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桐江镇（电视剧本）

海军

　　［前言：本剧本上部，于23.3.11开始由《文学顾事》文学平台分集逐日连载。每周更新］

一九00年前后。淮河流域、某县。

雷电交加、暴雨倾盆。淮河大堤、官府征集的数万民工，推车挑担、打桩堆沙包、紧张施工，以扺御汹湧洪水。（音乐骤起、推出片名）

风雨桐江镇

演职员表

第一集

风声、雨声、打夯声、衙役监工的斥骂声。

一兵丁飞马来报：启禀知府大人，上游府县十万加急送来官防文牒，水势已成浩劫，百年一遇，要我州县早做疏散民众之准备。知府一怔，接过文牒仔细阅看，脸色骤变，召集下官们紧急磋商，草棚里七嘴八舌、但被如注的雨声掩没。

知府在下属簇拥下匆匆逃离大堤。

一老卒敲着铜锣，大声呐喊：老少爷们，各自逃命吧、快回去搬家。

一霎时、大堤上犹如捅了马蜂窝，乱哄哄人哭驴叫，有些放下沙土挑起箩筐跑，有些干脆甩下工具，撒腿跑了，几乎一眨眼的功夫，黑压压的大堤上不见人烟，只剩下箩筐畚箕破车，除了风雨声，就是愈涨愈高的洪水一浪一浪拍打堤岸的响声，不时还能看到一块一块的堤岸、在洪水洗刷冲淘下，哗哗掉入江中，激起了浪花阵阵……

吕大林跟着父亲紧跑慢赶、上气不接下气，＂爹、爹，等等我，我跑不动了”。吕文方没有停下脚步，而是边走边回头：娃啊、歇不得呀，还有爷爷奶奶，你娘和你兄弟姐妹一大家子人呢。大林一不留神摔倒泥地、挣扎爬了起来，抹了一把雨水汗水，又踉踉跄跄地往前跑，脚下一滑、又摔了一个嘴啃泥……

这是几间典型的穷人家的房子，稻草苫顶、土坯砌墙，院子用树枝竹杆编成篱笆，院子里一扇大石磨、一个牛栏、一个猪圈、一处鸡舍，还有一株高耸入云的银杏树，四五枝分桠，枝繁叶茂。父子俩推开柴扉，吕文方大声喊：爹娘、快收拾东西，大堤不保了，大水马上就进庄了。，

吕家爷爷，柱着拐杖、倚在门边，望着匆匆回家的儿子、孙子，不解地问：文方啊、知府大人不是带着一万多人马在堤上么，不是说有他在、就有大堤在，誓与大堤共存亡吗？

吕大林已全身淋湿，脸上像大泥猴，他说：老爷们早跑了、比兔子跑得还快。还共存亡呢？！

文方说：现在不是说废话的时候，快、快，孩儿他娘、拣最要紧的收拾，最重要的是干粮、把馍和煎饼包好。

文方妻紧张的双手发抖、拿起一件又放下、茫然不知所措。

文方有些发火：先检干粮、再拿衣服，其它顾不上了。

吕爷爷止住儿子的训斥：古人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骂她何益。赶紧想想、拿定主意，一家大小往何处躲避大水、才是正理。

文方说要么往姑姑家走、她可是高墙瓦房，又在高台上。要么直接上后山，躲到娘娘庙，可是有七八里路、恐怕都来不及了。

大堤土坝在洪峰冲击下、出现缺口，洪水像脱缰野马向堤内平原咆哮而来。一个个村庄铜锣骤响、喊声震天、土狗们狂吠不绝…… 

吕文方一听外面的动静，连连跺脚，对儿子喝道：林儿、快搬梯子到大树下来，走不脱了。上树、上树。

大水一寸一寸、一尺一尺往上涨，水势越来越汹湧，大林在树上一个一个拉、文方在底下一个一个往上托、爷爷奶奶、文方妻、二林、大秀丶二秀，返身又打上一瓦壶水缸里的井水、递了上去。当所有人刚栖满、水已淹到梯子最后一级横杆，大林伸手给父亲：爹、快上、快上。文方听到树枝嘎嘎作响、看了看头上的一家人、摇了摇头：不能再上人了、树枝会断的，爹就站在木梯上。

洪水巳掩盖了屋顶。也渐渐淹了文方的腿、腰、胸、颈、木梯被洪水冲走。文方脚下没有立脚点、身体悬空、靠双手擎着树桠、脸色渐变、呼吸越来越急促，一松手、便沉了下去、在洪水中挣扎扑腾、一个大浪打来、便随着洪流冲向远处……

树上一阵惊呼、紧接哭喊一片…… 

大水离大林的小肚子半寸、水无声无息不再上涨，大林猛然发现踩着一条粗壮大蛇盘在脚下树枝上，惊叫：爷爷、蛇、蛇。爷爷摸着孙儿脑袋：大林、别怕，这是家蛇、也是避难之物、你别动它、它不会加害于人的。这时、天黑呦呦.地，天上只有寥寥几颗星星、闪着惨谈冷光。雨停了。大树上、一家人已哭干了眼泪、相拥一起，昏昏沉沉半眠半醒。

吕文方被大水裹挟，在浪峰中沉浮，挣扎，发现一根木头，便亳不犹豫扑上去，紧紧抱住，伏在木头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能看见他的影子越来越小、大木头漂向远方……

天边露出了一片鱼肚色，渐渐大亮，过去，当是鸡鸣狗吠、炊烟袅袅升起，而此时、已是十室九坍，一片狼藉，一眼望去，漂浮破板烂椽，死鸡死鸭，半大小猪崽还在半沉半浮、无力哀嚎。

大蛇嗖嗖往树下窜去、一会功夫、不见踪影。爷爷一见、＂水退了，咱们也可下树了。”大林瞅 瞅离地两米多，倒吸一口涼气、很是犹豫，爷爷吩咐儿媳妇儿：将床单拧成绳儿，大林，你拉着绳儿慢慢下。

大林徐徐而下、约有二尺来高，便松手落地、一屁股坐在烂泥水中、环顾小院、唯有牛栏圈完好无损，而木梯也横挂在牛栏木桩上。居然也沒断毁。他将木梯搬至树下、将家人一一接下树，爷爷对着大树、艰难跪下：老祖宗的恩赐、老树的救命之恩。祖宗显灵啊！一家老小也齐刷刷跪地谢恩。

吕宗良携吕大林来到施家大屋妹夫家。

施家高台建屋，青砖至顶、朱漆大门。门口一对硕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大水过后、明显可见水渍，离门槛仅半尺，施家看来末受水淹。

爷爷示意大林敲门。大林抓住门上大铁环、连敲数下、＂吱呀”一声，门开、探出一个头戴瓜皮帽、蓄着八字胡须的中年男人：喔、是舅舅大人来了，要不要进屋小坐？吕宗良作揖：謝谢大管家，我们就不进去了、烦请您通报你家三少奶奶，请她出来有事相商。管家言道：好的，你爷孙稍候。闪身反手将大门＂咣当”一声又关上了。

不久、大门开、走出一个风姿绰约的少妇、宛如天仙、梳着高高的发髻，吊着耳坠，清末最流行的绣花短襟绣花裙、一步一摆、带着清风，迈出大门首先见着一双玲珑绣花鞋。三少奶奶叫吕芙蓉，是吕老爷子唯一的妹妹。声音清脆动听又很急促：大哥、大哥，家里情况怎么样？雨大水涨、我去又去不了，把我急死了！

吕宗良强忍着哀痛：芙蓉妹妹呀、完了、全完了，将情况一一说与妹妹听，＂妹呀、你大侄儿至今生死不明，家里房子已成废墟，暂栖牛棚，粮食也全被冲走，叫大哥一家老小怎么活下去呀”。三少奶奶一听、泣不成声、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凄惨。

她对管家耳语一番。支走管家后、又以腰间取出一个小锦囊：哥、这是我的体已钱，有十块大洋，积攒了大半年了。你拿去把房子立起来，住牛栏不是个长久办法。再买些粮食，把灾荒想法熬过去。等老三军校学堂毕业后，他就能拿到薪水饷银，兴许那时能更多帮衬你。

正说着管家背着一袋子粮食出来：三少奶奶、好险、差点让大奶奶瞧见。

芙蓉指了指地上的粮食：哥、这几十斤玉米面、拿回去暂渡饥寒。你们快走吧，别让人看见，以免节外生枝。吕宗良迭声道：我懂、我懂。

三少奶奶抹抹眼泪，进了大门。朱漆大门咣珰一声关闭。

吕家请了一些泥工修筑土屋。一片忙碌景象。

吕大林领着弟妹们挖野菜。这群孩子们边挖边唱：

荠菜花、荠菜花，穷人家里最爱它、花开朵朵叶黄黄，又当菜来又当粮、清香扑鼻味道好，我们一齐来挖它……

大林娘系着围裙、在灶台忙着煮荠菜玉米糊，灶膛火苗腾腾、烟雾缭绕、映红她的脸庞……

一人一个大海碗、一家老小与筑墙工人手拿着一个咸菜疙瘩，唏唏嘘嘘.喝着菜糊糊、转眼间、一口大塘锅见底。大林娘苦苦一笑，细细将锅刷刷、端着一碗刷锅水慢慢吞下……

孩子们在细细舔着碗底，大海碗俱是干干净净。

晚饭时分，如豆菜油灯、勉强照亮四壁。土房还未盖草苫。

吕家老小围坐一张破桌就餐，仍是一锅野菜玉米糊，不过比中午更稀薄，汤汤水水，似乎可以照见人影。桌中央、一碗盐菜疙瘩，一碟豆腐乳，孩子们吃得好香。唯有三个大人各怀心事，慢慢咽嚼。

大林娘首先开口、打破沉闷气氛：爹娘，玉米面只剩几把了，明天就揭不开锅了。又转向大林：大林啊，明儿你领着弟妹们跑远一点，看能否撸些榆树叶儿、多捥些荠菜回来。大林边喝菜糊边应道：嗯、嗯，娘、我知道了。吕宗良从贴身口袋摸出一块银元：文方媳妇，你明天上街称些咸盐，玉米面，再买点萝卜干，还有几天房子封顶盖苫了，自己家以后就只能吃野菜。他姑给的这点钱，不能全都花光了，要留着救急。该死的县衙，还要征收大堤工程税赋。

大林娘接过钱，连连点头：爹、我记下了。爹.你不是秀才功名吗，大清律法、秀才可是免除一切钱粮税赋的。

　　公爹听了、苦苦一笑：文方媳妇，科举制早被老佛爷在光绪三十二年废止了，状元公都沒有了、秀才还算个鸟球？你忘了、去年不是交了堤防费么？倒是喂饱了那些贪官污吏，修了个豆腐渣的大堤，冲得稀哩哗啦，倒霉的还是咱穷苦百姓。

屋里、又一片沉寂，只听得孩子们的喝汤声……

滚滚大江、大木载着吕文方、沉浮不定，吕文方看上去又饥又寒、脸色苍白，十分憔悴，心底一股力量支撑着他、死死抱住木头不松手，这时，他已浸泡在水里已一天多了，不是练武之人的顽强意志和强健体质，已然喂鱼。天无绝人之路，节骨眼上，一条小火轮冒着黑烟开来，驾驶室船老大及前甲板瞭望水手、几乎同时发现了他，船员们七手八脚、准备救生工具，船老大指挥放下救生艇、费尽周折，吕文方被救了上来，似一摊烂泥、成大字型躺在甲板上……

施家大院门前、张灯结彩、鞭炮声声、纸屑飞溅，烟火绕侥。施家三少爷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崭新军装，蹬着一双长马靴，施公明翻身下马，对父母妻子及恭迎人群拱手致礼。

一乡绅向前抱拳行礼：恭喜三少爷天津武备学堂毕业，少年英俊、国之棟梁。他日必是前程锦绣，封疆大吏。乃吾等乡梓之福，家乡荣光。众人也上前祝贺。气氛热烈、一片嘈杂。施老太爷（施恩禄）向众乡绅答謝：同喜、同喜，謝謝各位仁兄。寒舍略备薄酒一杯，有请大家厅堂一聚。众星拱月，人群有序进入大门。李管家领着下人牵马进了后门。大门咣珰一声关闭、

远处，吕宗良在大林搀扶下，躲在墙角边，探头远望，悻悻离开。

三天后的上午。县衙衙役挨门收取堤防建设费，一时间，村里鸡飞狗跳，百姓与官兵拉拉扯扯、推推搡搡，衙役手抡大棒迎头砸下、一老翁血流如注、掩头倒下。另一户里、一衙役与一老妪争夺一袋麦子、老妪倒地、仍不放手、被他拖行数米，另一衙役举起水火棍就是一棍，老妪惨叫一声松手，衙役将麦子放上大车、扬尘而去。

