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蝴蝶

郭建华

武进这几天一直在朱砂埠转悠。他要在这里为自己寻一穴墓地。 武进是朱砂岭一代知名度很高的阴阳先生，通风水，晓八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人称“半部天书”。他的得意之作是为埠前秦家选的那块墓地。那墓地启用之后，十年之内，秦家一连出了二举人一进士，在朱砂岭传为美谈。 八卦上也大有值得炫耀的卦例。某日，武进为一老者算了一卦，说他将于初四、初五两天之内死于车祸。老者将信将疑，采取了万全之策：初四、初五两天，我躲在家中，闭门不出，难道会有车马从天而降不成？初四安然无恙，老者窃喜。初五上午仍安然，老者心中开始嘲笑武进故弄玄虚，妄言诈人了。吃过午饭，老者躺在炕上，头枕被垛，抽着旱烟，悠然自得。陡然间，挂在墙上的一架纺车坠落下来，轮齿直插老者头部，击中要害，当场毙命。 武进不仅卦术精湛，为人也厚道。无论是算卦还是看风水，有请必到，不计钱财。家境富有的，酒肉伺候，临走再送上几块、几十块钱的礼包，武进欣然接受。家境贫寒的，粗茶淡饭，武进也不计较，且分文不取。在朱砂岭一带，武进算得上德高望重。 只有一个人未把他放在眼中，那便是他的儿子。武进只有一个儿子，取名武成。有人跟武进开玩笑说，你儿子再没出息，也该有七八成吧？怎么才五成呢？武进说，他能出息到五成，也算我烧了高香了！ 武成瞧不起父亲，有讲不完的理由。他抱怨父亲：你给人家算卦、看风水，为什么分文不取？为什么不多多地收钱，要他一座金山银山？你看看咱家这日子，三间破草房，透风漏雨；二亩薄地，十年九不收，害得我连媳妇也说不上。我隔三岔五地跟朋友凑个局儿，喝个半斤四两的，你还骂我酒鬼、败家子。你才是败家子呢，货真价实的败家子！你给这家算卦，给那家看风水，为什么不给自家看个好风水，买一处好宅基，建一座好宅子，让我时来运转，妻妾成群，给我生一大群儿子，个个中举中进士，让我坐享富贵荣华？为什么不给自家看个好风水，置上几亩好地，种下五谷杂粮，长出一地宝葫芦，摘下一个，放在炕头上，说一声变，想吃肉就变出肉来，想喝酒就变出酒来，想要媳妇就变出个漂亮的大姑娘来？ 面对儿子的抱怨，武进哭笑不得。他教训儿子：“儿啊，命里有一斗，走遍天下吃十升。咱爷儿俩天生是受穷的命，老实为人、勤俭持家才是正路，万不可有不劳而获的非分之想啊！” 儿子和老子尿不到一把壶里去，只好各行其道。儿子想，我不跟你斗嘴，我做给你看！往后的日子里，老子叫儿子上东，儿子偏偏上西；老子叫儿子打狗，儿子偏偏打鸡。老子奔波一天，回到家中，对儿子说，烧壶开水，泡壶茶，让我解解渴。儿子答应着，却从水缸中舀一碗冷水，再抓上一把盐，端到老子面前。 乡邻们议论纷纷：武进这么好的人，怎么摊上这么个儿子？难道是前世造的孽？武进听了，暗自苦笑：不是前世造孽，而是现世报。我干这一行，道破了天机，神灵焉能不惩罚我？ 有相知的朋友劝武进，趁着身子骨壮实，记性好，赶快把这手绝技传给儿子吧！儿子总是儿子，是亲骨肉。他好吃懒做，你活着的时候，你养活着他，你闭上眼睛以后，他怎么过日子？他拖着打狗棍子讨饭，你在那边能看下去吗？ 武进点点头。是呀，老了，老了。身子骨虽然还壮实，毕竟已过六旬。人活七十古来稀，还能有几年活头？