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记忆29（大院里的木桥）

唐建忠

当年我们汽车局大院那位无名画家，画的贯通河南、河北生活区的木桥。

画面护城河南面的小土山，上面长满了毛桃树，铁路的右边可见当年的卫生所。

汽车局大院河南，有一座小小的土山，土山北麓半山腰，有一处不太大的医务所，我们平时开药打针的地方，就在那里。

沿阶而上，很快就来到了山顶，山上有青石板堆砌的石桌，石凳，还有许多毛桃树，春天开花，夏秋结果。

西边跨过街道，几十米处就是我们的托儿所，站在小山上，托儿所的操场、小楼、平房，一览无余。

山的东边拦着铁丝网，下面就是京包铁路线，起点是西直门火车站。文革后期，北京进行大规模的城市改造，这条穿越市区的铁路就此废弃了，它的遗骸掩埋在了白云路的下面。

西直门火车站后来改名北京北站，其主要业务由新建不久的北京火车站接管。那时，还没有什么西客站。

那时整个市区的高楼寥寥无几，东北方向的工会大楼、广播电台，以及东南方向的白云观、天宁寺铁塔，都能看到。

医务所呈丁字型，进门就是大厅和药房，中间还有一条走廊，两边是医务室，最里边是包扎及打针的地方。

干部职工看病免费，家属每月交两块钱的医疗统筹费，享受同等待遇。

所谓统筹，就是将所有参与人的两块钱，通通混在一个资金池里共用，国家再适当补助一部分。经常看病的赚点便宜，很少看病的吃点小亏。

吃小亏就是赚大便宜，活到现在才明白，身体好比什么都好，不是吗？

一条引水灌渠，将我们住的汽车局大院一分为二，形成了两个自然生活区，南边的叫河南生活区，北边的叫河北生活区。

住惯了大院的人，都简化了那些多余的字，去河南面时称去河南，去河北面时称去河北。一般人听着别扭，还以为要出北京市呢。

引水灌渠，我们习惯叫它护城河，其实它要比护城河宽得多。围着四九城那些护城河的水，几乎全部来自这条护城河引水渠。

它的上游是京郊永定河，河水经昆明湖、玉渊潭，再经我们这里的河道，注入北京各城门前的护城河里。

在我的记忆中，这条河当时有两座木桥，一座在我们大院，还有一座在西边一公里处。

那座桥的北边是木樨地国家建委大院，南边是中央民族学院。两座木桥几乎一模一样，桥面和两边的松木护栏，散发着浓浓的沥青味。

大跃进时期，民族学院以西的那段河道，曾建有一座蓄水大坝。至于有没有发电用的水轮机，我想肯定有，要不建它干什么。

有时我们去钓鱼台玩，从它边上经过，总感觉雾气腾腾的。1959年前还没有什么国宾馆，那时钓鱼台和玉渊潭是一个整体。

大坝每到开闸放水时，那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千百条白色的玉龙，朝前方喷涌而出。

下面的河水更是翻滚奔流，蔚为壮观。听着震耳的声响，看着漫天的雾气，我们多少有些畏惧，躲得远远的，不敢接近河堤。

至于我们大院的那座木桥，几乎每天都要来往经过。顺着脚下木板的缝隙，能看见急促流淌的河水和一个个的漩涡。

由于经年月久，河底地势复杂，乱石深坑遍布。水流冲击着木头桥桩，形成一朵又一朵大大小小的浪花。

这条河里，几乎没有敢下水游泳的，因为每年都有溺水而亡的人。当然，那个年月，相当一部分人是自杀。

早春的桥头，有时能碰上挎篮子卖香椿的老太太。每次遇到，姥姥便从衣襟里摸出那个红色人造革的小钱包，掏出几个“钢镚”，买上一小把。

香椿芽小把的五分，大把的一毛。

时常不远处一声呐喊，几个卖东西的老太太便开始“狂奔”，小脚一拐一拐的，顺着河堤逃逸。

由于历史的原因，北京许多五十以上的汉族妇女，当时还都裹脚。

不管到哪，都有那种以国家利益为己任的热心人，吆喝着把卖东西的人撵走。

现在想想，何必呢，那一、二十把香椿芽又有几分钱的利可图？不过就是添补半斤咸盐，换几支孩子上学用的铅笔罢了。

等管闲事的一走，卖东西的就又悄悄的溜回来。管又能怎么管，对付这帮破衣烂衫的老太太，还敢扭送派出所，还敢动粗不成！

一般交易都是在桥头进行，这种地方进退自如，稍有安全感。筐子放在脚下，上面蒙着脏兮兮的白毛巾。

见有面带善意的主顾过来，人家才敢撩起毛巾的一角，悄声的打着问询：便宜，要不要？

香椿芽当时算是稀罕物，国营菜场里没见有卖的。香椿树少，又分散在农户的院子里，不好统一收购。

虽然就一小绺香椿芽，买回家后，姥姥还是用报纸将它们包得严丝合缝，放在自己的枕头边。

早晚吃饭前拿出一棵，切成碎末，倒上点酱油，完后再淋上两滴香油，姥姥便有滋有味的当咸菜就饭吃。

有时我站在旁边，姥姥就夹一筷子，放到我的嘴里。味道稍有些不太适应，但是细嚼一会也还行，不怎么难吃。

我头一次知道，有些树叶也能拌着吃。

记得还有一次，姥姥带着我在桥头，看到有个卖枇杷的，真是稀罕物，于是姥姥买了几个。

枇杷黄黄的，和杏差不多大小，论个卖，忘了一个是几分钱了。

这是我第一次吃枇杷，味道好像熟透了的沙果，甜里带着点酸，确实挺好吃的。

等到第二次再吃这种叫枇杷的水果，那已经是改革开放以后的事了。

枇杷是南方水果，北京不产，也没见有卖的。大概是贩卖人的家人，有出差去南方捎回来的，自己舍不得吃，加几个钱卖出去，补贴补贴家用。

汽车局河边的桥头，经常蹲着几个做小买卖的，都是些附近农村的妇女和老太太。卖菜论小捆，卖枣、山楂什么的论小碗。

至于鸡蛋什么的，没见有敢卖的，那绝对属于国家统购统销的贵重商品，抓住了不光没收，而且重判重罚。

姥姥他们买东西时，也都是问：一捆多少钱？一碗多少钱？合适就买，没一个要求用秤称的。

秤是证据，万一被抓到了，安你个投机倒把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的罪名，接受监督管制，那可真要了庄户人家的血命。

那年月偷着卖什么，都犯投机倒把罪。这两个人大概用胡萝卜换布票，被抓了现行，拍照取证。唉，苛政猛于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