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病老(七)

胡萝卜缨子(谢绝聊天,请勿打扰)

<p class="ql-block">2020.4.3</p><p class="ql-block"> 在老爸的病房里,很多时间都处于忙碌状态。疫情的阻隔把我打造成了临时工(当然还没沦为背锅侠),干的时间不长。而我弟弟却已经在其中坚守了两个来月了。起早贪黑,夜里还得爬起来好几次。所以我月初第一次到病房时,看我弟弟就像正在漂流中的鲁滨逊,头发长而乱,胡子拉碴,人显然也瘦了许多。我的到来,他才得以脱身去修理疯长的发须💇 。</p><p class="ql-block"> 病房里要做的事情挺琐碎的。老爸脑梗后吞咽功能几近丧失,目前全靠鼻饲。每天的饮食分六次完成,所进食物全部要打成糊,糊的内容还得动足脑筋搭配均衡,不能太油,也不能没油;不能大荤,也不能纯素。将糊糊从胃管推到胃里是挺费劲的,我得投入全身力气才可为之,因此每到此时弟弟都会挺身而出,主动承担此任。</p><p class="ql-block"> 然鹅,出口工作的繁重程度一点也不亚于进口。肛门括约肌因病老而松弛是意料中的事,但做起来却是很不容易的。往往这边刚处理清爽,那边💩 又冒出来了,如此周而复始,擦屎💩 官常呈崩溃状态。“擦”固然艰难,局部皮肤的护理同样是极其重要的课题。为此我们备了一大堆相关的物品,诸如液体敷料、创口粉,康复新等等,还有号称“八爪鱼”的防褥疮贴。昨天我贡献了心仪的珐琅彩吹风机,用来吹干上了药的pp,很管。</p><p class="ql-block"> 功能锻炼是必不可少的功课之一。若说肢体的锻炼很费力的话,恢复说话能力却挺费心。有时候,老爸想表达他的诉求,可我们怎么也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老爸会有些急躁。我搬把凳子坐在他身边和他谈话,告诉他,我们一定努力去熟悉你现在的语言,你也要加油,争取早日恢复说话的本领。。老爸点点头。我们和他一起背“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背“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他很认真地复述着,个别字咬不清楚,我们就重新来过。老爸毕竟是智者,他现在和我们对话时会思索,寻找出易懂的关键词来,这样我们之间的沟通就顺畅了许多。</p><p class="ql-block"> 弟弟每天几乎都给老爸擦身换衣服,不厌其烦。今天我负责理发💇 ,他负责刮胡子。老爸经过捯饬,精神面貌增强了不少。</p><p class="ql-block"> 病区的护士长每次来都会情不自禁地赞美老爸,说他是所有老头里最配合医护的,还说可以想象他年轻时一定非常帅,尤其是那个挺直的鼻梁。她还夸我弟弟长得眉清目秀,像东洋的明星三浦友和。病区的小护士都喜欢我弟弟,一口一个“大叔”地叫着。完全无视我这个老太的存在。直到有一天,我设计帮助她们提高了一下审美观,她们才开始对我刮目相看。</p><p class="ql-block"> 老爸的病房至今没请护工,一是目前请不到,因为来的护工都因要签署保证书而退却了;二是因为缺爱。不会有任何一位护工能像我们这样尽心尽力、无微不至的。</p><p class="ql-block"> 亲们很多都走过陪护亲人的经历,我也多次向成功人士和诸位过来人请教经验,受益匪浅。我想,也许不是每个人在暮年都有机会侍奉双亲的,因此我们虽已老迈,仍理当为之一拼,无怨无悔。</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们的二老都无法用他们曾经十分流利的语言来抒发他们的心情了,但我相信,他们的内心一定能感知到,我们在为他们拼命,一直一直在拼,很拼很拼。​</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2020.4.5</p><p class="ql-block"> 我最近一直在医院里照顾患脑梗的爸爸,早出晚归。今天离开医院有点晚了,已是华灯初上时分。 回到家中,见妈妈卧室的灯关着,门开着;三姐在厨房里忙着准备第二天吃的菜;收拾停当的护工在楼上她的卧室里,用我们不全懂的家乡话视频聊天,时不时还爆发出火辣的笑声。</p><p class="ql-block"> 一切都无异于平常。 妈妈大概睡着了吧?借着客厅的灯光,我蹑手蹑脚走进去想望一眼,还没到她的床跟前,就见她正用力地从枕头上抬起头来张望,见是我,又将头放回了枕上。 “妈妈,侬呒没睏着啊?”。我的沪语很蹩脚,只能偶尔为之。 “嗳,wai呒没睏着。侬回来啦?伊拉噻好哇?”听到我的呼唤,她脸上露出了一丝丝笑容。 “噻蛮好。” 妈妈不再言语了。她睁着眼睛默默地看着我,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像是要告诉我些什么。这是一双看过我六十七年的眼睛,我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我多么希望她能永永远远地看着我啊!顿猛然间,心头一热,我的眼眶湿润了。</p><p class="ql-block"> 吃过三姐为我安排的晚饭,我又忍不住走进了妈妈的房间。妈妈还是没睡着。被三角靠垫弄侧了身子的她,两只手握在一起,眼睛注视着窗外。我怕她受凉,劝她把手放回被窝,她没有听从。这一刻,我意识到,她许是在祈福吧?为离开她住院两个月有余的老爸,为天堂里她的妈妈我的好婆…… </p><p class="ql-block"> 我在她床边坐下,打开我手机📱里的音乐🎶 App ,选了一首韩红的《我的祖国》,开大声音播放。妈妈听力不太灵,放轻了恐怕她听不见呢。我问妈妈:“记得这首歌吗?”她没吱声。“《我的祖国》,郭兰英,记得吗?《上甘岭》插曲……“嗯”,她点了点头。我当然坚信她记得。“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是妈妈和属于她那个时代的花一样的姑娘小伙儿们唱响的。那时的她,风姿绰约、年华正好;那时的我,乃黄口小儿,还在她的羽翼下牙牙学语。跨越了半个多世纪,歌声依旧,人却面目全非了。人生终究是一个与亲情渐行渐远的无奈历程,谁也无法抗拒。我觉得,我们到这个世上,无非就是来体验痛苦罢了,然而最痛苦的,莫过于生离死别。</p><p class="ql-block"> 我趴在妈妈床边的护栏上,细细端详着她。妈妈也端详着我,彼此用心在交流着。我拿起几年前送给妈妈当玩具的那把极小极小的牛角梳,轻轻地向后梳理她依然茂盛的银发,她很享受地眯上了有点疲惫的眼睛👀。我想起几天前看到的一句话,是那个叫村上春树的人写的:“如果我爱你,而你也正巧爱我。你头发乱的时候我会笑笑地替你拨一拨,然后,手还留恋地在你发上多待几秒。”恰好我很爱你呀,我的妈妈。毋庸置疑,你也一定是爱我的。梳了一百下之后,我的手继续待在她的发间,慢慢地捋着,让她带着舒适和安全感进入梦乡。</p><p class="ql-block"> 我十三岁时,爸妈外出不在我身边;十六岁时,我参军离家不再在他们身边。他们步入暮年后,长期陪伴他们的是弟弟和三姐。记忆中妈妈喜爱清净,不像别人家妈妈那样依恋子女,罹患腿疾后,她的依恋感逐日递增了,常常会在电话问:“侬啥辰光转来啊?”我是个多血质的人,亲情在我眼里自是最重,当然是一呼百应。 </p><p class="ql-block"> 始于去年夏天的那场急病之后,妈妈就只能全天候卧床了。家人的呵护可谓百般精心、十分周到,但终究谁也不具有让她重新坐到客厅里的能力。妈妈的思维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清晰的,而家中直立行走的人多在忙碌,似乎再无暇去关注吃喝拉撒都料理完毕后的她了。大家印象中,那样的时间里她都会处在睡眠状态。其实有很多时候她却是醒着的。醒着的时光她是如何去打发的,她是如何熬过的?直立行走的人显然并不得而知。 谁能告诉我,丧失了生活自理能力的人,清醒与糊涂,究竟哪种状态更痛苦呢?我绝不希望我的双亲不再认识我了,但若思维清晰,他们内心要承受的孤独和恐惧,我并未能去与之感同身受。</p><p class="ql-block"> 庚子年伊始,冠毒作妖,疯狂地荼毒生灵,多少原本欢聚一堂相亲相爱的人们家庭被害得支离破碎、阴阳永隔,甚至竟连最后道别的机会都无法拥有。我们怎能不珍惜目前尚能在凡尘里共同呼吸的时光呢?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多和你爱的、爱你的人在一起吧,莫负了此生之缘。 </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妈妈时常犯些糊涂了。今天她告诉我,她不记得自己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也不晓得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她甚至想不起我的爸爸去了哪里,想不起她的宝贝儿子已经当了多日陪护,没空回家了。