是该想想后事了。但他也有一定之规——宁肯让儿子拖着打狗棍子要饭，也不能让他再端自己这个饭碗，惹得天怒神怨，死后都羞于进祖茔。 武进把儿子叫到面前，郑重地说：“儿啊，我已是风烛残年，说不定哪一天，两腿一伸，就驾鹤西去了。趁我还健在，把这算卦看风水的绝招教给你，日后你也好有碗饭吃……” 儿子没听完，就一口回绝：“哼，叫我做什么都行，我就是不端你那个饭碗！你想什么时候死，就痛痛快快地死，用不着为我牵肠挂肚。世上当爹的死绝了，难道当儿子的也都饿死不成？” 武进暗自叫道：“好好好！我要是不用这一招儿，你小子肯定不会饶我，非缠着要学算卦看风水不可。” 武进走进自家那二亩薄地，倒背着双手，从东边走到西边，从南头走到北头，他要在这二亩薄地上给儿子找出个饭碗来。庄稼人生来就是土里刨食的命，只有土地最养人。 武进站到二亩地最高的一角，横看竖看，不由得怦然心动：这地下有一条好水脉！若挖一眼井，种瓜种豆，旱涝保收，定能保证儿子不饿肚皮。 武进极力掩饰着心中的狂喜，把儿子叫到面前，板着面孔说：“儿啊，我嘱咐你一件大事：咱那二亩地里，万万不能挖井。如果挖了井，必然破了风水，招灾引祸。你可千万记住哇！” 儿子一句话没说，出门去了。他召集起一班狐朋狗友，扛起铁锨镐头，直奔二亩地而去。武进不由得冷笑：孽种，孽种啊…… 三天之后，武进来到二亩地。井果然已挖好，武成与狐朋狗友们正在提水取乐。武进大喜，双手捧起一口水，喝了下去，顿觉口内清冽甘甜，细细品味，慢慢咽下，五脏六腑，尽皆爽然，不由得叫道：“好水！好水！儿啊，这口水井就是你的饭碗、你的命根子了！你要好生珍惜，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旱涝保收。我就是死了，也闭上双眼了……” 武成听罢，叫道：“快填井！快填井！我们上了老东西的当了！”一群人当即挥锨舞镐，将泥土填入刚刚挖好的井中。 “你……你们……”武进指着儿子，五内俱焚，却说不出话来。他蓦然明白，自己一时得意忘形，照实说实，犯下了无可挽回的天大的错误！眼前一黑，当场倒地，不省人事。 武进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家炕上。他想到了东庄的马先生。马先生医术精湛，且是故交。马先生父亲的墓地，就是武进给他选定的。自从启用那块墓地，马家人丁兴旺，家运盛昌。 武进对武成说：“儿啊，我怕是不行了。你快去西庄，请杨先生来……” 武进拔腿去了东庄，请来了马先生。马先生坐在炕沿上，为武进诊脉，说：“这是急火攻心所致，并无大碍，用我两服药，调理数日即可康复。不过……”马先生开下药方，嘱咐道：“老兄，年岁毕竟不饶人哪！从脉象看来，你身子骨有些虚弱，往后当小心保重才是……” 马先生的药果然奏效，用过两服，武进便能下炕走动。但他心中依然沉重：人，怎么说老就老了呢？更让他揪心的是儿子。一旦撒手人寰，这个游手好闲的东西吃什么、穿什么？总不能让他喝西北风吧？总不能让他打一辈子光棍儿，断了武门香烟啊…… 武进渐渐觉得腿脚硬挺了，便拄了一根木棍，一个人悄悄上了朱砂埠。朱砂埠是朱砂岭一带的制高点，朱砂河绕岭而流。曾有人说，夜过朱砂埠，目睹一条金色鲤鱼，从朱砂河中跃起，一道金光划破夜空，照亮整个朱砂埠。眼看着金色鲤鱼跌落在埠顶，仔细寻找，却又无影无踪。 武进坚信此言不假。