XXX

阳光已从窗外透进、三少奶奶在梳妆台梳理。三少爷在雕花牙床酣睡。三少奶奶推了推丈夫：公明，日上三竿了、该起床了。你都回家三天了，理应去看看我哥一家人了，于情于理，他毕竟是你的大舅哥。施公明唔了一声，翻过身去、又起鼾声。女人不免生气、便把被头掀开：公明，昨晚你可是答应过我的。被窝里传出＂嗯、嗯”，吕芙蓉鼻头一酸、发出嘤嘤哭声。施公明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咋拉、还哭上了？边说边给她抹泪：你把礼物收拾好、我们吃点早点就动身。这么大的人、还像小姑娘一样，动不动使小性子！芙蓉卟哧一笑，＂讨厌，谁让你气我。＂

XXX。 XXX

吕家大院、一片狼藉。看样子刚刚发生了打斗，吕宗良躺在地上、脸上有血迹、腿也似受了伤。吕氏奶奶伏在他身上嚎陶痛哭，大林娘哭哭啼啼收拾残局，大林也受了伤。几个弟弟妹妹蜷缩在银杏树下、如同一群受到惊吓的小鸡，一个个战战竞竞。

施公明与吕芙蓉进了小院、被眼前景象惊呆了，吕芙蓉手上的礼品盒应声落地、怔怔地望着大哥一家人，不知所措。

大林娘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向姑丈姑姑诉说一刻钟发生的故事。镜头中、吕宗良与衙役争执推搡、吕大林被三个虎狼之人用棍棒击打，衙役们进屋翻箱倒柜、将认为值钱之物席卷一空、扬长而去。铁锅被砸成四分五裂、一地的瓢盆碗筷碎片……芙蓉安慰着侄媳、自己也痛哭起来……

第二天剛拂晓，李管家牵着马、将缰绳递到公明手上：三少爷、全怪我办事不小心、害得你们父子不和起矛盾。施公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没事，这个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吕芙蓉将包袱放上马背、拉着丈夫的手、含情脉脉、泪流盈盈：都是我拖累你、家里有这穷哥哥。公明说：你这话说的太没水平、也欠考虑，谁家没有三五个穷亲戚、连红楼梦里贾府不是还有刘佬佬这山野穷人？芙蓉呀、你要多看些书、也读报纸，孙文学会的理论观点、说得很在理，听留洋回来的教官说，欧洲还有更新的理论、叫共产党宣言。一个荒淫腐败的朝廷、下面是盘根错节的贪官污吏，我泱泱中华，何时才有光明。老百姓又何时才能过上幸福安宁的日子。

夫妻相拥、芙蓉不舍放手。

施公明跃身上马、飞驰而去、马蹄扬起浓烟灰尘，越走越远、消失在远方…… 

铁壳小火轮向上海港开去，吕文方除了腿上还有小伤、走路一跛一跛，身体已无大碍、看来恢复很快，船老大对他人说：文方是条好汉，换作別人、早己喂了王八。有心留他作个水手，夕阳下、他与吕文方倚在栏杆前交谈：眼下你也回不去、不如一起干水手，家乡大水，你想也白想，等到了上海，寄封家书、报个平安，先干个一段时间，攒点钱寄回去、总比你回家种地强。吕文方拱手谢了，＂謝老大和兄弟们救命之恩，现在也无法回去、事已至此，我听您的就是。

吕文方忙里忙外，冲刷甲板、解缆收绳、擦拭机器……

施公明俯下身、查看大舅哥伤情，询问安慰：我说大哥，你一介秀才，岂能与豺狼虎豹讲理、以卵击石，岂不是自讨苦吃。

他将吕宗良一把抱起、进屋、徐徐放在炕上，从地上捡起破被小心盖上：看来、鞑虏不驱，满清专制不推翻、天下百姓无有宁日。大哥呀，还好伤无大碍，好好休息生息、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这种苦日子总有一天会熬出头的。说着、从口袋中取出一迭银洋：这点钱、延医疗伤、买点补品、先把身体养好。再置办些损毁之物，下午、我会让管家送些米面来。

吕宗良很是感动，泪水顺着眼角流淌、唤大林前来：快、你兄弟姐妹与姑父磕头，快謝姑父姑姑……

XXXXXX

施公明对李管家低声吩咐、管家唯唯是诺，悄然进仓库，用斗量米、倒进布袋，小伙计扛上肩、二人开耳门、正待出去，施老爷一声喝道：站住、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尔等人赃俱获、看你俩有何话可说？李管家与下人一齐跪下，脸色如灰，特别是伙计更是浑身发抖。节骨眼儿，施公明出现，他抓住父亲高举起的龙头拐，杖：父亲息怒、不干他二人之事。是孩儿我的主意，上午拜望大舅哥、见他家一贫如洗，家无粒米、于心不忍，才指使管家舀些米面救急。要怪就怪孩儿未曾向父亲禀报。施老爷仍未消气：眼下水灾、已成荒年，你大舅哥俨然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你就是车载马运、也无济于事。况且村里村外、四乡五岳、家家都几乎揭不开锅了，我纵有天大本事三头六臂、也无法救民于水火。施老爷越说越动气：赈灾救济是衙门丁本份、无需你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施公明示意管家退下、奈何二人不敢、伏地不起。只好再对父亲劝道：爹、常言道、人不可无侧隐之心，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可是你以前经常教导我的、更何况又是自家亲戚。想不到你现在这般为富不仁、势利熏心、眼下、孙文学会在南方风起云涌，革命党人已成气候，我劝你积德行善、宽以待人，对佃户要恩爱有加，俗话说种瓜得瓜 种豆得豆、谁种下仇恨自己遭殃。说完、他从伙计边上、接过粮,袋、大步出门而去。施老爷气得连用拐杖击打地面：杵逆之子、不肖子孙，还反了你啦！我看你就是孙文学会的人，你给我滚、滚得远远地……

　　第二天剛拂晓，李管家牵着马、将缰绳递到公明手上：三少爷、全怪我办事不小心、害得你们父子不和起矛盾。施公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没事，这个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吕芙蓉将包袱放上马背、拉着丈夫的手、含情脉脉、泪流盈盈：都是我拖累你、家里有这穷哥哥。公明说：你这话说的太没水平、也欠考虑，谁家没有三五个穷亲戚、连红楼梦里贾府不是还有刘佬佬这山野穷人？芙蓉呀、你要多看些书、也读报纸，孙文学会的理论观点、说得很在理，听留洋回来的教官说，欧洲还有更新的理论、叫共产党宣言。一个荒淫腐败的朝廷、下面是盘根错节的贪官污吏，我泱泱中华，何时才有光明。老百姓又何时才能过上幸福安宁的日子。

夫妻相拥、芙蓉不舍放手。

施公明跃身上马、飞驰而去、马蹄扬起浓烟灰尘，越走越远、消失在远方…… 

铁壳小火轮向上海港开去，吕文方除了腿上还有小伤、走路一跛一跛，身体已无大碍、看来恢复很快，船老大对他人说：文方是条好汉，换作別人、早己喂了王八。有心留他作个水手，夕阳下、他与吕文方倚在栏杆前交谈：眼下你也回不去、不如一起干水手，家乡大水，你想也白想，等到了上海，寄封家书、报个平安，先干个一段时间，攒点钱寄回去、总比你回家种地强。吕文方拱手谢了，＂謝老大和兄弟们救命之恩，现在也无法回去、事已至此，我听您的就是。

吕文方忙里忙外，冲刷甲板、解缆收绳、擦拭机器……

晴空万里，烈日炎炎，河沟断流、田间地头、干成裂缝，大道上灰尘蔽日，一些大树枝叶低垂。

大林领着弟妹为挖野菜、越走越远、破筐里稀疏几株野菜、也干巴发焉。

一株老树下、几个农夫抽着旱烟、望着地里干得冒烟，一个个无奈地垂头丧气，一个花白胡子老头：大涝之后必然大旱、看这阵势、今年秋旱、明年还会春旱，这种子下地、估计发不了芽。另一老汉摇头叹息：老天爷咋就不开开眼？也给咱老百姓一条活路吧。另一中年男子说：我是准备过了初一领着家人闯关东投奔他三舅去了、听说东北地广人稀、这几年风调雨顺，混个肚子不成问题。人问：那你还回来不？他摇头说道：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老家就几间破草房，一堵快坍塌的篱笆墙、连门也不用锁。另一人说：唉、故土难离呀、我老了、这把老骨头可不想留在异地他乡。

地头沒有一丝风、稀稀拉拉的树叶丝纹不动，远远看去、大道上拖家拉口外出逃荒的人、越来越多，直向远处移动……

晴空万里，烈日炎炎，河沟断流、田间地头、干成裂缝，大道上灰尘蔽日，一些大树枝叶低垂。

大林领着弟妹为挖野菜、越走越远、破筐里稀疏几株野菜、也干巴发焉。

一株老树下、几个农夫抽着旱烟、望着地里干得冒烟，一个个无奈地垂头丧气，一个花白胡子老头：大涝之后必然大旱、看这阵势、今年秋旱、明年还会春旱，这种子下地、估计发不了芽。另一老汉摇头叹息：老天爷咋就不开开眼？也给咱老百姓一条活路吧。另一中年男子说：我是准备过了初一领着家人闯关东投奔他三舅去了、听说东北地广人稀、这几年风调雨顺，混个肚子不成问题。人问：那你还回来不？他摇头说道：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老家就几间破草房，一堵快坍塌的篱笆墙、连门也不用锁。另一人说：唉、故土难离呀、我老了、这把老骨头可不想留在异地他乡。

地头沒有一丝风、稀稀拉拉的树叶丝纹不动，远远看去、大道上拖家拉口外出逃荒的人、越来越多，直向远处移动……

一轮明月挂在天空、繁星点点、不见凉意。

吕家小院碾子边、一家老小围着磨盘喝野菜粥，孩子们手上还有一个糠菜团子。菜团子乌黑乌黑，一个个很费劲地往下咽，二秀带着哭声嚷：娘、我不吃这糠团子、拉大便也拉不出来、都出血了。大秀说：小妹，赶明儿就怕菜团子也吃不上了、方圆十几里野菜挖光了、树皮也剥光了。

大林娘接过小女儿的糠团、把自己的半碗稀粥倒进了二秀碗中：爹、娘、咱村里近一半人都外出逃荒了、剩下一半得有一半也在筹划中，咱们咋办呀。

吕宗良挑着碗里的菜叶慢慢嚼：咱家暂时不能走、文方冲走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万一哪天菩萨保佑、他活着回来、只见空房不见人、那该咋办？要走、也只能等他回来再说吧。

大林说：爷爷、要不让我出去闯一闯，兴许找一条活路、再来接你们。

爷爷一听，你想得是不错，可孙儿你才十五岁、太嫩了。大林说：爷爷、我不小了、你不是常说甘罗十二能拜相、少年陆逊挂帅印，你就让我去吧。爷爷思考良久：你奶奶有个堂侄早年去了江西、在赣东北广信府桐江镇、十年前回来把母亲和妻子接了过去，据说生意做得不错，要去、你就去投奔他。爷爷给你画张图。

那天早上、一家人起得特别早，爷爷交给大林一块布，上面写着家里住址和画有安徽到江西的路径，还有表舅余得利的姓名，还包着一块银洋、爷爷眼中泪光闪闪：大林啊、这个包裹你千万别丢了、这上面有你的根。

娘给大林蒸了十个糠菜团子：孩子，家里穷、娘实在无法可想，这几个团子、路上当干粮吧。说完、大林娘捂着眼睛跑了出去。弟弟妹妹哭成泪人。

动画：吕大林行程示意地图、一个蓝箭头展示他的行进过程。箭头不断前移……

歌声起：这一去、翻山又涉水，这一去、故乡在心里。这一去、泪水巳擦去。这一去、前途心无底。这一去，雁去无留意。这一去，桐江目的地。这一去、家乡何时归？

歌声中、一个个镜头迭现：大林在江边掬水解渴。大林在一大户门前讨饭，被家丁放狗追咬、大林慌不择路、跳进水沟，财主少爷和家丁哈哈大笑。大林在一家茅屋前、一老婆婆给他拿了一个馍，还端上一碗稀粥。在一家包子面条店、大林看了看，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使劲地咽着口水，摸出银洋又狠心地放进怀里，向店家讨了一碗下面水。大林在稻草垛中过夜。大林在牛栏里躲雨……

鹅湖山下、信江滔滔。山势奇特的螺丝山、一边峭壁，一边江水，吕大林在悬崖小道艰难行走，终因体力透支，肚中饥饿，倒伏在地，一前往桐江镇卖菜的菜农，放下担子、，扶起大林、从怀里取出一个煨红薯，一点一点喂给他吃：孩子，你怎么饿成这样？你想去哪里？大林咽了最后一块红薯、终于有了气力：大叔，你知道桐江镇吗？我从安徽来、要去桐江镇投亲。

旭日东升、朝霞满天。通往桐江镇的大路上、挑担的菜农、身后紧跟着吕大林……

札记：【统一战线、武装斗争和党的建设是中国革命克敌制胜的三个主要法宝

桐江镇有那么一些民族资本家，与共产党人肝胆相照、荣辱与共、以自己的资产、财物支援红军、甚至献出了自己的鲜血和生命，演绎了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

