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5）】品个园风情万种之竹篁

玉树临风

       扬州个园是一座私家园林，占地约三十亩，由于布局别出机杼，显得曲折幽深，引人入胜。园中人居三一，石居三一，竹居三一，分而独立成章，各奏华彩，合而大化天成，高潮迭起。园主亦以“个园”作为自己的别号，人与园合一，意味深长。

      扬州系列之三、四两篇，慢品个园雕梁画栋之奢华和四季假山之孤绝，此篇则细数风情万种之竹篁。个园，不仅可观层楼叠榭的深院古宅、形彩多异的山水园林，亦可赏青香怡人的园中之竹。个园的“竹子”异于其他园林，竹是个园的魂魄，而不只是作为园林的一种点缀。竹林面积有一万两千多平方米，数量约两万竿，行走其中常常令人感觉身处万竿修竹汇成的海洋。

      个园名称中这个“个”字，最为耐人寻味。据扬州民间传说，它并非黄至筠自己想出来的，当年园主为求园名，花了不少银子，才有了“个园”这名字。“个”最早的意思就是“竹一竿”，同时又像极了竹叶的形状，以“个”来喻竹园可谓绝妙。不过当地还另一种传说：“个”亦有独一无二之意，这倒颇有亘古未有、举世无双的自负了。

     带着对“四季假山”的留念，前往竹海，穿过一条幽长的林荫小径，小径两侧种植花色偏白的银桂。有些纳闷，为何不种花香四溢的丹桂呢？其实，主人种植银桂是有由头的，“银”和“迎”的读音差不多，取”夹道桂花，迎接贵宾“之意。故这条道亦被称着迎宾大道。每到繁花满树的时节，“一味恼人香”袭人心怀，沁人肺腑。

      迎宾大道的尽头便是一扇八角洞门，透过洞门隐约可见竹影横斜，给人以朦胧的意境。跨过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袤的竹林展现在眼前，郁郁葱葱，数条小径蜿蜒其间。

      回首八角门，只见门额上镶嵌着"竹西佳处"砖雕匾额，“竹西”的来历，出自晚唐诗人杜牧吟咏扬州的诗句，“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到了宋代词人姜夔这里，又有“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的词句，后来“竹西佳处”便成了扬州的另一个雅称。“竹西佳处”在这里回归了字面的本来意义，显然是在提示人们：此处竹景最佳。

      万竹园现有竹品种45种，数量过万株。放眼望去，一碧千里，修篁弄影，柔枝剑叶，千姿百态，到处是一派生机蓬勃、青郁苍翠的景色。置身于竹的世界，心生一股清凉，仿佛自己也化作了一竿翠竹，融入到这片绿色里。

      这里是竹的海洋，竹的天地，竹的王国，更是竹的博物馆。万竿修竹或成簇，或成林，清幽旷远。竹林不同于松林的古板肃穆，亦不同于柳林的轻挑飘逸，以独特的气质孤世遗立，人们不仅爱它洒脱的风姿、挺拔的气势，更爱它那“依依君子德，无处不相宜”的品格。

      个园观竹，不仅是一次陶冶情操的享受，亦是学习提升的过程。“竹”，禾本科竹属的多年生草本植物，其茎多为木质，偶有草质，中间稍空，节多而密；“个”样竹叶苍翠欲滴、枝繁叶茂，可谓“一节复一节，千枝攒万叶”。竹原产于中国，主要分布于四川、重庆、浙江等地。扬州不是竹的主产地，出现如此规模的竹园，可见主人对竹的热爱，应与宋代韩元吉《种竹》所表达的相似吧，“香苞吹尽翠成围，墙角萧萧一径微 ；已喜轩窗无俗韵，更怜风月有清辉。”

      竹子的种类，是根据它的生长特点来识别的。主要是从它繁殖类型、竹秆外形和竹箨的形状特征来识别。按繁殖类型，竹分为三大类：丛生型、散生型和混生型。再根据竹秆外形和竹箨的形状进行细分。那竹子分公母吗？竹子也有公母，外行人看竹子看着都一样，就像北朝民歌《木兰诗》里写的“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其实竹子是很容易辨别公母的，竹茎上，有两支岔的是母竹，一支岔的是公竹。

