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榆树

面朝大海

<p class="ql-block">哥电话中说:“院子里的榆树发芽了,榆钱也刚长出,蒸着吃正是时候。”院子里这棵老榆树父亲生前种下的,父亲走后,老家的房子没人住,也成了危房,只有这棵老榆树,每年春暖花开时,还是一片葱绿。</p> <p class="ql-block">打我记事起,老家的院子里,就种满了大大小小的榆树。每年大地回春、春风骀荡之时,院子里的榆树先是吐出嫩芽,接着碧绿的树枝上,便挂满了榆钱,每天放学后,掐榆叶、捋榆钱,就成了我的“功课”。小的榆树,树身不高,枝叶伸手就能抓到,我和母亲就站在树下或掐,或捋。榆树高大的话,掐榆叶、捋榆钱,那就是我的工作了,母亲呢,就站在树下给我当个帮手。捋榆钱需要工具,譬如钩子,譬如手套,这些东西好办,装在兜里,挂在脖子上就行,盛榆钱的篮子不好拿,母亲就用绳子把竹篮绑在我腰上,这样,我在树上攀爬时就方便多了。一切就绪后,我便在母亲紧张担忧的目光里,“嗖 嗖 嗖”地向榆树爬去。那些年的农村孩子,谁的欢乐时光不是野性地过来的,就像爬树,就像掏鸟蛋,我们成天像野兽一样张狂,我们童年的欢乐,似乎也是在野蛮中得以释放。就像那天捋榆钱,母亲在树下紧张地望着,她大声不敢,慢声细语地告诫我“一定小心些”。树上的我,母亲的话早已是“耳旁风”了,就像一只猴子,我在树枝上左右穿梭,上下跳跃,我的每一次攀爬,都引来母亲一阵阵叫声:</p><p class="ql-block">“慢点,小心点,差不多就下来吧!”</p><p class="ql-block">二月的暖阳下,和煦的春风里,站在晃动的榆树枝上“工作”,也是少有的惬意,就像岸边杨柳上“捉迷藏”那样,很快的功夫,轻松愉悦间,一竹篮榆钱就装满了。等我从榆树上“滑”到地面,低头穿鞋间,“呼”的一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向自己奔来。不等母亲棍棒敲到我的身上,我早已赤脚跑到街上,气喘吁吁中,身后还能听到母亲的叫骂声:</p><p class="ql-block">“妈那个*,一点都不听话,给你说爬树小心点,小心点,你一句话也听不到心里。你跑吧,你这一顿打,早晚也跑不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被母亲撵出家门,在野地疯跑一阵子后,当我抱着一捆青草踏入院子时,母亲看到我,似乎忘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她看也不看地朝我喊道:</p><p class="ql-block">“疯够了吧!洗洗手,快点吃饭!”</p><p class="ql-block">说完,母亲端着碗,边吃边忙其他事情去了。洗罢手走进灶火,案板上的瓷盆里刚蒸好的榆钱,还冒着热气,它看起来黄黄的,闻起来甜甜的,灼热的空气里,弥漫着榆钱淡淡的清香,让人一下子产生大朵快颐的冲动。拿起碗,用锅铲满满盛了一碗,浇上捣碎的蒜汁,用筷子再滴几滴香油,端着碗,坐在当街用饭,半个村子仿佛都闻到母亲蒸的榆钱。</p><p class="ql-block">“恁娘做的啥饭,闻起来那么香?”邻居王婶的声音。</p><p class="ql-block">“蒸榆钱!”我一边说,一边头也不抬地只顾着吃。</p><p class="ql-block">“恁娘手巧,做啥都那么好。”王婶说着向我走了过来。</p><p class="ql-block">“像是玉米面蒸的榆钱。看看你娘面拌的多匀,没有成坨的。还有这颜色,黄橙橙的,看着就想吃,恁娘蒸榆钱,这火候把握的真好,改天得向你娘学学。”</p><p class="ql-block">王婶一边评论着娘蒸的榆钱,一边不停地纳着鞋底,仿佛我碗里的饭菜,触发了她什么似的,她反复絮叨着做饭的技术。</p><p class="ql-block">其实,不用王婶夸赞,娘在我印象里,就是一个厨艺高手。仿佛什么食材在她手里,都能做出可口的饭菜。说实话,艰苦的岁月里,贫苦的家庭,能会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不要说鸡鸭鱼肉,就是普通的鸡蛋鸭蛋,一年之中也很少吃到。虽说没有这些,但是大自然馈赠的每一样东西,经过母亲的加工制作,一切都似乎成了可口的“美味”。就比如榆钱的处理,母亲用玉米面蒸过,也用红薯面蒸过,玉米面蒸的榆钱松散,蒜汁浇拌后,清香可口。红薯面蒸的榆钱懦软,如果添加点红糖,吃起来香甜怡人。有时候农活忙,捋下的榆钱来不及蒸煮,母亲就把榆钱过水淘淘,简单控水后,母亲拌入玉米面粉,放入菜锅煎炒。