奉上第一集、展示了主人公吕大林的悲惨童年生活】

　　菜农老叔和吕大林一前一后、急急地往桐江镇赶去。脚下虽是乡村土路、但还宽阔平坦。路旁、笔直的水杉、白杨、杨柳整齐排列、路边的水渠流水哗哗、水清如银。

菜农与大林拉话：孩子啊，你叫啥名啊、家住何方？这么小的年纪、就敢跨省过府、独闯江湖。自古英雄出少年，你真了不起。

大林说：实属无耐之举、不是困难之大、谁会背井离乡？谢谢老叔救命之恩。滴水之恩 当涌泉相报以后、我如有出头之日、定当结草衔环报答您老人家。大林将自己的情况、向菜农一一叙述……

老叔边听边摇头叹息、还不时地抹着泪水……

颤颤悠悠的青菜担子、两双匆匆疾行的脚步，带起缕缕灰尘……

音乐声中、推出片名，

歌声：渡过了多少条河、爬过了多少座山、流过了多少汗水、脚上磨起了多少泡、唯有眼泪沒淌一滴、唯有牙关咬得铁紧。唯有心中那一团火、久久燃烧永不熄……

风雨桐江镇

演职员表

第二集

小镇就在眼前、远望信江边上、一个千年古镇，街道错落有致、高楼鳞次栉比，随着吕大林目光望去，酒楼茶肆、商号钱庄、古玩典当、南北杂货、药店诊所、饭店小吃、繁华热闹、人群已是密密麻麻。往江边望去、吊脚楼层层叠叠，码头上货物进进出出、搬运工从大船上、沿着跳板、唱着号子、已然热火朝天。早起的妇人、在埠头上洗衣浣纱、洗菜淘米，江面上桅杆如林、白帆点点，鸬鹚排渔民竹篙轻点、在江中穿梭来往……

菜农老叔放下担子：大林呀、你说你的表舅是开店商户老板，估计在一堡、二堡、三堡等几条街上，你沿着一直寻访。我要去卖菜了、无法陪你了。再说、那些有钱人、我也不认识。大林对大叔作揖道謝：行、大叔，等我寻到表舅安顿下来，抽空一定到江边村去看你老人家。

菜农从怀里取出荷叶包、将剩下的三个红薯拿了两个给他：孩子、饿的时候留着充饥。我叫江老六、外号江老鼠。到江边村一打听就能找到，就我和老婆两人、无儿无女，你若寻亲不到，就来找我、粗菜薯饭、饿不着你……

大林眼中噙满泪水、双膝跪地：大叔、我记下了……

大林随着人群、准确地说是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他记得爷爷说表舅是开商号的、是茶号、还是油号、还是……爷爷自己也不很清楚。他便找大一点店铺进。第一家是南货店，掌柜和伙计们忙碌着，称糖、舀盐、包糕点。伙计招呼他：小兄弟，你要点啥、烟酒茶盐、京广甜品、应有尽有。大林抱拳：请问大哥、你可知道有个安徽人、也是开店的、姓余、叫余饶，不知现在何处？伙计搔搔头：我进城不长时间，得问老板、童掌柜、不知你晓得余饶不？掌柜想了想：我是前年才盘下这爿店的、要问桐江通才是。大林悻悻出门。一路上进门，俱是摆手，或是摇头、更有甚者、把他当成要饭的喝斥赶出。大林很沮丧、脚步犹如灌了铅一样沉重，无精打采、垂头丧气。其时、太阳已近头顶，酒店饭馆门前人头攒动，许多达官贵人、士绰商家搀着姨太太和女眷们、鱼贯而入，店小二高声喊道：贵客六位。里面应道：六位佳宾、楼上雅座、请。

吕大林能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咕直叫，闻着鱼肉酒香、不禁咽了咽口水，找了个荫涼僻静之角落，掏出荷叶包里的红薯、放在鼻子上闻了又闻、轻轻地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又轻轻地一口、第三口几乎半个进了嘴，第四口、整只红薯便全部下了肚。

他掏出仅剩的一只、看了看、闻了闻、想了许久，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又是几口、狼吞虎咽，风卷残云、顷刻、手上只有那张荷叶、手一扬想扔、又卷成一团、放进包袱里。这时、太阳被乌云遮住了、非常闷、看样子下午大雨将至。

靠着墙角、大林迷离，很快昏昏欲睡，居然做了梦，梦中，爷爷奶奶父母和弟妹们、围着桌子、喝着菜糊糊，大林感到今天的糊糊格外香，他盛了一碗又一碗，突然闯进几个衙役，抢了面袋、砸了铁锅、又砸碎他手上的碗，一碗菜糊洒在地上，他奋力向前，不料一根水火棍用力打来、他抚着头大喊一声，这时、猛然醒来，一摸脸上、汗水淋漓……

遥远的家乡、由于吕文方回家、带来工钱、暂渡眼前灾荒。不料、官方又发文告、要征集民伕上堤修复堤防工程，吕宗良听到渐行渐近的锣声，＂文方儿、你现在就走，还是回去当水手吧。家里的事情有我、有你娘和媳妇。夜半时分，月儿如钩、文方大步出村、消失在夜幕中……

大林漫无目的一家一家往前走，和上午一样、一无所获。正午街道行人寥寥无几，突然、正前一位妇人，踩着了一块西瓜皮、一个踉跄眼看往后倒，边上的小女孩双手提篮，呆如木鸡。说时迟 那时快，大林一个鱼跃前滚翻，单膝落地、双手地将妇人托住。毕竟他单薄支撑不了、两人一同倒地，妇人重重地压在大林身上。

妇人脸色已发白、惊吓过后才缓过神来，连声说道：谢谢、谢谢你小兄弟。示意女孩从篮中取出两个雪白的早梨，递给大林。吕大林倒红了脸：大姑、这是干什么，举手之劳，不需要的。再三推辞不了、只好放进包袱。只是觉得膝盖火辣辣地、低头一看、磳破了皮。

前面、听到木鱼声声、只见烟火绕绕，探头一看，观音坐莲、居大殿之上。门前、香客进进出出，门前、有两个小摊，一为测字解签者、蓄着山羊胡子。一个是雕刻私章治印，白须飘逸。看样子、都有六十多岁。

大林踱到刻印摊，老人姓方、和气问道：小兄弟，可是刻章？大林说：爷爷您好，我非刻章、我是从安徽来此投亲、可是问了许多人一概不知，眼下举目无亲、走投无路，实在不好意思，看您老年纪颇大、想必久居镇上，只好叼扰爷爷了。

方师傅一听，心想这半大孩子言语非常得体懂理，便笑着问你打听何人呀？吕大林说：我寻余饶、不知道是开茶号还是纸号的。方师傅紧问一句：他是你的何人？＂是我的舅舅.我是他的亲外甥。吕大林把关系说得更近了一些。

你有几年未曾见过他了？

听我爷爷说、十年前、他回过一趟家、将寡母与妻子接了过来、那时、我才四、五岁。

方师傅瞅了瞅四周，见对面测字人酣睡，便圧低声音说：以前、我的摊子一直都摆在余老板店前、他平日对我非常关照，他的遭遇、小镇上再无第二人，有我这么清楚。他讲述着余饶老板被人合谋设局、上当受骗受骗、血本无归、直至家破人亡、当时、唯一一个六岁女儿、又被债主抢去作了丫环。随着方师傅嘴巴喃喃在动，化入：

＂几个穿着绫罗绸缎老板领着一西装革li履洋人，与余饶老板在翠仙楼宴会、推杯换盏、酒足饭饱后，品着香茗、便谈起了生意，一大腹便便胖子介绍，这位是来自大不列颠的客商、叫亨利．罗伯格，他带来一个重大消息和一笔大生意，眼下、欧洲诸国红茶行市非常火爆，有市无价，如能将这单生意做下，利润巨丰。

余饶面露难色，这么大的订单，凭我一已之力、就算有些库存、也仅够五分之一。一大金牙说：那赶紧收购、时间完全来得及。余饶摇头：我的资金全压在仓库，实不相瞒、拿不出那么多的周转资金。他们几个异口同声说：余兄、不是还有我等兄弟、放心、资金你不用发愁。

　　见大家肯伸手相援、余饶面露喜色：各位仁兄如此帮困、兄弟我感激不尽、但不知你们是入股合伙、还是暂借、如是借贷、利息几成，咱们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一瘦得如丝瓜人嘿嘿一笑：入股、茶叶生意我们是外行，不如让仁兄一人放手去做、兄弟发财了、还能丢下我等？至于利息、尽管放心、按市面最低只收一厘、我等收个烟酒小钱足够了。说话间、几人掏出银票、余饶一一写下借据。

亨利与余饶签下合同、并预付定金三千大洋。

余饶动用老关系、采购进货、江边、一艘艘货船靠岸、工人们忙碌着将一篓篓一件件河红搬至余家仓库。

亨利在胖子、金牙丶丝瓜陪同下验货、开了一张＂汇丰银行＂支票，操着生硬的汉语：余老板，你货发上海、我在那里已办妥手续、你们一起去上海，这支票、正好把全部货款取回。到了上海，我作东，请你们玩个尽兴而归。

十里洋场、余饶在亨利及金牙他们来到汇丰银行大厅，刚进门、一洋人拦住亨利，故意说中文：亨利董事长，你可来了，刚刚港务局来电话、讲海关说公司报税还有问题、请你务必马上过去。

亨利耸耸肩膀、两手一摊：余老板、真不好意思，你们在大厅稍坐一下，我去去就来。与来人快步而出、钻进一辆福特小车、屁股冒着白烟、疾驰而去……

左等右等、余饶如坐针毡、他取出支票、几个人奔向柜台，银行职员接过支票、看了许久、又俯身查阅文档。双手递出：对不起、先生，您这张支票、付方已经挂失、是张废票。余饶据理力争、声音越来越大、两个挥舞大棒的红鼻子阿三、不由分说、将他架出银行大门……

大林听着方师傅的讲述、止不住的泪水、扑簌簌往下滴，他摇着方师傅的手：爷爷、后来呢？

方师傅抬头见测字老龚正打着哈欠、便更小声：完了、一切都完了。孩子、回安徽去吧。一样米谷养百样人，人心叵测，你年纪太小、涉世太浅，江湖险恶、水深浪急，处处陷井，什么也别问了、回家去吧。

大林说：爷爷、謝谢你，我爷爷打小就教育我，开弓没有回头箭，苔藓也能开米花。我既然来了，就不能打退堂鼓，那就不是男孑汉。方爷爷，你帮我找个东家吧，我什么苦都能吃、啥活也能干。

方师傅摸了摸大林的头，为孩子的稚气和勇气笑了笑：大林啊，本镇商家不会轻易招收外地人、需要有人作保、保人都是有头有脸有地位之人。还要经主人考试面试，签写文书、备下三牲六礼，你以为阿猫阿狗、是人就能进店当学徒？

大林吐了吐舌头，爷爷，那我岂不是走投无路了么？你是个好人、帮我出个主意，要不我给你学雕刻。

学刻印？我下午才接了一件生意。赚了三个铜板。方师傅以兜里拿出两个铜板：天不早了、你去对面歪脚店里，买四个烧饼，也算咱爷俩有缘，这第一顿、我请你吃烧饼。大林从包里取出早梨：爷爷、正好、一个大姑姑送的，咱爷孙一人一个。梨下烧饼。

穿过街，很快、大林捧着荷叶包跑了回来、烧饼黄澄澄、外焦里嫩、面上．布满黑芝麻、透着热气、爷孙俩将早梨胡乱在衣服上揩了一下，一口梨、一口饼，慢慢吃、舍不得掉下一屑或一粒芝麻，方师傅说：这梨真甜。看到吧，我雕了几十年印章、穷得卵打鼓、连个老婆都讨不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要不是老爹留下一间破屋，就只能在这观音堂栖身了。

方师傅想了许久：大林啊、我想到一个主意、行不行、看你的造化和命运，镇上有好多家安徽人的商号、明天、你挑大店、据说安徽人挺讲故乡情义的，或许可以。不过、你不能对第二个人说起、你是余饶的外甥。

为什么不能提？

不为什么，以后你自然明白。

大林叩头：爷爷、我谢谢你。

这时、天空掠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一声接一声、顷刻、瓢泼大雨从天而降、水流如注。大林帮老人将桌椅抬进了观音堂，风越刮越大，神龛上的油灯、蜡烛、忽闪忽闪、忽明忽暗、将爷孙俩的身影投放墙上……

歌声起

这一步、迈进了小镇。这一步、不知啥命运。这一步、漫漫人生路。这一步、谁能告诉我。这一步、雏鹰初展翅、这一步、孩儿心中苦。

当晚、吕大林夜宿观音佛像后、似乎在做梦、脸上还有笑容，他梦见自己站在高高的柜台后、用鸡毛掸子、掸着灰尘……

（第二集完）

第三集

昨晚的大雨、将小镇街道洗刷一新、早晨，空气是那么清新。古镇最繁华的一段街面、正是各家商铺开门营业时间，伙计们忙着取店门板、或打扫卫生、或抹柜台货架、一片忙碌景象。

