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必一别两宽

炎遇

他是传道授业解惑的谦谦师者～披星戴月，两袖淸风，桃李不言，自带朝阳，红校徽是其标识之一。 　　他是我第一份月收入的正式工作，其实并不喜欢就像还没热恋就匆匆作别的“前男友”。 　　那天这枚红校徽突然出现时错愕又惭愧——曾经抵触当老师迫切想逃离，然而他在这儿嘲笑我：一别两宽未必吧? 　　若不是小桃上周末发图片，一直以为我们同学时只有1枚学生校微，居然是两枚，它们是现名“南通大学”曾两度更名的校徽史“前记”。 　　南京大学的这枚是作家班时的“校籍”证据。 　　教师资格的红校徽只有“他”，幸存者在鞭挞我曾经的傲慢与偏见。 　　小时候听外婆说“女人一怕入错行，二怕嫁错郎”。那时已经理解“入行”就是作文上写的“我的理想”。很多女生爱写当老师。这样颇得语文老师欢心。“人类灵魂工程师”和“桃李天下”的赞美词与我无关～当老师连一闪念都没有。 　　然而人生有多少意外就有多少杂乱无章。18岁上不了大学上山下乡当农民；1977年恢复高考录取师范院校，若不是户口回城，不从啊。 　　师范生国家“三包”——包吃包住包分配， “哪来哪去，不许转行”。政策说插队算工龄，于我42年工龄来算，教师仅占1/84，是这枚红校徽把我拉回“三尺讲台孩子王”的那一学期。 分配～不坐班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被分配在如东师范学校，它还有另一块牌子——如东县教师进修学校。 　　学校大门朝西，穿过南边门是县教育局。隔着一条不知名的小河，东岸是县委大院和县委招待所（后来叫“碧霞饭店”）等建筑，西岸的地标建筑是如东革命烈士陵园，还有一所小学。 　　这张毕业合影以“浩气长存”的石碑坊为背景，现成的台阶没有人被遮蔽。 　　第2排中间是领导，两边以职务排序，能认出约一半。听介绍这排曾经前辈与同事已“走”了一半。如今在“如师同学群”里活跃并有互动的是当年文科教研组组长曹老师；还有一位班主任兼校团总支书记韩老师。 第2排左1是有点心猿意马的我。 钥匙、锁和单身宿舍 报到那天，学校后勤王科长给我一把钥匙并领到这间在教学楼上能望见的平房宿舍。 小屋六七个平米，昏暗狭小，低矮，土质地面，有的坑洼不平。门朝南，一扇如报纸大小像是囚室的窗子。朝北的窗户略大一点。一张双层学生床，下铺的洼处用砖头垫着，上铺放着我所有“家当”。 　　紧挨床的是一把椅子和一张学生书桌。床和小南窗夹角放着一只脸盆架后仅剩两平米左右转身。 “雀巢”虽小却是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 左邻右舍 “雀巢”是4间平房中的一间。东边两间是理科何老师夫妇家和施老师家的厨房兼餐厅，有时两位教师家还把烧的菜给我尝尝。最西边那间是食堂师傅父子的宿舍。 　　和当地人一样，教工生活非常有规律。晚饭收拾完毕他们出门散步后便到对面4楼的家休息。等他们关门，我开灯从北窗往外看见一盏盏灯亮了。 这是所新建的学校（由我的红校徽编号69可见）。一个正式教师家庭可分配两间各十几平米大房间。 　　晚上六点来钟，四周鸦雀无声。有时我会抬头看看教师宿舍的灯光，特别是韩老师那间～她丈夫是军人，刚怀孕。学校照顾分给她一间房子……。 我会像她或他们那样吗？不！不要！ 　　每当把木质门栓从里边插上都有些害怕。那时还不知道木心说的“从前的锁也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你锁了人家就懂了”。虽然外出时我的门锁不锁无所谓，但是自己的心事得锁紧。 “三天乐” 除了宿舍钥匙，后勤科还发了些东西包括这枚红校徽。当月发了半个月的工资～19块3毛，心算以后每个月38块6毛，这可是我插队第二年年收入的一半呢。财务自由咯！ 　　工资到手先买饭票20元，其它早有计划——买书，或是日常品以及舌尖上的满足。前10天快活，后10天紧张，没有存折。家人常说我是“三天乐”。 文科组 从第一天报到开始，听人喊我“夭老师”一百个不习惯。怎么就是老师了呢？只有在校长或教务主任哪里他们喊我“小夭”。这个挺受用，因为我还没准备“为人师表”呢。 　　毕业照把我带入当年的教学楼和教师办公室。教务主任分派给我的教学任务是给文科班上两门课．即现代文学和工具书使用，还有半个月一期的讲座“唐宋文学管窥”。