就朱砂埠的风水而言，出这样的事情并不奇怪。武进带了干粮，决心夜走朱砂埠，亲眼看见这祥瑞之气。一连两个晚上，朱砂埠都十分平静。武进倚着一棵大槐树，眯起眼睛，耳畔只有朱砂河淙淙的流水声…… 第三天晚上，他依然倚在大槐树上，眯起眼睛，静听朱砂河淙淙的流水声。午夜过后，一阵困意袭来，武进正欲睡去，突然被一阵风惊醒。风声夹杂着哗啦啦的金属声音，有些怪异。武进睁眼看去，只见淡淡月色中，一群蝴蝶闪着金光，像秋风中的落叶一般飞舞着。武进蓦地站起来，要看个究竟。不想那金蝴蝶悄然落地，消失在他眼前，距大槐树不过十步之遥。 武进正欲举步向前，又是一阵哗啦啦的响声，一群蝴蝶闪着银光，飞舞片刻，也悄然落地，消失于他的眼前。继银蝴蝶之后，一群铁蝴蝶也飞舞而来，黑乎乎的身影遮住了月光。武进眯上眼睛，当即睡去，日上三竿，方才醒来。金、银、铁三群蝴蝶或轻或重的响声犹在耳畔。武进想，这或许是一场梦？他摇了摇头，走到距大槐树十步之遥的蝴蝶消失之处。这里是一片麻冈地，与整个朱砂埠毫无二致。武进断定，就是这里了。 武进回到家，平静地躺到炕上，不吃不喝，昏睡三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他确信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一旦葬于这块墓地，儿子将衣食无忧，不必再为他牵肠挂肚了。武进同时做好了接受惩罚的准备：找到了墓地，看破了天机，神灵是不会饶过他的。他将不得好死。武进将这些置之度外。他感到棘手的只有一件事——如何让这个忤逆不孝的儿子按照自己的意愿将自己埋葬…… 武进将武成叫到炕前，含着两包热泪告诉儿子：“儿啊，我眼看着就不行了。我死后，你请几位乡亲，用绳索拴好了棺木，抬着在朱砂埠上转悠，绳索在哪里断了，就在哪里挖穴埋棺……” 武成点点头。 武进加重了语气说：“儿啊，你要记住，墓穴万不可挖深，只要埋过棺木就行。挖深了，会坏了风水……”说着，已是老泪纵横。 武成竟也跟着掉了几滴眼泪。 或许是武进积德行善感动了上苍，神灵并没有怎样折腾武进。武进无疾而终，平静地走了。 武成请来几位乡亲，用绳索抬了父亲的棺木，上了朱砂埠。转来转去，转至距大槐树十步之遥处，绳索突然断了。武成便央告乡亲，就地挖穴葬棺。 挖着挖着，忽听哗啦啦一阵怪响。刹那间，一群黑蝴蝶从墓坑中飞出，遮天蔽日。众人大惊。那黑蝴蝶绕武成转了几圈，便在他身边纷纷落地。人们围拢过去，只见地上厚厚的一堆黑蝴蝶的尸首，全是铁，几乎埋住了武成半截身子。有乡亲说：“武成，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财富，够你吃一辈子红高粱面饼子了。” 武成央告乡亲们速速埋棺。 乡亲们说，墓穴挖得太浅了，刚刚能埋过棺木，应该再深挖几锨才是。 武成说：“父亲临终嘱咐，墓穴万不可挖深，只要埋过棺木就行……”说着便号啕大哭：“武成不孝，与父亲背道而行。父亲走了，再也不能教训儿子了，我就听他这一次话吧……” 乡亲们只好动手埋棺。 棺木中的武进不由得长叹：命薄福浅的儿啊！怎么单单这一次你听了为父的话呢？你要是再深挖一锨，就是成群的银蝴蝶，再深挖两锨，就是成群的金蝴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