吕大林左顾右盼，抬头见一块烫金牌匾，＂庄同茂＂三个大字熠熠闪光，两旁青石柱上、镌刻着一副对联：大有缦袍适贤者志、岂无罗绮称美人身。店堂里、一排排货架、整齐码放绫罗绸缎、洋布夏布、被单枕套……

这爿豪华华丽的店铺、为小镇鼎鼎有名的庄同茂绸布商号。

吕大林显然矛盾纠结，走来走去，最后还是勇敢地走了进去。

柜台里有两人、老者曹叔、年近五旬，头戴瓜皮帽，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埋头看帳本、另一十八岁模样，头发稀少、鼻子上有密密雀斑，姓艾、艾为勤、人称＂二癞痢＂、正在抹桌椅、见大林进门，上下打量了一番：喂、喂喂，你干什么的、如不买布，请到别处玩耍。

大林摇头，看来人不学理不懂礼。仍露出笑脸：小哥、我虽不买布购物，但是有事想见贵号掌柜，请烦帮忙引见。

呵嗬、你是哪根葱呀、口气不小啊，还想见我家掌柜，二癞痢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人模狗样的，你先到外面撒泡尿、先照照自己。

大林有点生气，按捺住：小哥、我落魄不假，但你莫要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关公也有走麦城之背时。恳请你引见一下，又不是过份之举，你待人就不能存有可怜同情、侧隐之心么？

一席话、二癞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恼羞成怒：好你个叫化子，还敢教训我，你给我滚出去。

争吵声、惊动内堂，庄掌柜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在用早餐，庄之周夫妻及一女二男围坐在一起，使女凤儿在喂小男孩l。

庄之周听到店堂喧哗、顿时不悦：凤儿、出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凤儿放下饭碗、掀开门帘：你们在吵什么，老爷不高兴了。

二癞痢指了指吕大林：不知哪儿冒出来个放牛娃、一大早跑到店里撒野，寻衅滋事。大林连忙说：大姐、我的确有事找东家老板，不是来捣乱的，谁想他不分青红皂白、张口就骂人。

凤儿定眼一看，这个不就是咋天下午在大街之上、出手相救庄夫人的小伙子吗？显然，他还没认出凤儿，凤儿对大林说既然这样，那你跟我来吧。说着、伸手拉住大林进了内堂。二癞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怔怔地站着、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头雾水。

凤儿进门叫道：夫人、夫人，你看这个是何人？庄夫人看了一眼，没有认出。凤儿将大林带到夫人跟前：夫人、你再仔细看看，他就是昨天救你之人。夫人恍然大悟：是的、是的，就是这个好孩子。她吩咐看座，亲切问道：孩子，你是特意来找我吗，我很后悔，当时沒给你留个姓氏地址。你是怎么找到的。

大林也反应过来，脸色反而红了：夫人、我不是……我是……话说得结结巴巴，特意来找夫人、非他所想、也非所愿，一个起码的人性举动，难道还要索取报酬么？千万别引起夫人的误会。孩子、别急、慢慢说。庄夫人示意凤儿倒了一杯茶，大林一口气喝完、才把来意说明。夫人说你稍坐，我去去就来。

庄之周夫妻一同下楼、在楼上、夫人把昨天发生的情况告诉丈夫、庄老板围着大林转了一圈，又示意大林站起身子，虽不高，但正是長个子的年龄，开口问道：姓名地址，是否念书、家有何人。大林一一作答、特别是三点、让庄老板很满意、一是大林家乡安徽绩溪、与自己故乡旌德仅距几十华里，二是大林在秀才爷爷私塾苦读四年，算是文化之人。三是夫人说得绘声绘色，情节动人、彰显了孩子优秀道德品行。庄老板与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对大林说：孩子，你留下吧。以后我们就在一个锅里吃饭，我们就是一家人。等下、你与曹叔把契约文书签一下，大林啊、本来进任何商铺、都要有人担保、还要保金，你可是第一个自己给自己担保的。你好自为之，希望你把以后的路走好。你要有吃苦受累受穷的思想准备，当然、五年后你也可以择高枝而栖、日后发达了、高歌大风、衣锦还乡。但是要脚踏实地、埋头苦干才行。至于注意事项、规章制度、曹叔会详细讲给你听。就看你能不能做到呀。

吕四林双膝落地、斩钉截铁：放心，庄老板、今生今世、我跟定了您……

凤儿很细心，她问：小兄弟、这么早来、想必你还没吃早饭吧？

大林憨厚地笑了笑、腼腆地点头。低声轻言：我十几天也沒吃上一顿热饭。凤儿沒听清楚：你吃过了？

大林连忙说：没有、没有。

凤儿带大林到厨房、盛上稀饭、桌上大饼，油条、榨菜、腌菜，大林狼吞虎咽，埋头吃饭，十多天来．是他吃的最香、最饱的一餐饭。他的吃相、吓坏了凤儿，令她瞠目结舌。

歌声起：

乳燕终有暖巢栖、破烂小船进港湾，三九严寒冬阳暖，久旱弱苗逢甘霖……，

一粒草籽随风飘，茫茫大地何处归，一旦落在沃土中、扎根发芽会有期……、

歌声中、曹叔对他讲解店规章程、拟写契约合同、大林画押签字、在文书连连捺下殷红的手印……曹叔说：学徒三年、还要当两年伙计学徒无工钱、店里提供食宿和冬夏各两套衣服。伙计是帮佣、半是历练半是报恩、薪水也不多。送你三句话、学徒永远是站着的，店堂里是没有你的椅子的。东家就是你的主人。顾客是你的衣食父母。孩子、你很聪明、慢慢领会吧。这年头、世风日下 人心不古，乱世之秋、人心浮燥，望你能够把持自己……

曹叔一口浓浓的安徽旌德方言、二癞痢听不太懂，吕大林感到非常亲切动听、就像爷爷父亲在叮嘱教训、声声入耳，句句在理，他连连点头称是。

二癞痢眼花瞭乱、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才一阵子功夫，戏剧性的场面和结局，他实在无法想象，想问又不知向谁打听，心里恨得痒痒的……

歌声中：

大林晨起洒扫街庭、擦扶窗门、柜台……

大林劈柴烧火、熊熊火焰、映红了他的脸庞……

大林挑着大木桶、穿小弄、下台阶、挑着水、一步三摇、吃力地将水倒进石缸里……

大林护送大小姐和二少爷到宋家楼私塾上学……

大林吃饭，桌上剩菜、所剩无几、只余汤汤水水，他大口大口，很是香甜、津津有味……

大林爬上搁楼、油灯下、练习珠算、学习书法、透过窗台，月朗星稀，邻家的公鸡已叫头遍，这才吹熄油灯、酣然入梦……

　　字幕：【旁白】1907年和1908年，以孙中山、黄兴领导的中国同盟会又在西南边境地区发动了六次武装起义：潮州黄冈起义、惠州七女湖起义、防城起义、镇南关起义、钦廉上思起义、河口起义。光复会也在1908年11月发动安庆新军马炮营起义。

芜湖号小火轮在長江上逆水上行、烟囱里冒出浓浓的黑烟，艇首劈波斩浪，激起朵朵浪花。一只只江豚跃出水面、随船逐浪翻滚。

当晚、吕文方睡在狭小的水手舱，舱里尽管开窗开门、但仍是闷热难耐，他想着父母家人、想起孤身一人远在赣东北的大林、思绪万千，辗转难眠。干脆，他抓起一件外套，走到甲板乘凉。除了驾驶室的值班轮机长，空无一人，眺望两岸、灯光点点，一片昏暗。江中、来往的航船也不多，看样子是下锚休息。甲板比水手舱也凉快不了多少，仰望星空，繁星闪烁，看来明天又是酷热天气。无意间、他看到货舱里有微弱的灯光，还有人声。他猛地一惊：莫非有水鬼（茅贼）上船、他蹑手蹑脚慢慢靠近，从缝里看到船老大（水手长）与几个兄弟在似乎商量什么事，一个生人在讲话……

突然、一把匕首顶着文方腰间，＂别出声、进去＂文方被推进门里：老大、这家伙在门外偷听＂。陌生大汉从腰间掏出左轮手枪、瞄准文方、老大按下，怎么是你、文方兄弟？

文方连忙回答：我热得受不了、出来透透气，听到舱里有动静，怕来了贼、所以过来了，真不是故意的。

大汉问：你听到什么。文方顿了顿：就听到几句什么革命党，什么孙中山先生、黄兴要起义、我也听不懂。

大汉与水手长耳语：意思是干掉他、丢进长江喂鱼。船老大连连摆手：这吕文方是个穷人，完全可以信任。他将文方如何被洪水冲走，如何被救起说了一遍，大汉仍很狐疑，这时、其它人也七嘴八舌插话：我们同甘共苦这么长时间，可以为他打保票。

大汉这才放心、示意水手长干脆向吕文方挑明、发展进来。水手长把文方拉到一边：吕兄、这位是同盟会的区先生，上船来、是有特殊使命、正在向弟兄们部署任务。眼下的中国，清朝政府腐朽没落，老百姓民不聊生，水深火热、再不推翻满清朝廷、人民就沒了半条活路，我们也不强迫你，你想想吧，愿不愿意和大伙一起干？

吕文方一口答应：大哥，我的命是你们救的，我听大哥的、如有二心、天诛地灭。

区大哥一听、紧握吕文方双手：欢迎你、好兄弟，让我们一起用努力奋斗，去干这伟大的事业，自古人生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马灯下、兄弟们又围在一起，商量起明天的事情……

船到汉口，管事召集全体水手训话：眼下多事之秋，武汉三镇为军事重地、交通要隘。朝廷饬命严防死守南方乱党渗透，据此、除伙食采办外、其它人等不得上岸，实在有事、须向本管事告假候批、违者将按律条严惩不贷。

水手长想出一计、安排几人，邀上管事及亲信、开上了两桌麻将，并让炊房备下酒席，这管事不亦乐呼，偏偏今天手气格外好、牌神好像附体在身。舱外诸事皆由水手长署理。趁机、将老区混在采办人中、搭乘小艇上了岸。

中午、水手长让人抬上三坛湖北名牌一一白云边酒、稍一启封、香气弥漫，早已把管事酒虫勾起，不待他人相敬、＂咕嘟咕嘟＂一碗白云边早进了肚肠，水手长一个眼色，大家一句句恭维、一杯一杯恭敬，喝到午后四点，管事舌头发硬：晚上我们再喝、谁溜号谁是王八蛋。水手長暗暗一笑：就你个兔崽子、到明天早上，你怕也醒不过来……

大林匆匆喝了两碗稀粥，抓了一个馒头、便来到饭厅、这时、大小姐和二少爷刚刚吃饱、凤儿为他俩洗脸更衣、将文房四宝及书本收拾好，交到大林手上，庄夫人亲了亲孩子们：好好听先生的话、上课别走神。两个娃齐声应道：娘、记住了。

大林背着两个书包、一手牵着一个，三人往宋家楼匆匆赶去。宋家楼私塾馆、是挨着旌德会馆隔壁的附属建筑，也是皖籍商人集资兴建，延请的先生为本镇鸿儒、宋举人的儿子宋秀才执鞭主持，学生娃大都是皖籍子女、也收少数其他学子。因执教严厉，教学有方、质量上乘而远近闻名。庄家还是不分男女、都视为掌上明珠、没有厚此薄彼、更不重男轻女。庄家大小姐叫庄梦蝶、公子叫庄梦龙、小公子叫庄梦云。据说是已故老太爷所取。庄家三代单传、唯到庄之周膝下有一女二男、老太爷说善有善报、积德行善、终有福至。他最后是含笑离去的。庄大小姐边走边嚷：大林哥、你走那么快干吗？我和弟弟的腿那么短、怎么跟得上？大林逗她：迟到、先生要用竹板打梦龙的手心，打你的屁股。梦蝶急了：大林哥、羞死了、你太坏了、我再也不理你了。

送至门口，梦蝶、梦龙向大林挥手：大林哥，下午要早一点来接我们……

、

　　夜色降临、水手长敲了敲管事的房门、没有半点反应，唯听到一声一声如雷鼾声、悄悄对平安福耳语一番，又安排两人监视大副，最后对文方及其它水手言道：你们五人到艇尾负责接应区哥和物资、文方你留一下。

水手长递给文方一根纸烟、倚在舷边：文方老弟、你怕不怕？

＂只要跟着你大哥、上刀山下火海、什么也不怕＂

好。 他拍了拍文方肩头：好样的。你脑子活、呆会、区哥会带人送上一批枪支弹药，你说藏在什么地方为妥？

文方狠吸几口烟、思索了好一阵：我想有两个办法、一是把人和东西藏在船顶救生艇、那救生艇高挂上面、纵有检查、谁会爬上去检查？＂

那第二个办法？＂第二个更保险、用油布将物品包好梱紧、牢牢绑在螺旋桨推进器上，推进器有约半米、绑上十箱，不成问题，到了海上、就说机器故障、临时抛锚、将东西捞上、。好、就依你言、等区哥上船、由他定夺。