后两项不算主要科目，但因是新课目学生不敢放任自流。 一周8节两个半天课，不用坐班，学校后来又加点工作量，即后半学期因产假休息的韩老师担任的团支书以及文科班班主任。 　　那些分到中学每周40几节课的我同学羡慕我悠闲。有的是时间看书和逛街。然而我却苦闷枯燥日常，渴望梦里的远方热火朝天，撸起袖子满头大汗…… 　　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曹老师是文科组组长，江苏省特级教师，后来被县中挖去冲高考升学率； 　　副组长老丛也戴眼镜，黑框，虽说两人年纪相仿却显老。（据说已去世多年）他是从乡镇中学调上来的，口音很重，常常眼睛一条缝笑眯眯的…… 三尺讲台 课程表不等人。个把星期后，我的第一次亮相“唐宋词管窥”试教课在一楼最东边文科教室开讲。望着台下学生信心满满。黑板板书拿得出手，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从学生新奇又羡慕的眼神上，自我感觉良好。 　　然而课后文科组点评会却泼了我一头冷水。几位老教师说了一堆好听的“到底是大城市来的，普通话说得特别标准”，“教学内容充实，讲解层次分明，文采飞扬”等等，重点在“但是”希望今后授课时更贴合师范生的实际”。 嘴上表示虚心向前辈多请教，心里并不服气：不是你们要我开这个讲座拓展同学的视野吗？ 　　不久，从探亲回县城的老师哪儿听说，他们对我试讲的微词“你讲唐宋文学，学生如闻天书”。听不懂就是“对牛弹琴”。其潜台词是自我炫技和孤芳自赏。重点是还从他哪儿听到“他们”对我不太友善的议论。 虽然我同学劝慰“文人相轻，别在意”。可是我心凉凉——三尺讲台不可爱。 学生印象中的我 《曾为人师忆却怯》是12年前我写的一篇博客标题。记录了久别30年的师生小聚。 在小张同学眼里，烫发波浪、喇叭裤。哇，到底是大城市来的美女老师，洋气！ 　　我得意学生没有之一的小渔打开记忆的闸门，当年老师一进校穿的是黑昵大衣，立领，还戴了口罩。同学们非常稀奇，不敢近前“围观”。 　　“终于等到你进教室，上的第一堂课，你在黑板上写着——唐诗宋词管窥。天哪！板书那个漂亮，我们同学有的还不懂得最后那个管窥词意呢”。 　　小张和他一唱一和，你讲课就是跟老教师不一样。不照本宣科，还有自己的见解（带“私货”），有个性，我们最要听，笔记也记的最好。 　　小渔继续发挥，我记得那次考试，最后一题特别难，请简述《红楼梦》一个主要人物性格？ 小张同学附合着，我们哪里看完《红楼梦》？就是看了又哪儿记得？考完后，同学们议论这道题肯定是夭老师出的。 　　这事我印象最深，当时文科组要求每个老师出几道题，然后由组长抽选。最后一道论述题正是我出的，即，用这学期所学举例说明“姚黄魏紫，各有千秋”的含义。 　　——一考完，教室砸开了锅，90%同学不知道这句典故的用意。我的初衷想拉开分数距离。没想到真正答得比较满意的只小渔一个。可他们都不记得，还拿《红楼梦》来说事儿。 　　“夭老师还带我们实习呢，你到哪个学校都成了看点。小张说。 “是的，你们实习在县城区域附近的几所小学，十人一组，每天早出晚归，每人只上一节示范课，我一天跑一所小学得一个星期。好像有同学还安排上音乐美术课呢”。我的记忆也被唤醒。 　　“如师有点欺负你，为什么给你那么小的宿舍，我们都住在楼上呢”。小渔忿愤道。 沒有。没有。当时校领导许诺不走的话分一间房。我才不在乎呢！ 　　小张同学说，夭老师对我们同学影响太大了，你的宿舍同学们既害怕去又想去。听你讲外面的世界很诱惑。 　　……原以为两个小时的聚会足够了，没成想畅叙五个小时。是他们美好的回忆帮我还原早已模糊不清的空白记忆。 　　因为父母家在南京，红校微早看出我的“见异思迁”，像谦谦君子深谙“强扭的瓜不甜”，那一学期结束，有个南师大进修机会让我插翅起飞，一年后找到了心仪的工作。 　　“另有新欢”，挥手而去不回头，与教师职业一别两宽。 　　然而，这枚突然冒出来的红校徽瞬间霞光四射，记忆中的路灯渐次点亮——“那路途中的一切，有些与我擦肩而过从此天各一方，有些便永久驻进我的心魂，雕刻我，塑造我，锤炼我，融入我而成为我”。（作家史铁生语）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所遇皆成全。 怎会一别两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