听完我向她汇报自己刚从医院回来的话之后,她叹了一口气说:“侬每天要跑噶许多路,奔煞了。早点睏告吧。”这世上,最晓得心疼我的人,除了妈妈,还能有谁呢?妈妈即便忘了世界上所有的事,也永远会记得她是妈妈。每次我喊出“妈妈”二字,她都会咧开嘴,向我报以最灿烂的微笑,她都会一如既往的关爱我,我心足矣。</p><p class="ql-block"> 妈妈还没睡着。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被子,脑海里跳出小时候她哄我入睡时的样子。虽然我完全没可能记得那年的她为我唱的是哪首摇篮曲,但我坚信,她的歌声那一定是我在这个世上听到的最动听悦耳的歌声。 </p><p class="ql-block"> 爱你,我的妈妈。</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2020.4.7</p><p class="ql-block"> 一直一直在路上奔跑,虽说没把老太我跑成罗圈腿,却也跑成了肿眼泡。曾经的双眼皮已了然无痕。前天在病区的备餐间偶遇清洁工。她问我今年多大了,我如实相告。她又问我弟弟多大了,我说比我小一岁。她摇摇头说看起来不像。“我像大他十岁?”她不吱声,表示默认。我闻讯后似万箭穿心。</p><p class="ql-block"> 在路上跑唯一的收获是发现了医院周围的许多小吃店。前几天在号称“小上海”的“佬街佬味”里买了一盒三黄鸡,价钱不贵且口味不错。弟弟说起,老早上海好婆屋里来了人客,尤其是她的干儿子沈家舅舅,她必定要差人到弄堂口的卤菜店里去切酱汁肉和赤烧,再加一瓶五加皮酒。“酱汁肉”我听进去了。昨日到医院前,我又到“佬街佬味”去要了一方酱汁肉。店里的两位卤菜西施忙着称和切,嘴巴上抹了蜜似的甜:“很好吃的,阿姨很好吃的。”阿姨这么老了肉一定柴了,能好吃?等我把肉拿到医院里打开一看,里面被莫名塞进两根诺大的酱汁骨头。卤菜西施像树下的狐狸,老阿姨我是树上的乌鸦,光顾着想自己的肉是否好吃了,一个不当心,袋袋里的铜佃被伊拉骗了去。</p><p class="ql-block"> 晚上带了几块肉回家。老妈听到“酱汁肉”的品名,思忖了一会儿。我猜她的脑细胞在迅速的翻查一本古老的记忆簿,看那里面对“酱汁肉”都做了怎样的记载。到底是家乡的味道,她吃得不错。</p><p class="ql-block"> 早上我到病房不久,老爸就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我和弟弟把耳朵👂凑到他嘴边,终于听到了“陈枕白”三个字。弟弟把抽屉里的《陈枕白纪念文集》取出来,老爸一看我们听懂了,有些欣慰。接下来说的字都比较清晰了:“帮我看看他们夫妻是哪年入党的……”一个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人,心里还装着“江抗”,果真是革命理想高于天。不得不服。</p><p class="ql-block"> 我对他的诉求历来是“有求必应”的。他刚才先是让我替他擦了眼睛👀 ,他对我说:“全面揩揩。”于是就来了个全面擦洗运动。。</p><p class="ql-block"> 我正在忙碌中,病房门开了。干休所的所长大人在卫生所两位美女的陪同下赤手空拳一摇三晃进来了。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天开眼了。“终于看到真容了,太不容易,蓬荜生辉啊。”我对他说。“疫情期间,不让探视。”“不会吧,这里探视者早就络绎不绝了。半个月前你不是已经派美女来侦查过了吗?”我故意步步紧逼,就是不想给他留面子。面子只能留给有里子的人。。他表情很尬,把话题岔开:“他怎么不睁眼?”问得太奇怪,但我还是我高声对睡梦中的老爸喊道:“爸爸醒醒,组织上来人了!”所长显然对“组织上”三个字很陌生,“呵呵”干笑了两声。老爸半睁着眼,微微点了点头,有继续睡了。似乎并不认可所长的“组织上”身份。能认可吗?他冬眠了快三个月了,没有声音没有图像更没有应该有的必要的服务,惊蛰都未能让他立刻苏醒。老爸心目中的“组织上”可不是他这样只领工资不干工作的的混世魔王,虽然老爸从没抨击过他们。抨击他们的话多半由我一个不讨喜的人来说。</p><p class="ql-block"> 劳资就是要说,烦不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