夜半时分、正是农历初三、不见月光。江面一片漆黑。水手长带着兄弟们焦急地等待，文方指指前面：大哥、看、手电筒。水手长马上掏出手电、对准方向、三下一按、又按三下。一条小舢板很快划到跟前，＂快、快放下绳梯、接应。＂

区哥听了水手长汇报，想了想：吕师傅、谢谢你。你真是文韬武略优秀人才，将来，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军队、我一定请你做参谋长。文方显然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连连摆手：都是大家的主意。

区哥对水手长说、我认为两计同时采用，我和小李上救生艇，把手榴弹和子弹箱也放上。至于机枪步枪、则放水下、告诉大家、要小心捆绑，这些枪支弹药来之不易，都是汉阳兵工厂的同志们、冒着生命危险偷运出来的，广州的同盟会战友们、也翘首期盼已久了。 

按照区哥的意见、水手长紧张地指挥大家分头行动，细心的文方还在救生艇，放进了一袋包子烧饼、并预备了一壶水。所有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之中……

待到朝霞满天、江面上波光粼粼、水手们在甲板上做着启航前的各种准备、管事打着哈欠，伸着懒腰、问水手长：老大、昨天沒什么事吧？这白云边酒的劲头、还真足。不过、酒是好酒，什么时候再喝上一次？货物都装好了吗？

水手长给管事点上一颗烟：可不是吗，醉倒好几个呢。报告管事、货已装毕、万事俱备、只待您老一声号令。

＂好、那还等什么？启航吧”，说完、他用早餐去了，水手长和吕文方他们会意一笑、朝着驾驶台高举手势、大声吆喝：起锚、启航。一时间、两只大铁锚哗啦啦绞出江底，汽笛发出三声长鸣、芜湖号火轮缓缓驶向江心、向長江下游前进……

区哥与小李斜躺在救生艇上、正在吃烧饼。甲板上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看在两岸房子向船后退去、明显可以感到火轮在加速。照这样的速度、明天就能出吴淞口、一旦到海上、任务就完成了一半、清军海上巡逻力量，是无力顾及辽阔的海面上所有的江轮。想着这批武器即将运到广州，送到同盟会员手上、喷着火舌、扫射着清兵，区哥眼中炯炯有神、他轻声对小李说：昨晚上你累了一夜、你先睡吧。

是年中秋、庄同茂绸缎庄张灯结彩、装扮一新、顾客盈门、生意火爆。曹叔领着伙计和学生们（学徒习惯称学生）接待客人、一个个喜气洋洋、至夜里九时、庄掌柜一家人与所有员工在后厅齐聚、共度佳节。三张圆桌，坐满了人、有曹叔、凤儿、胖大厨刘和老婆翠姑、仓管林火仔、采办张细倪、伙计郑大狗、王水仔、王细仔，学生二癞痢、丁三毛、吕大林。每桌一坛绍兴女儿红、鸡鸭鱼肉、时令菜品、琳琅满目、氤氲飘渺，香气腾腾，还有徽酥、料满月、杏仁月饼、及花生瓜子。曹叔示意大家安静：下面有请庄掌柜训话。庄之周摆摆手：今日过节同庆、不是训话。大家辛苦了、特备一杯水酒、聊表謝意。大家吃饱喝好、除晚上值更者、都可一醉方休。除此、曹叔、林仓管、张采办领津贴两元、凤儿及刘大厨及伙计一元、学生铜板八𣐀。还发月饼一至三斤、饭后到曹叔账房领取。

哗哗哗、厅里掌声一片、齐心盛赞掌柜、充满祥和喜庆气氛。

第二天、将庄家姐弟送到学堂后、吕大林向庄掌柜央求告假半天、探望两个朋友。庄之周笑了笑：你才来镇上数月、竟然还有朋友？吕大林将江老鼠、方师傅出手相援的事、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庄之周居然听呆了、眼睛也噙满了泪花：这孩子、小小年纪、居然如此懂得人情世故、太不简单了、它日定有大作为大出息。一种喜爱之情油然而生：大林啊、你到曹叔那里领四斤月饼、就说我说的。

螺丝山、江边村、竹林中、茅草屋。江老鼠接过吕大林两盒月饼、双手发抖、嘴唇颤抖：真是一个好孩子，我就那么一说、你还专门请假过来看我。连忙吩咐女人煮鸡蛋，大林说：不必了、昨晚我们老板给大家加餐、现在我的肚子还是饱饱的。江老鼠说：鸡蛋是自己的鸡下的，平时用来换点盐、我们老两口不吃、下次什么时候让你婶子煮上一篮、我送到你绸缎庄去，我知道、你一个学徒、伙食好不到哪里去。他拍了拍月饼：你看你、还给我买这么贵的饼，这是我们这种人吃的吗？

回到镇上、大林径直往观音堂奔去、他抬头看看天、看日头的位置、他要赶时间接大小姐放学。中秋时节、天还有这般热、不一会儿、两件单衣都湿了，跑得他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到观音堂大门前、只见只有测字解签摊、只有龚先生一人，大林问：龚爷爷、请问刻章方师傅今天有沒有出摊呀？龚先生摘下老花镜，嘴巴喃喃低语：孩子、你就是上次那个安徽孩子吧、方师傅生前还念叨着你、说那孩子找到店家否、也沒个准信。

＂生前＂大林一惊、莫非老人家己西去？龚师傅擤了一把鼻涕、哽咽地说：孩子、老方五天前就走了、可惜无子无女、孑然一身，后事还是观音堂的师太带人料理的。

大林泪流两行、心塞如堵、他咬住双唇、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将手上两盒月饼放在龚师傅的桌上、拔腿就往宋家楼跑去……

芜湖号出了吴淞口港，进入沿海水域，水手长向管事禀报：机舱报告、轮机发热冒烟、发生故障，建议靠边下锚检修、反正天已傍晚，夜航万一坏在海上、麻烦就大了。管事说还是你考虑问题周到稳妥、就依你所言，晚上值更你辛苦了。

待管事回舱后、水手长把众兄弟召集一起，准备先捞出水底枪械，由他带三个水性好的兄弟下水、正要放下绳梯、负责警戒的文方指向前方、不好、江防巡逻艇来了。顺着他手指方向、只见一艘配备舰炮、机枪的舰艇高速开来，信号灯闪烁灯光，船上信号员翻译：要芜湖号轮机熄火、抛锚候查。水手长让信号员回答：芜湖号遵命待查。又交代大家沉着冷静、做好应对准备。兄弟们、不要怕、水来土掩 兵至将挡。何况区区哥在船上、几大箱手榴弹够这些兔崽仔受的。一面派人将情况通知区哥、一面派人叫醒管事、然后打开前舷灯、甲板灯、做好迎接巡逻艇缆绳准备。

巡逻艇吨位明显大于芜湖号、也高于它、慢慢靠近后、从巡逻轮下来了二十名全副武装士兵、一个队官（连长）命令全轮所有水手甲板列队、管事迎了上去：掏出纸烟分发：鄙人是芜湖号管事、请问军爷有指示。队官说接上峰命令、汉阳兵工厂昨晚丢失一批军火，所有下行出海船只、严加盘查。转身对弁兵（通讯兵）说请营官（营长）移樽。

不一会、过来一位年轻军官、身扎武装带、腰挎指挥刀、斜背左轮手枪，系着长风衣、甚是威风凛凛。队官行礼报告：报告营官大人、所有水手全部集中、火轮也下了铁锚、请大人示下。

营官回礼：分为两队、一队检查证件、核查人员。如有可疑人员、一律扣押、一队捡查各舱、务必每个角落仔仔细细、切勿放过。＂是”队官马上布置：一排查人、二排查物、着即行动。

救生艇上的区哥和小李、对甲板上的情况、虽看不见、却听得真真切切，区哥示意小李打开手榴弹包装箱，取了十几个依次摆放，关键时刻、就靠这些手榴弹铁甜瓜了、可是、甲板上敌我混杂，怎么能不伤到自己人呢？一时间、区哥困惑不已、愁眉紧锁。突然、听到吕文方的声音：姑父、怎么是你呀。船上所有人都怔住了、吕文方拨开人群、走到营官跟前说：姑父、不认识我啦？我是吕文方，你的侄儿呀。

营官楞了一会、仔细一看、伸出双臂、将这个比自己还大八岁的妻侄紧紧拥抱，他只听说文方被洪水冲走、生死不明，自和父亲争吵后，后来一直沒有回过趙家庄，因此他对文方的情况一无所知。文方叫他、他还没反应过来、想不到、亲人相聚、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场合环境中。

水手长示意管事、请营官到客厅小坐、搬上烟酒水果：长官大人、今天真是一个好日子、在这茫茫大海中、亲人相遇、你姑丈大人和文方侄儿应好好庆贺庆贺，来、上酒、上菜。又转身请队官带着士兵们到餐厅、下饺子、下面条、炒上七八个热菜、还打开了几坛＂白云边＂。一土兵问队官：长官、那咱们还查不查？队官说：查你娘个头！营官大人他乡遇亲人、人生大喜事、你尽情喝、尽管吃、饺子还堵不上你的嘴？

　　第四集

芜湖号客舱、灯火通明。施公明在这么一个漆黑的夜晚，在吴淞口的海面上、遇见妻侄儿、实出他的意料，也给他带来惊喜和兴奋，他俩品着红酒、就着香肠、熏肉，还有热菜，抽着听装的英国香烟，说着说不完的话题、唠着两人都兴致勃勃的家常。

公明问文方家里情况，问他当水手的事情，吕文方一一向姑丈谈起：修大堤引发民愤、乡亲们拒不缴费、拒绝上堤出工，皖省巡抚恩铭闻讯大怒，派兵弹压，一时间，州府上下、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家中老小仅凭我寄回几块薪水，吃糠咽菜，父亲一病不起，卧病在床，你的侄孙大林、小小年纪，孤身一人，江西投亲、至今也杳无音讯。姑父、你也是朝中命官、官场中人，你说老百姓这种苦日子何时是个头呀？

施公明笑了笑：我算什么命官、再说行伍之人、依照清廷法律，是不可干预地方事务的，况且、我也是个小小营官，小泥鳅还能掀起多大的浪来？

喝着、喝着，两人都有点高了，公明说：文方，你给我说老实话，你一个三等水手，能用这么丰盛的酒水菜肴接待亲戚，你在管事眼中、面子够大的呀？！

文方心中一惊、莫非姑父看出端倪，不过很快就镇静下来：姑父、瞧你说的，那都是看你的面子、我能喝上这洋酒、还不是十八罗汉沾了如来的光、童子托了观音的福。

公明哈哈一笑：沒那么简单吧、傻侄儿，你被他们利用了，我还不知道你那管事葫芦里卖什么药？你们芜湖号上到底藏带了什么？

文方脸儿悠地变白、说话结结巴巴：姑……姑父，瞧你说的，芜湖号从管事到水手，俱是大清国的顺民、决不会有违法越轨之行为。

公明一见、心中有数，话锋一转：我也知道你们薪水微薄，养家糊口、都不容易、夹带点私禁物品、挣几个油盐烟酒钱，不看僧面看佛面，看你文方侄儿的面子、姑父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放心。

文方点头不是、答话不是，怔怔地举着酒杯，这时、管事和水手长进了客厅、打破了沉闷：他姑父，要不要再炒几个热菜、我陪你姑侄喝。公明站了起来：谢谢你们的㱁待、也谢谢你们对文方侄儿的关心，我也就放心。军务繁忙、辑枪要紧，汉阳兵工厂那批军火、可惊动了皇上的，谁也不敢疏忽大意、玩忽职守。兄弟我告辞了，他大声喊道：张队官、时间不早了、集合队伍，抓紧巡查。临别之际，他抱住了文方、悄声耳语：越是黎明前、天越黑暗，百丈大虫、僵而不死，朝廷的兵马遍布全国、侄儿你要千万小心，告诉你的头儿、不过福州港、不可大意粗心。最后一句声音更加压低：别说是我说的。

一个个醉熏熏的士兵们还在打着饱嗝儿、甲板上列队完毕、队官敬礼：报告营官大人、队伍集合完毕、请训话。施公明还礼后说：弟兄们、辛苦了。芜湖号上、发现什么线索和违禁物品否？士兵们几乎异口同声：没有。好、收队。随着队官号令、整齐离去、两轮拉响汽笛、互致问礼。

送走官军、管事如释重负，他那一批私货一旦查出沒收不说、还要课以巨额罚款，那就剜却了他的心头肉，弄不好倾家荡产、甚至还有牢狱之灾。他的心已提到了喉咙口上。此刻，他的心还呯呯直跳，心里一直在念道：菩萨保佑、吕文方真是我的活菩萨。

救生艇上的区哥和小李、额头上都是汗珠，甲板上的情况他听得很仔细，此时，他们将手榴弹盖、一个一个拧回、又轻轻地放入弹药箱。

吕文芳这时、才发现身后背湿漉漉的，徐徐地吐了一口长气，水手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居然又吓了一跳，水手长说：好样的，为兄没有看走眼，文方兄弟。