但是,母亲更多时候还是蒸榆钱,因为煎炒榆钱,费油不说,还费时费力,稍不留神,榆钱不是煎糊了,就是半生不熟的。有时候,满院子的榆钱进入盛花期,捋下的榆钱一时半会吃不完,这个时候,母亲就把整篮整篮的榆钱,放在通风干燥的地方晾干,这样,这些风干后的榆钱,日后就成了母亲包包子的重要食材。还譬如说“蒸菜”,一年四季,各种时鲜蔬菜,母亲都尝试蒸过。阳光明媚,万物复苏的春天,田野中到处都是野菜,像大家熟悉的荠荠菜,面条菜,母亲拌着玉米面蒸过。像灰灰菜,扫帚苗,母亲也拌着面蒸过。就是被当做牲口饲料的苜蓿,母亲也蒸过。地上的野菜,母亲蒸过,树上的花叶,母亲也蒸过。母亲蒸过柳絮,蒸过构棒,蒸过榆钱,蒸过槐花。就是水分很大,气味苦楚的梧桐花,母亲也蒸过。艰苦的岁月里,似乎所有能填饱肚子的东西,母亲都尝试过蒸煮。有些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地上的野菜老了,树上的花朵落了,似乎没有什么可蒸的了,母亲就领着我们到河边去寻找可蒸煮吃的东西。春回大地,气温上升,暖洋洋的日子里,走在故乡的小河边,湿漉漉的水汽还是让人心生寒意。这时候,湿润的岸边长满了青草,在清澈的浅水区,你经常会发现一丛丛的“野苹果”和“野水芹”青翠一片。这个时候,你用镰刀割回去让母亲蒸蒸,也算是一道诱人的“野味”。母亲就这样蒸煮着榆钱,蒸煮着野菜养大了她的儿女,我们也是吃着母亲的“蒸榆钱”“蒸野菜”长大成人的,我们流淌着母亲的血液,我们的世界里,时时散发着“榆钱”和“野菜”的芳香。</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很长时间,我心中总是疑惑:为什么父亲满院子种着榆树?他为什么不种一些果树啊?就像邻居四大娘,或者后院的朱嫂,每年麦子黄梢的时候,他们院子的“麦黄杏”黄中透红,远远走过,灼热的空气里飘来的果香,让人梦中也哈喇不已、馋涎欲滴。当然了,父亲更不会栽种一些花草之类的,在他的世界里,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花草果树之类,都是没用的。有限的庭院里,父亲种植上槐树,不仅是春暖花开时,青黄不接的日子里,槐花能填饱一家人的肚子,更重要的是,槐树材质坚硬,耐磨使用,用它做家具,家具多少年不变形,用它做车棚、做拖车,经久耐用。母亲活着时,后寨的大妗子经常来家,槐花飘香时,她们经常在院子里纺花经线,说到槐花时,她们就聊到槐树。</p><p class="ql-block">“张免(大姐的名字)她娘,槐树长得慢,种槐树还不如种杨树桐树呢,杨树三五年就长成了。”</p><p class="ql-block">“他爹说了,种几棵槐树,做架子车用。大嫂,你看,他弟兄俩哩,将来不都得给他们打一辆架子车吗?”</p><p class="ql-block">后来,哥哥分家另过后,父亲用槐树给哥哥做辆架子车,也算完成了他的一份心愿。院子里还留着两个槐树,父亲说是给我留着的,说将来我成家另过时,父亲他也会做一辆架子车送我。后来因为我读书工作在外,那两棵槐树只好“英雄无用武之地”的站在老家的院子里。可是,我今天看来,它孤独地站在那里,那不就是父亲朴素又伟大的爱吗?</p><p class="ql-block">这样理解,父亲院子里种满榆树,他不就是朴素地表达一个父亲对儿女最朴素的爱吗?他种榆树,他要给自己的女儿做家具,他种榆树,他要给自己的儿子盖房子,他种榆树,他就是要给儿女们投一份“保单”:将来社会无论怎么发展,有榆树在,有木料在,有实物在,做父母的,才会对未来的社会有一份兜底的保障。</p><p class="ql-block">其实,我还想,父亲满院子种上榆钱,这是他未雨绸缪的忧患,这是他为全家人种下的一片希望。经历过1941年“民国三十年”的光净(俗语,灾荒),父亲对饥饿,对灾荒有一种刻骨铭心的记忆。他常说,“如果不是那几棵榆树,如果不是那几碗榆树皮面粉,我都不知道饿死在哪里了。”我不知道父亲是如何度过“民国三十年光净”的,我可以想象,我的父亲在灾荒之年怎样熬过来的,他一定会像电影“1942”描述的那样,他挖野菜,他煮树叶,他啃树皮,他一定会像“忆苦思甜”的时候,我的农民代表老大爷所叙述的那样,他啃过麦苗,他吃过大雁的屎。关于大雁的屎,我曾经问过那位“农民代表”老大爷,我说,“大雁的屎,怎么能吃?”那位代表严肃地说,“谁说大雁的屎不能吃,到了冬天,食物缺乏,大雁也啃食麦苗,麦苗在大雁体内不容易消化,大雁的拉出屎,其实就是没有消化的麦苗。”我的父亲灾荒之年,就是靠着几棵榆树活了下来,榆树在他的世界里就是生的希望,就是活下去的保证。