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外功夫22：完整的人性与文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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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外功夫22：完整的人性与文学（二）

主讲：齐宏伟

主题：《寻找具有完整人性的影视和文学》

二、从西方文学看什么是完整的人性观

1、

塔可夫斯基在瑞典哥特兰岛拍下了他最后一部电影《牺牲》，讲的是亚历山大得知世界有可能毁于核战争，他就想通过给上帝献祭和牺牲来避免。于是他跟女巫玛丽娅私通，又把自家房子给烧了，最后被送进了医院。

2、

在电影一开场，他在海边种下一棵枯树，带着喉部动了手术等待说话的小儿子来浇水，也嘱咐小儿子以后要天天来浇水和祈祷，他要告诉小儿子关于一个枯树开花的神迹。电影结尾小儿子终于能开口说话了，说的就是约翰福音第一句：太初有道。而枯树也终于迸发了新芽。

3、

诗人王家新写过一首诗。他是这样写的：

《塔可夫斯基的树》

在哥特兰

我们寻找着一棵树

一棵在大师的最后一部电影中

出现的树

一棵枯死而又奇迹般

复活的树

我们去过无数的海滩

成片的松林在风中起伏

但不是那棵树

在这岛上

要找到一棵孤单的树真难啊

问当地人，当地人说

孤单的树在海边很难存活

一棵孤单的树，也许只存在于

那个倔犟的俄国人的想象里

一棵孤单的树

连它的影子也会背弃它

除非有一个孩子每天提着一桶

比他本身还要重的水来

除非它生根于

泪水的播种期

诗写的很好。但诗人的解读方向是错的。塔可夫斯基分明在批评人本的牺牲善行，绝对不是人的善行和牺牲感动了上苍，这是愚公移山，这不是塔可夫斯基的“牺牲”。

4、

塔可夫斯基在《雕刻时光》里解读过《牺牲》，他是这样说的：

他可不思及自己。在各种迹象都清楚表明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时候，人类是否还有活下去的希望？答案是，有可能。有我这部影片的基底以及失去生命滋养的枯树的古老传说，在我的创作履历中是最重要的。有个修士一步一步，一桶一桶的挑水上山，去浇灌一棵枯树，他从未怀疑过自己行为的必要性，时刻深信自己信仰造物主，并因此体验了神迹。一天早晨枯树发满了新芽，难道这只是神迹吗？不，这就是真谛。

5、

这就是具有完整人性观的电影。也就是说，人不只是在这个世界吃喝拉撒，他还需要另外一个世界的介入和安慰。哈托特德斯基说，人是靠与那个世界有神秘联系的感觉活着。维特根斯坦说，世界的意义必定在这个世界之外。

不管怎么说，完整的人性观需要的是引入盼望和安慰，而不是冰冷和绝望；对人性的肯定，而不是把人变成神——这恰恰是对人性的贬低。

这就像圣经里看男女有别，并不认为女人像男人才是尊重。也不把生儿育女，看成不配跟干事业挣大钱相提并论，女人为什么一定要成为男人才算真有本事？

6、

C.S.路易斯，在《银椅》中女巫不断的给瑞莲、尤斯塔斯、波尔和沼泽怪洗脑，说根本没什么纳尼亚王国，他们都在地洞里，也没有太阳、草坪和阿斯兰之类，女巫说这些都是编出来骗人的谎话，结果在音乐的撩拨、迷香的引诱和谎言的蛊惑之下，他们四位昏昏欲睡，马上就要完全相信了。

也就是你生来就只在地洞里，你会把这个世界当成唯一世界就不相信另外一个世界。好一个沼泽怪，但见他一个箭步把迷香踩灭，让自己的脚被烤出糊味，好清醒过来，然后他信心百倍勇气十足的对女巫说：

既然没有阿斯兰，那你否认什么？

既然没有纳尼亚，那你害怕什么？

7、

你不断拿这个世界否定那个世界，但问题是，你这个世界又有什么好的？不是连四个孩子的游戏都比你的国更让人快乐吗？哪怕没有纳尼亚，我们也要像有那样生活，也不愿意活在你这样的国度。

结果瑞莲王子也终于醒悟了，他十年前被女巫诱惑和拐走，认杀死自己母亲的女巫为救命恩人，这时候他才明白，根本不需要拼抢一个王位，因为他本来就是王子，这不正是人性的悲剧吗？