大林早上起来、眼皮直跳，爷爷常言：左眼跳财、右眼跳祸，可他两眼都跳、就很纳闷了，所以喝粥时也沒什么胃口，后来一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由它去吧。心里一释然，嘴里也有了味、吃下了三个大馒头，当他咽下最后一口、凤儿叫道：大林、大林，该送小姐和大少爷去学堂了。大林迭声解释对不起。梦蝶嘟哝着小嘴：大林哥、要是今天迟到、先生责怪、你去代我们打手心。这方家楼的宋秀才师爷、严历出名、一根三寸教鞭、轻则打手心、重则抽屁股，无论男女，不容情面，学生们畏之如虎。大林背着梦龙、牵着梦蝶、还好，铃声还在响着。三人都高兴地吐吐舌头、挤挤眼、会意地笑了。

回到绸庄、又忙着扫地、抹桌擦凳、给曹叔泡上一壶茉莉花茶。

曹叔素有三好：茉莉花茶、铜包水烟筒、绍兴花雕酒。至于穿衣打扮，总是一顶西瓜帽、一件黑黑大褂、一双布鞋、一年四季、都是如此、只不过、内衣有所增减。他是庄家同村人、在绸缎庄从学徒做起、直至帐房兼主事。庄家自老太爷、庄之周乃至庄梦云娃娃、都视他为一家人。他更把东家当作自己的家、他的婆孩子都在旌德、两年回去一趟，每每提到曹叔、庄之周爱用八个字形容：鞠躬尽瘁、耕耘如牛。可是今天、大林给曹叔端上茶壶时、他沒有像平日一样说声辛苦了，脸上色如凝霜、深不可测，平时他本来话就不多，给人以可亲而不可近之感觉、这会板着面孔、更使人觉得威严。大林总觉得店堂里气氛怪怪的、阴沉沉，令人窒息瘆人，可活一忙、他就沒时间去深想了、或者说想不出一个所以然、也就懒得去想了，但想到一早上眼皮直跳、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浑浑噩噩、也不知一天是怎么打发过来的。

接回梦蝶姐弟、比平时晚了许多，已是接近晚饭时了、夕阳西下、各家各户袅袅炊烟、在小镇上空弥漫着、同时、也散发着各种饭菜的香味。

梦蝶是大林背回来的、这丫头，和几个女娃踢毽子，不慎扭到了脚，大林想早上眼皮跳、是不是要出这个事？大林只好背着一个、牵着一个、胸前还挂吊着两只书包，梦蝶开始时还嘶嘶叫疼、泪眼婆娑，梨花带雨、令人犹怜。走了一会、伏在大林还并不宽广、但坚实有力的肩膀上，她感觉一种非常幸福和满足、她觉得这就是她梦中的情景，也是她的憧憬和向往。过了年，她就十四岁了、娘说允许她再读一年、就要上绣楼、学女红、学工艺了。她感觉到这几年、大林就像一个亲哥哥，夏天为她撑油纸伞遮阳、冬日为挟着她和弟弟挡风寒、雨天又打起油布大伞遮风雨，她笑了、调皮地朝着大林的耳朵吹气：大林哥、我真想你能够一辈子、就这样背着我。

大林气喘吁吁、他觉得背上的梦蝶比以前、越发重了、背起来也更吃力了，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羞死人、这么大的人、还要人扛背驮、还比不上梦龙。要不是看你脚崴了、我早就把你甩下了。

　　远在数百里外的赵家庄，吕秀才越发显得老态龙锺，话也愈发少了。这个晚清秀才、虽说读书万卷、阅世广泛，但一双老眼、却无法看透这乱世之秋、昏暗世界，这些年来从咸丰、同治、光绪、宣统、朝廷越来越昏馈，百姓是越来越苦难，就拿赵家庄、过去有三百来户、人口逾千、算是个大村庄、可眼下、满打满算、才二百来户、许多人家早己断壁残垣、人去楼空。这赵家庄、虽叫赵家庄、可只有一家姓赵，反而施、吕、任、方四大姓居多、尤以施家为大姓。吕秀才当年问过父亲：那为什么叫赵家庄呢？父亲说当年这是大宋一个皇戚敕封于此、建下庄园。后来元兵追杀、举家逃走。人们习惯难改、仍称赵家庄。

吕文方后来又回过一次、半年也会寄回来几块钱来、也幸亏这些钱、全家人才不致饿死，不至断了炊烟。好在乡野之人、粗菜淡饭、土布粗针、苦惯了，他常常会想起长孙大林，这孩子音讯全无，这些年是不是流落街头、乞讨为生，还是幸遇贵人、落地生根。再看膝下二林、大秀、二秀，正到求学识字年龄，人误地一季、地误人一年，对于儿童而言、那可就是贻误一生了、真成了睁眼瞎、有辱吕家门风、也让他秀才脸面扫地、暗然无光。赵家庄学风绵长，再穷人家也会把子女上学识字、当作头等大事。何不趁自己头脑尚健、恢复塾馆、为自家、也能赚点油盐钱补贴家用，光靠儿媳妇儿莳弄那一亩多旱地，顾头不顾腚、够吃就沒穿。还能为乡亲们培养后代，不负脚下这片土地、头顶那片蓝天！

原先塾馆是庄上公馆、大水冲得一干二净，重建是有心无力、不得已、老秀才腆着老脸，再次叩响施家大门。开门的不是李管家、而是任侯义、外号任猴子。李管家因当年偷偷背米给吕家、被施老爷赶出了家门。

一见吕秀才、任管家像害了牙病、咧着嘴，皮笑肉不笑问：舅老爷、所来何事呀？你妹妹早已携子随军去了上海了。

吕秀才拱手施礼，并不理会任猴子的讥讽冷言：烦请通报你家老爷，就说吕某今日为复办学馆，找施老爷要事相商。

任猴子丢下一句＂你等着吧＂，掩上大门。施恩禄老爷听了管家稟报，本想不见、转念一想、自家的孙子孙女几个天天闲着家里、打打闹闹、闹得家里鸡飞狗跳、没有片刻安宁的时间，这群牛犊儿应该拴鼻子了，让他们收收野性。再说施家一直诗书传家、礼义绵长，几个兔崽子也应上学堂去了，何况家族中也颇有微词、言道他身为族长，一点也不关心关心本族教育大计，延误施姓子孙的前程大计。想到此，他对任猴子说：打开大门，有请吕秀才老爷……

一见吕秀才、他拱手相迎、吩咐上茶、热情洋溢，倒把吕秀才一时难适应，便把来意讲明、提出租借施家祠堂开办学堂，请施老太爷伸出援手，予以帮助。

施老爷一听哈哈大笑：亲家舅哥，说什么帮忙、这样说显得生份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兴办学堂、造福乡里，本来就是我份内之事，当义不容辞，今老秀才主动请缨、老夫我谋之不得、正合我意。我愿做校董、正式聘请你为学馆教授，你家不是有三个孩童吗？一概免收朿脩，至于其他事顶、毋需你老操心。我会通盘考虑、一一安排。

一席话、像一瓢凉水、浇得吕秀才透心凉，一句话、施老爷成了学堂的主宰，自己原先还想开个学馆、赚个些许银两补贴家用，现在只能做个被聘之人，可是、不听施老爷的、又有什么别的法子呢？想了想、他苦笑一声：你所言极是，就依亲家老太爷。

大林背着大小姐进了店庄，放下地己是气喘吁吁，抬头一看、所有人排成一列、个个低头不吭大气。梦蝶又哭出了声：爹、娘，疼死我了。庄之周本来是是正襟危坐、板着脸吸着水烟，一听急忙站了起来：大林、你是怎么照料小姐的？你莫不是吃干饭的吗？！ 大林连汗还未顾上擦、正待开口，梦蝶说：爹、不干大林哥的事，是我踢毽子崴了脚。庄掌柜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孩她娘、你快派人请刘打师上门诊治，不、你亲自去请。咱家要讲礼数。你们从后门进出。刘打师爷爷据说是义和团拳师、武功十分了得、还有一手医治跌打损伤的绝技。庄掌柜回过头吩咐大林：站入队中、曹叔有话要说，所有人都笠起耳朵来，今天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曹叔从队中跨出.咳了几声：庄掌柜把大家集合，不是小事、而是本绸缎庄十年、不、是近几十年前所未有的大事、怪事、丑事。大家一听、甚是惊奇，屏住呼吸，听他说：连续三月盘点，第一月短洋九元、第二月短洋十一、这个月就更多了、竟少十九元之巨，照此下去、万贯家财、也经不住这鼠噬虫蛀。我细细察看、基本可排除外贼所为，可以肯定的说为家贼所为。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你也不扪心自问，东家待我们恩重如山，百般照顾，你还下得了黑手吗？干出这伤天害理的龌龊勾当吗？掌柜说了、先给大家一刻钟自省、倘若坦白、自首交赃，可以从宽。若是被查实、严惩不贷。

店厅里鸦雀无声，一根针掉在地上，也似乎可以听到声音。见大家不说话、曹叔说：哪个人要是有什么怀疑或是有发现、也可检举揭发，将给予奖励。大家伙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沒吭气，活像城隍庙里木雕的小鬼、静立。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庄之周将铜烟壶往桌上重重一放：本来我不想走这一步，实在没法了、只能依此下策了、凤儿曹叔，你俩给我搜，一间一间。曹叔说：掌柜，好，那就从我的房间开始。

＂ 我掲发＂。二癞痢举起右手，脸上憋得通红，大家目光投向了艾为勤，他肯定想了许久了：我一次偶尔发现吕大林有一个钱袋子，里面有银洋、铜板，沉甸甸的。人们的视线齐刷刷对准了大林，曹叔低声请示掌柜后：好、你走前、我们上去搜。

几分钟时间，凤儿拿着大林的小袋子、往桌上一倒，只见有一块银洋、还有五十个铜板、十来枚铜钱。众人都目瞪口呆，发出咦呀叹声。二癞痢很是得意：怎么样、我说的不错吧。吕大林脸胀得通红，一把揪住二癞痢前胸，高举拳头：你……你诬陷好人，我……我……

曹叔喝住大林，住手、说说吧、人赃俱在，向掌柜交代吧。大林说：这块银洋，是我爷爷给的，当年我来桐江镇投亲，他说给我作盘缠，一路上我讨吃要喝，多少次饿晕在路边、也不舍得用它买个馒头烧饼充饥。这些铜板，有些是东家逢年过节的赏钱，有些是……大林顿住了，二癞痢追问：哪来的？梦蝶一跛一跛从内厅出来：有些是我的零花钱，给他的。我让大林哥平日里买点好吃的、你看他身上那么单薄瘦弱。大林举起银元、噙满泪水：东家、曹叔、这块银元、我放在身上有好多日子了，我在讨饭路上、用一根小铁钉刻了一个＂吕＂字，不信你们看。银元传来传去，果然、上面刻了吕字、还很清晰。一时，又陷入纠结中。

呯地一声，虚掩的大门被人推开、进来两个彪形大汉，一个揪着艾为勤的脖子、就像拎着一只小鸡、另一人喝道：二癞痢、二癞痢、你是癞哈蟆躲端午、躲得了初一还躲得了十五？说、今天己是期满三天了，老板说了、今天再不还债、我们要剁下你一只手。二癞瘌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得灰黑色。

曹叔认得这二人是镇上＂逍遥馆”赌馆伙计、忙拱手：二位慢来、请问所为何事，掌柜在此、不得无礼。

胖伙计这才将二癞痢掼在地上、转身作揖：得罪了、庄大掌柜，你店艾为勤在敞馆赌之已久、以前屡有欠账，但隔日能偿。这次欠下银洋十五元，连照面也不打一个了、王馆主很是气愤、命我二人前来追债，多有得罪、奉命行事、身不由己，请掌柜海涵。失敬、失敬。 一切都水落石出、明明白白。庄之周气得浑身发抖、瘫坐在太司椅上。曹叔吩咐看茶：二位稍坐片刻、容我们稍作商量、定会给二位答复。说着与庄之周退到内堂，曹叔对庄老板一一说道，庄之周点头同意：曹叔、事已如此，实属本庄不幸、就依你所言、你出面处理吧。

曹叔从柜中取出银洋十五元、另附二十铜板利息、换回二癞痢的欠据、打发了他们。

二癞痢这时如同打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一样，瘫坐在店堂正中，流着羞愧、悔恨的泪水。他知道一切都晚了、一切也完了，不过、他还残存一丝幻想，幻想着庄掌柜的仁慈大度，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曹叔吩咐凤儿给艾为勤打来一份丰盛的晚饭，曹叔说庄老板交代、吃完这碗饭、你就离店吧。也算庄同茂对曾经的学生、一份情意吧。二癞痢把碗推开：我不吃、我不走、我要再见一次掌柜。曹叔说：你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自毁前程。学徒下个月就满师了、下一步就做伙计了、可是你头脑发昏、犯下了如此大错、一是偷盗货款、欺师灭祖、你可是在祖师爷范蠡神像叩过头、立下誓、你可是在契约文书上画了押、按了拇指印的。二是沾染恶习、纵赌坠落，三是血口喷人、栽赃嫁祸。掌柜对你仁至义尽、恩情殷殷、不说开除而言辞退，保留你的脸面，还能领取退职遣散金。不过、你的遣散金、已付了你的赌债，不足之数、由绸缎庄付了、保全了你的一只手。二癞痢声嘶力竭喊道：我这样扫地出门，还有脸面吗？还会有商家要我吗？我还有前途和活路吗？说着、说着、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撒泼耍赖，曹叔严历斥责：好了、事是你干下来的、路是你自己走的、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不予惩处、无以教育其他人、无以严肃店规章制，大林、二王、你们三人负责送客。