       个园万竹林与山间竹林还是有些不同，数块丛竹看似随意栽植，即透着巧思，竹林间小径蜿蜒通幽，使得竹林少了些野性，多了些温婉，显得灵动而蔓妙，透过竹林若隐若现古宅回廊，缥缈如仙境。

      沿着林中的小径，徜徉在竹海里，寻着个园的四“最”之竹，最贵的龟甲竹、最矮的菲白竹、最感人的湘妃竹和最讲孝道的 孝顺竹。翻遍了万竹林的边边角角，费了九牛二五之力总算找齐了这四“最”之竹。

      最贵的竹子——龟甲竹，其实我不太喜欢“最贵”之词，与竹论贵贱有些媚俗。龟甲竹表面呈灰绿色，其节粗且稍显膨大，其节纹呈交错状，呈不规则的短缩肿胀，与龟甲具有极高的相似性。“以形取名”为龟甲竹。还有人认为其竹杆的节片更像龙鳞，因此又衍生了更多的别称，如龙鳞竹、八卦竹、青龙竹等。其形凹凸有致，坚硬粗糙。与其他灵秀、俊逸的竹相比，少了份柔弱飘逸，多了些刚强与坚毅。可谓“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边走边寻，顾盼间，见竹院中心有一池碧水，周围黄石驳岸，错落有致，曲折多变。一棵枝叶茂盛古树耸立池边。朝南有一座临水而筑的水榭，面阔三间，清水砖墙，小瓦歇山顶，门窗格扇镶秀竹图案的木雕。名"映碧水榭"，是竹院里的主体建筑。檐柱上挂着一副篆体楹联，来自两句唐诗。上联是杜甫的“暗水流花径”，说的是成都杜甫草堂前花径。下联是崔峒的“清风满竹林”，说的是羲之兰亭的茂林修竹。与这里的景致倒是极为相配。

      水榭左旁是斗折蛇行的曲廓，前连水榭，后接重檐攒尖顶六角小亭。内悬“步芳”匾额，亭柱楹联 “径隐千重石，园开四季花”  小亭轻灵雅致，临水而立，与长廊水榭、蓝天青竹倒映在如镜水面上，似一副美丽的水彩画，如梦如幻。

      不经意间发现，湘妃竹（最感人的竹子）就在水边的半岛上。湘妃竹又名斑竹，在所有的竹子里，最富有传奇色彩、也最令人感伤的就是斑竹了。因为它和一个优美动人的神话传说有关。绿色的竹竿上的紫色的斑点，宛如泪痕。据晋代张华《博物志》记载“尧之二女，舜之二妃，亦称湘君、湘夫人。帝崩二妃啼，以涕挥竹，竹层斑”。竹旁立“湘夫人”雕塑，配以诗人对湘妃和斑竹的歌咏石刻，“虞帝南巡竟不还，二妃幽怨水云间。当时珠泪垂多少，直到如今竹尚斑”。（唐．高骈）“斑竹一枝干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毛泽东）。“斑竹一枝千滴泪”成了后世爱情忠贞的象征。　

      孝顺竹的外貌没有特别之处，孝顺的美名即让世人记住了它。孝顺竹，也叫慈孝竹，名称的由来，出自《二十四孝》中“哭竹生笋”的典故：孟宗的母亲生病想吃嫩笋，寒冬无笋，小孟宗扶竹而哭。他的哭声打动了身边的竹子，于是地上就瞬间长出了许多的嫩笋的故事。《三国志》中也有记载：孟宗“事母至孝。母嗜笋，冬节将至，时笋尚未生，宗入竹林哀叹而笋生，得以供母”。后人有诗赞之“泪滴朔风寒，萧萧竹数竿。须臾冬笋出，天意报平安”。

        菲白竹以其身矮的优势跻身四“最”之列，从日本引进，叶面有黄色或浅黄色乃至于近于白色的纵条纹，作为地被之用还是不错的。有一种竹子的茎杆与菲白竹的叶子相似，一种是竹杆金黄色，节间带有绿色条纹是黄金间碧玉；一种竹竿碧绿色，节间是黄色条纹者即碧玉间黄金。两者是园内最多的竹子，具有极高的观赏性。

      万竹园的西北角，游人罕至，是幽静闲适之处，遍植龙竹，一株株高耸挺拔，顶天立地，虽是冬季，那绿依然醉人，英姿卓著，想起刘禹锡的《庭竹》"露涤铅粉节，风摇青玉枝。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

