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无边月</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8656008</p><p class="ql-block">图/网络图片(谢鸣原图拍摄者)</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二叔卖牛</p><p class="ql-block"> 春雷一动,万物惊蛰。一大早,二叔牵着老水牛刚走出村头,一场牛毛春雨就悄然间从天空飘落, 如烟似雾,将远处山河笼罩得朦胧如画。</p><p class="ql-block"> 苍老的二叔和苍老的水牛都被定格在这如画的水墨田园里,这样一个生机勃勃的早春,愈发衬托出二叔的苍老。二叔确乎苍老了,陪伴二叔二十多年的大公牛,也的确老得不能再老了。都佝瘘着身子在倒春寒里颤颤巍巍,抖抖瑟瑟。只有二叔那潦草如戟的发须与老牛那瘦长稀拉的牛毛写满了对岁月的不屈。</p><p class="ql-block"> 二叔的老牛是村里剩下的唯一的一头牛了,二叔也算是半个教书先生,是改革开放之初所谓的赤脚老师,教过几年书,在我这个封闭落后的山村,颇受人尊敬,村里人都叫他义安老师。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二叔就没有去教书,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村里就剩下二叔家最后一头牛了。</p><p class="ql-block"> 我只知道二叔视牛如命,已经大规模机耕多年了,田都承包出去了,牛早已派不上用场,可二叔始终还宿着(我这里管饲养着叫宿)这头老牛与其相依为命 。</p> <p class="ql-block"> 因要到村委开个证明,我特地从东莞赶回家一趟。甫一进村,尚未打开车门,眼尖的大堂哥老远就冲我喊过来:“明林老弟,你回来矣(了),恰喋(吃了)饭没?冇恰就快进来恰”。堂哥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面热心肠也热,大咧咧招呼着,几乎将我连拖带拽地拉进他家。大堂哥刚好住在村头,谁谁谁,进村出村一目了然。他是我二叔的长子,二叔一共六个儿子,没生到女儿,是他一生的遗憾。<b style="font-size:15px;">(长子取名鹏林,寓意鹏程万里,次子永林,寓意隽永茂盛。老三恒林、老四良林,老五取名亿林,老六干脆叫尾林。一个文化人,从后面老五老六的取名,大抵可以揣摩出二叔盼女儿的急切心情了。)</b></p><p class="ql-block">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有什么大事要办?”堂哥一边帮我盛饭一边问。“只是点小事,回来开个证明”。我漫不经心地回了句。“老弟,你和我爸关系最好,他平时都很听你的,我爸的事只有你说得上,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同你二叔说一下呗?” 我一脸诧异地看着堂哥,二叔能有啥事需要我去说。平时堂哥的话,我二叔也能听得进去啊,我心里默想。莫非?我知道二叔有一个禁忌,如龙之逆鳞,触之不得。看堂哥这严肃的表情,我心里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p><p class="ql-block"> “这不好吧!你见过谁没事找事敢去与虎谋皮的吗?”我反问道。 “我也知道这样不好,这事也的确难为老弟你了”。“你刚才在村头也看到了,不说不行啊。”</p><p class="ql-block"> 我的天啊!卖牛!卖二叔的牛!!卖二叔视作生命的牛!!!在熬过寒冬的早春去同二叔讲卖二叔的牛!!!!二叔不拿起锄头来追得我满村跑才怪。之前为了二叔的安全,我听说大堂哥喊回几个兄弟就开过好几次家庭卖牛会了,每次都差点被二叔掀翻桌子而作鸟兽散。</p><p class="ql-block"> “你也知道,你二叔上年纪了,走路都不稳,在泥泞路上,去放牛。天雨路滑,万一摔一跤,咋办?”“这个,那个?我支支吾吾。好吧,我试一试。”</p><p class="ql-block"> 吃人嘴短,早知这样,堂哥就是再怎么拽,打死我也不进去吃他家这顿饭了。唉,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被一顿饭绑架了。</p> <p class="ql-block"> 我还是决定去田埂上找我二叔了。吃人之饭,忠人之事。这个道理我懂,况且我二叔的确年事已高,做为侄儿,光担忧不来点实际也不行。</p><p class="ql-block"> “叔叔”。老远我就开喊了。一人一牛,四目同时朝我射来。面对射来的目光,我像小时候盗了叔叔家地里的青瓜一样,心里七上八下,虚得很,荒乱的目光不敢对视。“你回来啦,吃饭了吗?”叔叔问。“在鹏林哥家刚吃了”我说。“回来办事吗?”叔叔有点宠溺地看着我又问道。“嗯,办事。”我吞吞吐吐地道。“其实,这个,也主要与叔叔你有关”。停顿了一下,我又补了一句:“准确地说是与你那牛有关。”</p><p class="ql-block"> “与牛有关,你也打我牛的主意?”叔叔皱着眉看着我,嘴角带着怒意。沉默,社交死式的沉默,天地一下子静寂起来,只有老牛啃噬青草的唰唰声。“叔,我来放会儿牛,等下回家再说”。我岔开话题道。</p><p class="ql-block"> “明林,你回来正好,牵下牛,陪叔村前村后一起走走”。“过了今天,恐怕再也没牛可放了”,叔叔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看到苍老的牛,看到满脸皱褶佝偻的二叔,看到身后还留守着几个稀稀拉拉老人的山村。一股莫名的悲伤涌上我心头。</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叔叔猜到了我要说什么,也猜到了接下来要怎么做,虽然是禁忌,碰不得,但叔叔还是选择了妥协,与其说是与我妥协,还不如说是与这把杀牛刀的岁月妥协,与自己不得不服老妥协,与这个日渐式微的山村妥协。最是无情是流年。这一刻,我有点哽咽,想好的许多托词,竞无从说起,沉默胜于万言。</p><p class="ql-block"> 二叔和他的老牛就这样慢慢悠悠行走着,像一对恋人,也像一对兄弟行走在熟悉的田埂上,贪婪地享受着乡村最后的风景。第二天,我找来隔壁黄原村的养牛大户老谈,老谈以前一直做牛经纪的,我和他细聊了二个多小时,才郑重地把老牛托付给他。临走时,又封了一个1699元大红包给老谈,再三强调照顾好这头老牛,让它得以终老。老谈牵牛离开那一霎那,我没看到我二叔出来,我仿佛看到房间的某个角落,有一双眼,干涸了没有泪光,我也看到一步三回头的老牛,干涸了没有泪光。</p><p class="ql-block"> 第三天,我离开了我的小山村,我把3000元放在二叔的床头柜,说是卖牛的钱,就飞也似的逃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我回到东莞时,收到老谈微信转来的5699元,说是我二叔叫我堂哥把3000元送回去,并千叮咛,万嘱咐,央求老谈照顾好老牛,外加1000的酬劳。老谈在给我的微信中,要我无论如何收下这5699元,请我放心,钱他分文不要,老牛他会照顾好,反正也是顺带饲养。也请我托话给我二叔,让我二叔放心,说我二叔随时随地,可以去他家看看那头老牛。</p><p class="ql-block"> 读完这条信息,那原本湛然的天穹上,忽地乌云密布,响起一道沉闷的惊雷!雷声隆隆,带着一股万物勃发般的燥意,那地下沉寂已久的微小生命,连同这即将老去的小山村,仿似在此刻被唤醒。不知怎的,在我心里总是会不经意跳出一帧图画:惊雷声中,阡陌纵横的荒野,一人一牛孤寂地点缀在烟雨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