二王一人架起他的一只胳膊、大林拎着他的行李，将二癞痢一直送至三里路外，回头再看、艾为勤坐在台阶上、还在嚎陶大哭，几只野狗冲他狂吠不止，他冲着大林三人大呼：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跪着求我的……

第五集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跪着求我……＂二癞瘌的吼叫声、还在黄昏的街上回响着。大林和二王哥俩听得真真切切。野狼般的嚎叫、令人不寒而栗。大王说想不到这二癞痢竟是这样一个寡廉无耻、忘恩负义之人。小王也忿忿不平地说：一样米谷养千样人，这几个月、每天晩上他都像夜猫子一样、鬼鬼祟祟，没想到他是去偷、去赌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大林说此人生性凶残，眼含煞气，回去、我们要禀告掌柜和曹叔、要严防他心生歹念，狗急跳墙。大林听到肚子咕咕作响：快走、说不定曹叔还在等我们开饭呢。

果然被大林言中、曹叔一干人还聚在店堂，一见大林他们、曹叔说：回来了？他沒闹吗？大林说又哭又闹、还口出狂言昵。曹叔说：先不说他了。咱爷俩晚饭后再聊。现在、我代表庄掌柜说三点，一是大家要引以为戒，汲取二癞痢的教训，防微杜渐，举一反三，老话说＂千里之堤 溃于蚁穴＂。二要以店为家、爱店如命，店荣我荣、店兴我兴。三是此乃家事，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大家要守口如瓶，切莫外传、这不仅是维护东家的声誉、更是维护庄同茂的声誉。因为庄同茂是我们大家的庄同茂、是我们的衣食饭碗，我想，这儿的每一个人都希望庄同茂兴旺发达，而不愿看到它沒落倒闭，大家说是不是啊？！好了，现在去吃饭。

当、当、当、墙上的英国康巴丝闹钟指针、正好指向十点正。

晩饭后、曹叔卧室，一个比大林住房略大些的房间，但很整洁干净。曹叔桌面上摆放着＂蜜枣、杏干、桂花糕＂几样小点心，还给大林泡了一杯六安瓜片，曹叔咕噜咕噜抽着铜水烟、大林受宠若惊、傻傻站立。曹叔笑了：又不是生人、还像个小女婿。坐下喝茶，吃些点心。这可都是家乡的特产，不过、也不知道正宗不正宗。几句话、便消除了尴尬，拉近了距离，打破了沉闷气氛。大林此时，倒觉得眼前这位老人，还是既可亲也可近的。甚至有些像自己的爷爷、两人有一个共同点、都不苟言笑。

曹叔抽过烟、又啜了一口茶、才开口：大林呀、下午险些错怪了你、演了一曲窦娥冤哟。要不是逍遥馆来催债、还不知道如何圆场呢？你还怨恨于我吧？老夫给你陪礼道歉。吕大林站起身来、忙说：曹叔、你说这话可就折煞小侄了，你是管事总经办，在那种情况下，你责任在肩、压力如山，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你带人搜查，也是迫不得已，非你所想。要说委屈，当时、我气愤塞胸，不过、后来想通了。现在、就全部释然了。他把艾为勤的话.也向曹叔作了汇报。

＂好孩子、你如此深明大义、顾全大局，老夫真感动、还很钦佩、正可谓有志不在年高，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也映证了你家教有方、家风绵长。他顿了顿：想那艾为勤、从小爹娘溺爱、宠爱有加，当时我就看出眼神乜斜、心术不正、亮着贪婪之光。无奈庄掌柜却不过他表舅之面子、勉强收了下来。才酿成今日之祸。不过、谅他也兴不了多大的风浪。

＂他表舅是什么人、竟然有如此大的面子？＂大林很是好奇，＂他表舅外号大金牙，系镇上金昌银店的掌柜。赫赫有名的人物。此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十年前、我们一个做茶叶生意的安徽老乡、就是被他勾结洋人及狐朋狗党、设计下套、弄得家破人亡，可怜小女红莲、六岁就做了使唤丫头。

＂ 那安徽老乡叫什么名字？＂大林心头一紧、连忙问？曹叔说：人称得利老板、大号余饶。生性仁厚，为人爽朗，也怪他虽然商海多年，一直顺水顺风、以致太相信别人了，要是有三分警惕、也不致全军覆沒，投江自尽。对、余老板好像是你们一个县的，也许你认识。

不、不认识。尽管内心已是惊涛翻滚、但大林矢口否认，他想起方师傅在观音堂的叮嘱、他想了许久才悟出，方师傅是怕他年轻力薄，实力太弱，又怕他年少莽撞、冲动之下，万一打虎不成、反被虎伤。还怕大金牙得知信息、加害于他，想到此、他越发觉得方师傅的良苦用心和深切爱意，眼中不禁大滴大滴掉下泪珠。

曹叔以为这孩子同情心太强，便安慰他说：善有恶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大林呀，你既然走上经商之路、踏入商海了，以后凡事都要多长个心眼，好好历练、多学多思、你一定会大有出息，前程远大。

吕大林抹去泪水，对曹叔说：曹叔，你的话，我全都记下了……

数天后、内堂，庄之周一家吃完晚饭，庄之周似乎还在想那天之事，心绪不爽，望着梦蝶、心潮起伏。孩子虽未及笄，但豆蔻年华、已显青春活力，这孩子继承父母亲各自的优点，修长苗条的身材，姣好美丽的脸蛋，尤其一双眼睛、長長的睫毛，黑亮的眼珠，清澈如水、炯炯有神，那天的几句话、既看出姑娘的仗义好恶分明、又可谓寒梅傲雪才含苞、透出三分春消息。让庄之周夫妻又惊又喜又怕又愁。夫妻暗暗商量，不妨旁敲侧击、试探女儿心底。庄之周自知床头莫训妻、餐桌不教子，趁着大家都用完膳、支走了凤儿、让她牵着梦云上街玩耍、又让梦龙回书房临募颜体字帖，向夫人眨眨眼睛，庄太太自然会意：蝶儿，前几天你关健时候出来作证，说你给的铜板，是真的呀？梦蝶未解其中之意、还为自己打抱不平、仗义执言而沾沾自喜：娘、那还有假呀？！每个月头、我都会塞三个铜板、让大林哥买点好吃的。你看他一天到晚多累呀、都瘦成像猴子了，哪知道他是那么节俭，一枚一枚还攒了起来。

娘问：不会是大林向你要的吧？姑娘生气了：娘、你说啥呢？硬塞给他都百般推辞、他还会伸手要、恐怕打死他、也不会开这个口、大林哥是谁，是个顶天立地、铮铮铁骨的男子汉，他常说爷爷要他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弯腰。我看庄同茂店里、除了曹叔，就数他像个大丈夫。娘，如果说曹叔是只问耕耘、不问收获的老黄牛，那么大林哥就是忠心事主、默默守护的白袍小将孩赵子龙。说完，登、登、登上楼去了。

梦蝶充满崇敬而又稚气十足的话、还萌发了一丝丝朦朦胧的爱意，尽管还只是一株刚刚萌发的幼芽，让庄之周夫妻很是惊讶，孩子内心世界一览无余，不掺半点杂念与粉饰，就像透明晶莹的水晶玻璃，他俩相视一笑，这笑容中，有无奈、有苦涩、还有尴尬，还有父母所特有的疑虑，庄夫人望着丈夫：小荷才露尖尖角、一只蜻蜓立上头了，老头子、你得做好当老丈人的心理准备了喔。＂非也、非也、夫人此言差矣，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为期尚早、尚早。

　　施家祠堂，六味塾堂匾牌悬挂大堂，吕秀才正在一字一字教授《三字经》，约有三十多名学生，年龄参差不一，都从开蒙学起。大秀和二林、二秀坐在最后一排。才到已时、秀才感觉饥饿难耐、浑身乏力，精神不振，便让孩子们到草坪玩耍。大秀给弟妹灌下一碗茶，自己也咕噜咕噜牛饮一碗、又斟满毕恭毕敬端了过来：爷爷、您喝水。吕秀才揩了揩头上虚汗：放下吧，你带着弟妹也去玩一会吧。二林说：爷爷，肚子饿的咕咕直叫、哪有劲去玩。二秀声音小得像猫叫：爷爷、我都饿得眼冒金星了早上喝得一碗菜粥，一泡尿就沒了。爷爷从袋里摸出一个菜团子：大秀、你们三人分了吃吧。吃完、就叫大家进堂上课。吕秀才估模已近午时，便说：今天上午就上到这儿吧，午后请同学们早点来、可不要贪玩迟到了。学生们齐声回答：知道了、先生。

吕秀才由二林搀着，来到施家大院，二林敲着铁环。里面骂道：来了、来了、敲你的头啊。探头一瞧、见是秀才爷俩，任猴子勉强挤出笑脸：亲家大舅哥、不知道是你们来了，敢问有何事情？

进到客廰，施家正准备用午饭、八仙桌上、鸡鸭鱼肉热气腾腾。施恩禄一见吕秀才、心生不悦、眉头稍皱：原来是亲家大舅哥、这个时候来、不知有何大事。吕秀才听出施老爷的不快之意，陪笑道：亲家老爷、实不相瞒，乃是家中已经揭不开锅，想央求校董看能否预支一两块钱，以解燃眉之急，？

施老爷捋捋胡子：喔、原来为这事、既然咱们是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咱施家蛇大、窟窿也大，徒有虚名呀。这次办学堂、里里外外，花钱如流水，那些学生娃、除了一些大户，哪家不欠着费？就拿你家三个娃娃，那可是全免的，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我可是真成了只赔吆喝不赚钱的赔本买卖哟。吕秀才听了、好不失望、拉着二林想走，施老爷说：别忙着走，我话还没说完，这样吧、我让任猴子称上一百斤麦麸皮子、带回家去吧。任管家、这到了饭点了，你带秀才爷俩到下房先吃饭吧，饭后称好、一起送过去，先记在账上吧。

伙计们正在下房吃饭，一见秀才忙起身让座。吴妈连忙从锅里捞出两碗稠稠的玉米糊，还淋上了两勺红油，又抓起六个大窝头，吕秀才爷、你爷俩慢慢吃，锅里还有，桌上有盐菜疙瘩、还有腌菜，呆会、我再给二林包上十个窝头。

吕秀才听了、迭声道谢，嘴里虽然嚼着窝头、却久久梗在喉咙口、一双老眼、满是泪花，大滴大滴的眼泪、滴在碗里……

芜湖号徐徐开进广州永业旧港，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数天来繃紧的神经、随着货物卸下、而松弛。管事和大副专门邀请吕文方，三人来到广州長堤这个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方、管事显然来过多次、而吕文方则像刘佬佬一进大观园，看到这灯火通明，纸金醉迷、眼花缭乱、任由大副牵着手、露出了乡下农民的本性。水面上、一艘艘小庭张灯结彩、里面传出的琴声悠扬、歌喉婉转。赌馆里吆五喝六，嘈杂热闹。管事上了楼外楼大酒店，上了二楼一个雅间，刚一落座、店小二就泡上香喷喷的正山小种，广州人都好红茶，闻着这浓香、吕文方就知道光这茶、他一个月的薪水都不够。大副接过菜单、点了糯米鸡、老火靓汤、八宝冬瓜盅、烤乳猪、上汤焗龙虾、白切鸡、红烧乳鸽、广州文昌鸡、脆皮烧鹅、糖醋咕噜肉、白云猪手、白灼虾十几个名菜，还要了两瓶佳醪一一岭南春，店小二眼睛发亮、像红虾一样哈着腰：客官稍候、马上上菜。

文方开始一个劲劝阻、拦不住大副、摸摸口袋里六个银元、那可是准备寄回家的救命钱，他几乎带着哭腔说：管事，点这么多、我可是付不起账的。＂哈哈哈＂管事和大副闻言大笑，这才明白他使劲阻拦的原因：文方兄弟、今天老夫请你，不要你花半文钱，你把心放进肚子里去，我们就是想结交你这位兄弟。文方尴尬笑了一笑、抓了一把头皮：那怎么好意思？二位既是兄长、又是上司、你叫我如何是好。

大副给三人都斟满了酒，管事举杯：来、今天你我他兄弟相聚，就是缘分，闲话不扯、来、不醉不歸、干杯。

月上东山、星光点点，文方架不住轮番敬酒、他估计喝下了一瓶，开始还能听到管事恭维他施公明姑丈，听到要他牵线搭桥、打通关节，筑牢关系，还能知道大副塞给他一包封银，说他为这次挟带立下大功、管事特意以资褒奖。渐渐地，他酩酊大醉，怎么回到芜湖号，也一无所知……

