迎接这一天，但通过身体上的妥协，精神会变得更强大，而且精神天生就比身体更强大。</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但让人无比痛心的是，当时已经成为教师的莫妮卡，这次严重的车祸仅仅三年后，她又经历了一场严重车祸，这次她失去了整个生命。</p><p class="ql-block">过去的三年也夺去了很多人的生命，包括我自己的亲戚。生命有时真是难以预料，变故，厄运，灾难可能无法预料的悄然降临，瞬间改变人的命运，甚至夺去你所有的一切。面对命运，人是渺小的。</p><p class="ql-block">唱片背后曾经有过多么灿烂鲜活的生命，也没躲过厄运的魔掌。重听这优雅的音乐，仿佛是一个世纪的时光再现。</p><p class="ql-block">珍惜现在的每一天，如果衣食无忧，尚有音乐和明媚阳光，应该知足了。</p><p class="ql-block">感谢生活。</p><p class="ql-block">19/03/2023</p><p class="ql-block">听乐札记</p> <p class="ql-block">Monique de la Bruchollerie in recital - Chopin, Various Valses, Mazurkas, Nocturne, Ballade</p> <p class="ql-block">https://youtu.be/7k_tOhqMt7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