8、

而人性的迷失和回归，不能单单依赖自己，也就是你的这个世界已经被深刻限定了，如果只在这个世界依赖自己的话，就说明对人自己的痴迷和沉沦认识不够深入。说到底，人不能拔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拔上去，这只是天助自助者。

这种观念又叫斯多葛主义，也被称为浮士德精神，我们很喜欢这种精神，因为它跟中国传统的内向超越论非常契合，所以梁漱溟也说，中国文化最大的特点就是以道德带宗教，移志不移他，也就是这种内向超越。

9、

人性的救赎和成全，必须引入对话式超越，而不能只是境界式超越，如果什么都是我说了算，无关乎真理本身，那最后可能人定真理，而不是真理定人。

所以这种超越方式的辨别，它不关乎中国还是西方，它只关乎人性和真理本身，跟有完整人性观的影视和文学比，西不西方并不重要。因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10、

一个艺术家必须被更高更完整的心和礼仪打动。正如捷克诗人斯卡瑟所说：

诗人并不发明诗，

诗在那后面的某个地方，

许久许久以来它就在那里，

诗人只是将它发现。

所以，艺术家不只是静态上深知人性的双重性，也必须在动态上把人性从各种各样的主义、学说、口号等虚假的意识形态和个人的手智的心智的虚幻偶像里给解救出来。

11、

让人性因着有尊严的受苦，学习对终极真理顺服从而进入人性的完全。人是有位格的，可以学习、成长、对话，在这方面我必须得提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这本书告诉我们，背负十字架不是一个宗教问题，而是一个人性成长问题。如果我生病，一祷告，上帝一致，如果我贫穷，一哀求上帝给大钱，那请问我信的是功利还是上帝？

12、

所以，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为了信仰的真实和人性的完整，受苦是必须的。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宗教大法官对耶稣指责，说耶稣本该不要拒绝魔鬼的诱惑，不该拒绝把石头变面包。宗教大法官认为，只要你许诺给人面包，并实际给人吃到面包，大家都会一窝蜂的跟着你，不跟了你，就把对方干掉。在魔鬼眼中，人是唯物的功利活物。但耶稣坚决拒绝了，他要给大家真理、自由，而不是物质中的奴役。宗教大法官认为耶稣走错了路，所以宗教大法官和天主教就用成功、荣耀、神学和异端裁判所，取代了十驾神学。

而整个启蒙运动之后的西方，也是用这个理性和科学驱逐了上帝。没有了人性该有的一种状态，就是人性必须经过受苦、学习、顺服才能进入完全。

13、

我曾提到：中国20世纪有一流的苦难，却没有一流的文学，因为我们缺少了苦难意识。请注意，苦难意识不等于苦难本身，所谓苦难意识，就是让人性因着有尊严的受苦，学习对终极真理顺服从而进入人性的完全，这是一种拥抱苦难，而不是拒绝苦难的态度。

14、

所以陀思妥耶夫斯基说，我只怕自己配不上所受的苦难。

15、

比如，一个作家认为主人公拼命努力拥抱时代，拥有物质和更多资源，走向成功，更多的规避了苦难，这个作家认为这就是一个好故事。我说的是王安忆的新作《五湖四海》的内容，那这种观念显然是过于肤浅。主人公会过日子，不等于活出了王者的岁月，你不能用庸常的日子驱赶了超凡的岁月，人的丰富在深度不在力度。

16、

真正的王不是世俗之王，而是精神之王，这就像《狮子王》电影中的莫沙法王不准儿子新巴去阴暗山谷，因为那是危险之地。这其实是割草机育儿式的教育，父母想割去一切危险艰难，但人性有一个特点，恰恰喜欢冒险和征服。结果，邪恶的刀疤又骗辛巴去了阴暗山谷。导致了莫沙法王之死，后来辛巴历经艰难而成长，终于成为一位真正的王。

17、

C.S路易斯的《能言马男孩》中的男孩也成长为国王，甚至经过了阿斯兰的驱赶和伤害。不过特别精彩的是《魔戒》，他的人性深度和完整度，可以对比一下《西游记》，会发现后者的人性观是比较单薄残缺的。主人公几乎一成不变，改变的只是不断变化的九九八十一难，这是在被动的经历苦难，苦难就是麻烦，就是结，而没有切入人性的机理。这就是我谈的完整的人性观，它到底完整在何处。

（待续）

2023.3.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