      有座小亭掩映在竹林深处，题名“竹里馆”有王维“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的禅意化境。“为重凌霜节，能虚万物心”的对联则道出做人的节操。中国传统文化将竹子刚柔相济的品德、节外无枝的操守作了人格化的比喻，竹、菊、梅、兰历来被文人雅士称作"四君子"，又有松、竹、梅为"岁寒三友"之说。魏晋以来，风流名仕敬竹、崇竹、以竹自况成为风气。前有"竹林七贤"。后有"竹溪六逸"。

      万竹园的西南角，有一座西面东的硬山顶建筑，白墙灰瓦，前面一字型走廊，廊壁上镶嵌着竹型砖雕，檐下悬挂着“竹语”的匾额。廊下柱联“两枝修竹出重霄，几叶新篁倒挂梢”，从匾额、廊联、砖刻内容看，室内展示主题应是与竹子相关，万竹园里设置竹文化展览馆，可谓充满巧思的设计。

      迎门而立的是数根巨龙竹，上部镶嵌在被设计为蓝天白云般天花板内，给人直冲云霄之感。环抱一幅诗屏，为江同志的一首《七律.园竹》“小园静静碧湖边， 阅尽沧桑数百年；夏响青篁冬悦雪， 昼巡红镜夜观天。民生最念狂风后， 世事常思细雨前；把卷南窗桑梓月， 鞠躬尽瘁为苍黔。”借竹抒怀，颇有唐宋之风。

　　  馆内布置简洁典雅，由扬州竹韵、个园之竹、丝竹之乐和竹之日常四个版块介绍扬州的竹文化。扬州自古多竹。唐．姚合《扬州春词三首》中“有地惟栽竹，无家不养鹅”的词句，印证了其时扬州遍地植竹的史实。

      扬州园林起自汉代，盛于明清，“有地惟栽竹”不仅是扬州民间日常，竹更是成为园林造景中宠儿，被巧妙植于园中的池边院角 ，可谓是处处修草绿筏，片片青碧竹海。其时以竹名园、以竹名景的做法也非常普遍，不过象个园以竹作为主角为数不多。

      扬州竹韵版块主要介绍竹与扬州画派的结缘。竹是诗文中经久不衰的意象，也是文人、画家的习见题材。画竹始于何时，说法不一，不过中晚唐时期，竹已成为专门的绘画素材。五代以后，画竹渐成风气，名家辈出。至明末初清，定居扬州的画坛宗师石涛集前人之大成，在形象、笔墨、神采、意境等方面达到了新高峰，为墨竹开辟了一个新纪元，对扬州画坛影响至深。

      以竹石画见长，最为大家熟识的当数清代"扬州八怪"之郑板桥。板桥笔下的墨竹往往挺拔瘦劲，有股凛然傲气，如《竹石图》中竹枝极细，却扶摇直上，与峻岩并入云端。自称所画之物为“四时不凋之兰，百节常青之竹，万古不败之石，千秋不变之人”。而他的题画诗《竹石》“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更是成了千古绝句。

      在我国，竹与音乐有着重要联系，如传统的吹奏乐器和弹拨乐器大都是用竹制造的。《史记》记载：“黄帝使伶伦伐竹于昆豀、斩而作笛，吹作凤鸣”由于其发音动情、婉转，且易于取材、便于加工，故应用广泛，“常居物外度清时，牛上横将竹笛吹”以"丝竹"来特指音乐。                     

      竹不仅在诗文中被赋予高洁的意象，其实用价值不容小觑，现实生活中，无论是美食佳肴、琴棋书画，还是衣着装饰、日常用品都有竹子的身影。白居易的食笋便是最好佐证“紫箨坼故锦，素肌擘新玉；每日遂加餐，经时不思肉”。

      从南大门进，走过深宅大院，览过四季假山，品满园的翠竹，算是领会个园的魅力，走出北大门，看气势北大门应为主大门，门柱楹联“北春夏秋冬山光异趣， 风晴雨露竹影多姿”是对个园最好的诠释。

      竹是美的，长在哪里，便给那里带来超凡的风韵；生在哪里，便给那里染上脱俗的情趣。长在个园的竹更具文化内涵和美学趣味，亦如苏东坡的《于潜僧绿筠轩》“可使食无肉，不可使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俗士不可医；旁人笑此言，似高还似痴。若对此君仍大嚼，世间哪有扬州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