</p> <p class="ql-block">花开花落间,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又是一年花开时,又是榆钱飘香的日子,有一天的晚上,我操劳的母亲倒下了,从此,她离开了这个榆香四溢的庭院,从此,她离开了这个让她一生操劳的世界。母亲走后,哥姐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那一年的夏天,父亲请来木匠师傅三舅,父亲说:</p><p class="ql-block">“三哥,没有他娘了,孩子们的事,还得您操心。”</p><p class="ql-block">“又不是外人,你客气啥?”三舅头也不抬地抽着烟说,“你是不是准备给孩子办事?”</p><p class="ql-block">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几个孩子都大了,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不,老四闺女她婆子家,前几天还来要好,打发闺女,赖好也得给她做几件家具呀?”</p><p class="ql-block">“做家具好说,你先把木料准备好,农活不忙时,我领着他们几个过来。”三舅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猛吸一口望着父亲说,“我看外甥也不小了,房子你准备给他啥时候盖?”</p><p class="ql-block">“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想和你说说房子这事。”父亲笑着对三舅说。</p><p class="ql-block">“我看,砖灰、石料你都准备好了,其他忙,我也帮不上,门窗檩条这些木工活,就不找别人了,我带着几个孩子过来干干妥了。”三舅还像从前那样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说。</p><p class="ql-block">父亲走过来递给三舅一支烟,然后向院子里几棵大榆树走去。见父亲起身,三舅也跟着过来。</p><p class="ql-block">“三哥,你看这几棵榆树做大梁、做檩条中不?”</p><p class="ql-block">三舅走到一棵大的榆树跟前,伸开双手围着榆树匝一匝、量一量后说:“四匝还多呢,做大梁足够。”说完,三舅又走向院墙边另外十几棵榆树,他双手匝匝、量量后,满意地朝父亲说:</p><p class="ql-block">“你啥时候种这么多榆树?榆木可是好木料,榆木檩条建房子,房子保证几十年不走形。好了,有这十几棵榆树,盖房子还愁啥?”</p><p class="ql-block">一年后的秋天,麦子种上了,庄稼人也空闲了。听说父亲房子要动工,三舅便领着他的几个徒弟提前准备来了。三舅的徒弟不是别人,也就是几个舅家老表,这样既是徒弟,又是自家的孩子,管理起来省心,干起活来尽心。木工是个技术活,榫卯的制作,沟槽的修理,哪一样都需要精准的尺寸和过硬的技术。木工也是个体力活,拉大锯,刨木头,钻木孔,哪一样都需要力气,也需要耐心。三舅平时不苟言笑,干起活来更是寡言少语,就像一个工程建筑的“设计师”,工地现场,他不是拿着墨斗量线取值,就是拿着铅笔比比画画。木工制作的每一道程序,他似乎都在关注,他看着表哥们挖洞掏榫,他盯着徒弟们榫卯合缝,他及时提醒木工制作过程应注意的事项,他及时纠正制作过程出现的偏差。在三舅脑子里,他们的工作就像是在“绣花”,一丝一线都不能出现差错。三舅没有文化,没有知识,他不懂数学,不知道几何,更不用说工程物理,但是,他的木工,他的制作,都是科学的设计,都是科技的体现。他制作的榆木门窗,几十年过去了,风雨的侵蚀,时光的磨损,但它依然站立在那里,就像衰老的爹娘,风烛残年,风雨中依然等待儿女的归来。爹娘走后,回家的脚步也迟缓了,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思乡的心情,又是那样的强烈,当我心情急迫,一个人孤独地站在老家的院子时,看着老屋的榆木门窗,我仿佛看到我爹娘、我的亲人,他们亲切地望着我,他们热烈地拥抱着我。</p><p class="ql-block">父亲建造的老房子,前年一场暴雨后,房顶脱落露天了,好在有榆木屋梁的支撑,老屋还顽强地立在那里。雨过天晴后,哥哥找几个人简单修理,老屋总算没有倒下去,虽然它飘摇欲坠,虽然它破旧不堪,但是每次回家站在它的跟前,心里总是很踏实,因为它毕竟是我的根,是曾经生我养我的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