早上醒来，吕文方只觉口渴，抓起桌上茶壶咕噜咕噜、饮下半壶，＂娘的，果然一分钱一分货，这岭南春真是好酒，居然一点也不打头”。这时，水手长推门进来：醒了？你昨晚喝了多少酒、回来时、烂醉如泥、不省人事，还是兄弟们帮你脱衣脱鞋。快去吃早饭吧。

文方不好意思笑了：谢谢兄长，昨天管事让大副叫我随他上岸、我以为是出公差、给他们提篮挑担，哪里知道管事大发慈悲，做起善人，带我到了大酒楼，原开始，我搞不懂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喝了一半、才知道是感謝我姑父，还让我以后拉紧这层关系，并封了一包银洋，水手长，你说怎么退回给管事？

水手长憨厚一笑：退什么，管事他们每次走私，赚得盆满钵满，你花他几块大洋，才九牛一毛。而对穷人而言，补贴家用，实是应该，你退回去，他会引起怀疑，说不定还节外生枝。

文方想想也是，又问物资是否安全提走，水手长说一切安好。文方呀，你可是远远超出了我对你的预期和希望。区哥对你赞不绝口，他说疾风知劲草，乱局显智慧，说你是可造之才、忠勇不凡。还说只因革命党眼下实在是经费弥缺，不能给你奖励，以后大事成功，再一并嘉奖。区哥还说你姑父那天他是有意装聋作哑，网开一面，他的内心有正义感，看能不能想办法做做工作，争取争取。文方说行、行，以后只要有机会、我按你的意思去。区哥和你们把脑袋提在手上干大事，至于奖不奖的，我会斤斤计较、患得患失吗？那还是个人吗？他拉着水手长的手说：转告区哥，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我想加入同盟会，和大哥们一起并肩战斗，洒热血、拋头颅，矢志不渝、在所不惜。

好兄弟，我一定转告区哥。两双大手紧紧握在一起……

施公明正用完早餐，通讯兵送来本镇统制（师部长官一一师长）紧急公文，要施营官接文后即速前往统制府邸。公明所辖营、为镇直辖独立营，也是一个加强营，无论兵力配制、还是火力武备，不亚于普通一个标（团），一直都被统制大人作为一支机动部队使用。施公明本人也为统制所倚重。晚清新军，自袁世凯小站练兵，分为六镇，后朝廷又增设十数镇，俱是按德国编制及武器配备，但思想观念上、都以上司为本，地方观念很重，门生为基干力量，段琪瑞起家的第三镇，营官以上、基本上以安徽子弟为主。本镇统制既是安徽六安人、又是师出段琪瑞任学堂督办的陆军行营军官学堂，还有许多北洋军官，俱是他的门生故吏。施公明虽是晚辈，也算得上同门师兄弟了。

紧赶慢赶、傍晚时分，施公明终于来到江苏清江浦镇驻地，＂报告、卑职施公明奉命觐见统制大人＂

＂进来＂公明再次立正行了军礼，过去，统制都会吩咐看茶看座、然而这次、未见半点反应，施公明心里格登一下，暗叫不好，很是担心。半晌，统制才从文案上抬起眼皮：营官大人，你来了？最近可好呀？

公明怔住了、不知道如何作答：望大人明示，卑职不知大人所问何事？

统制将一叠文件卷宗啪地一声、甩在桌上：你还好意思说何事，你看朝廷的密札、帅府的公文、你部的密报、全部在这里，俱是敕令要深究主官之责、严查办理之文告。我问你，你营中是不是有什么读书会，几十号人经常聚在一起、读什么孙文著述、还有什么资本论，一天到晚，诽谤朝廷、怦击时政？

公明吃惊，看来营中有朝廷耳目，忙答：好像是有什么同乡会、读书会，不过，只是聚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闲话水浒、三国之类，最多也就说些军饷不能及时下发、老婆孩子生活艰难，发些牢骚怪话而已，不过、我以项上人头保证，自我在内，全营2600官佐、对统制您忠心耿耿、一切唯您马首是瞻，您指到哪，我们就打到哪，奔汤蹈火，在所不惜。

统制脸色有所缓和：我再问你、上次汉阳兵工厂丢失一批军火，你在吴淞口值更，是最后一个关卡，你查获一枪一弹否？有人说你一个晚上饮酒作乐、敷衍了事，可有此事？

公明忙说：这分明是给统制大人您上眼药，泼脏水，不知是哪个王八蛋所为，要是被我查出，非剥了他的皮。数百里长江、十几个关卡，那些人都未曾查出，难道我们是神兵？革命党人也许从陆路而走、另辟蹊径，我喝酒不假，但仅仅两杯红酒，而官佐未放松一丝一毫，舱里舱外、严加搜索、最后收队时，我还仔细问过，有无蛛丝马迹，大家都说沒有。作为营官，我未必要一处一处巡看，我当然相信兄弟们。大人，诬陷我不要紧、给您脸上抹黑，职下万能答应。

统制大人对这个同门同乡同学的申辩、从心里还是受用、也觉在理，再说他也不愿真的查出问题，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便说：好了、好了，以后值更绝对不能喝酒误事，大帅有谕，乱世之秋，我新军各镇、一定要处处小心，以不变应万变，千万不可惹出事端，引火烧身，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趴着，只要我们一切听大帅的，有枪便是草头王，将来定会有用武之地，有你大鹏展翅高飞之日，你去参谋处办个手续，本来两个月前就拟定给你官升半级，撅升你为副标统（副团）仍领本营管之职。

謝统制大人再造之恩、学生当尽犬马之劳，结草衔环，哪怕肝脑涂地，也绝不变心。说话间，他从挎包中取出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恩师，这是职下托人弄来的两棵百年老山参，只因最近太忙，今天正好带来了、给您和夫人补补身子，您看这才半年把时间，瘦多了，你是太累了。

施公明重重嗑了三个头，慢慢移步、退出统制官邸……

又到农历七月初六，是吕大林进庄同茂绸缎庄三周年的日子，庄之周晚饭后、便唤他进了内堂：大林啊、恭喜你学徒期满、正式升为伙计，念你其心可嘉、其情可赞，给你开个先例，允许你不必帮佣两年，也许你另择高枝，另谋高职。吕大林头嗡嗡作响：掌柜的、莫不是大林我做错了什么事，惹得您生气了，要赶我走？庄之周一听、知道这孩子误会自己本意，便笑了：大林啊、你这是什么话，我是想让你免除见习，直接当伙计，因为从你的一言一行、你完全可胜任本庄伙计之职，毋需帮佣、薪水也同其他伙计同等。大林这才明白掌柜一番好意，便说：掌柜的，既然签了契约文书，我不能破了店里规矩。不能因一人一事而朝令夕改、乱了章程。俗话说一仆不事二主，我不仅要践诺帮佣两年丶，以后还要辅佐东家、把庄同茂发扬光大，兴旺发达。

梦蝶从楼梯上下来：恭喜大林哥，学成满师。不过，你刚才说的话，不会是骗我爹的吧？

大林满脸通红：怎么会呢？你若不信，我……我，大林一急、不知如何说下去，偏偏梦蝶不依不饶：你怎么了、说呀，我说是谎话吧，还不承认。哈哈哈，内堂响起庄大小姐银铃般的笑声。庄夫人连忙解围：好了、好了，别再捉弄他了、你看这老实孩子，被你一说，多狼狈呀。

梦蝶笑弯了腰，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大林哥、你满师了，总得请大家伙吃餐饭吧，以示庆祝。大林挠挠头，很是为难、又怕这丫头使什么绊、下什么套，再说哪有钱请呀，最多一人吃两个烧饼、一碗豆浆。梦蝶一见很明白，大林哥，你请客的钱、我垫上，不过，以后领了薪水要记得连本带息还我哟。

大林连连点头：一定还、一定还。

凤儿边哭边喊跑进内堂：夫人、夫人、不好了。

夫人一听、站起身来：凤儿、别急、出什么事了？

凤儿大哭：梦云丢了，听人说被一个戴草帽的人抱走了，我追了两条街，也……也没追上……

夫人啊的一声，倒在太师椅上，庄之周手中的铜烟壶咣当一声摔在地上，一时间，庄同茂天翻地倾、乱成了一锅粥……

歌声起：忽喇喇惊雷骤响、哗啦啦暴雨倾盆，

黑隆隆天昏地暗，乱纷纷灾祸陡起。

（第五集完）

第六集

姜到底还是老的辣，曹叔一进内堂，很快就掌控了乱哄哄的局面，他吩咐厨娘翠姑用力掐庄夫人的人中，又斟上热茶，眼见庄夫人脸上有了血色，才舒了一口气，接着、他叫凤儿将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要她一一细禀，不要漏过任何细节。

凤儿好不容易止住抽泣，也许是她受到太多的惊吓，也许是心有余悸，且丢失庄家夫妻的心肝宝贝，有深深的失职和负罪感，叙说起来开始结结巴巴，曹叔抚慰她：慢慢说，尽量说仔细点。凤儿才把丢失梦云的情形、一一说出：我饭后牵着梦云沿街玩，途中遇到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梦云闹着要吃，我想山楂果有助宝宝消食化积，便上前去买、正在挑选时，一个瘦高个子上前问路、询问兴隆瓷器店在哪里，我说了两遍，那人还不明白，我以为是个傻瓜，便不再搭理，选中一串冰糖葫芦，递给梦云，可哪还有他的身影，再一瞧、问路的后生也不踪影了，我大声呼喊梦云、梦云，卖葫芦的大叔说一个戴草帽的抱走了，孩子还对他笑，不过那人相貌因草帽压得很低、沒有看清楚，他往桐江边走了。我顺着大叔手指方向，追了三里路，眼见天黑、不得巳回来向掌柜夫妇报告。

凤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越说越凄惨。＂我是个废物，白长了一对眼珠子，连个孩子也看不住，我该死、我有罪、我对不起东家……

曹叔对夫人说：由二王兄弟陪你去警察署，二王有个表哥是署里的巡长，记得把你去年照的全家福照片带上，另外带些钱在身上。

曹叔转身对大厨刘说：你曾说过，你有个堂叔是镇上丐帮二堂主、手下有几十号兄弟，是不是啊？大厨刘点点头：是、是、老堂主上个月走了，他现在是大堂主了。＂那就更对了，你现在带上一斤好点烟丝、去找刘堂主，把梦云的年纪相貌仔细讲给他听，请他把手下的兄弟都撒出去、先近后远、四乡五岳，他们消息可灵通了。告诉堂主，帮忙找回、定有重谢。

曹叔说：林仓管你先回，这个时候，仓库不能沒人。张采办、吕大林，细狗你三人暂且留下、与掌柜、我们一起分析分析，大家好好商议。其它人各归各位，明天肯定还有好多事情。

曹叔一刻钟内、将人事安排得井井有条，庄之周很是满意。吕大林更是目瞪口呆，五体投地，这总管二字、看来不是谁都能当得，曹叔犹如羽扇纶巾、处变不惊，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稳坐中军之帐、运筹帷幄的诸葛孔明，难怪庄同茂上上下下近二十号人、无不尊崇、无不信服！看来、能向曹叔学到些皮毛，也非常幸运，但也需要下苦功学习才行……

曹叔说：大家都坐下吧，事情大伙都听了，都想想吧，说说自己的看法。

張采办先开口：我看、首先要弄清是何人所为，是土匪、还是地痞，还是小混混，是报私仇，还是勒索财产，还是偷去卖？

细狗说：对、对，要弄清是熟人，还是生人，是本地的，还是过路客，要是流窜作案的，一旦远走高飞，将梦云卖到福建、广东，那就不好办了。

大林紧雛眉头，苦苦思考，曹叔说：大林、你看呢？大林回过神来：东家、曹叔，大家说的都有道理，不知你们还记得不，凤儿说过那卖冰糖葫芦的人说梦云还对那人笑了，那就是梦云认识、而且很熟，那么梦云熟悉的人会是谁呢？

大家异口同声：二癞痢。

大林说：对，这家伙那天叫嚷，有一天要让庄家人跪着求他，我想就是印证这句话，铤而走险、不择手段，做出了鸡鸣狗盗这下三滥的手段。还有，那个问路之人、肯定是他的同伙，问路是为了分散凤儿的注意力，为其打掩护，那么、这伙人最多三人、少则两人。大家再想想，假如其真是二癞痢，这伙歹人会在哪里落脚，梦云才五岁、这时肯定会哭闹回家，一哭一闹，会惊动邻居，肯定会寻觅一个冷僻之处藏身，天已黑了，他们也不可能走得太远，这个匿藏之地，我看离镇上不远，也许就在近郊。

对、有道理。大家点头称是。可茫茫郊外，会藏匿何处呢？大家七舌八舌议论。

报告东家、绑匪送来札子来了。外面值更小学徒来正松手拿一块鹅卵石、和一张信纸，上面写着：从速准备大洋伍仟元、交讫地点、另行通知，届时银货两讫，小少爷定然完壁归赵。切勿报警，以免玉石俱焚。知名不具。

曹叔问，何人送来？来正松说来人敲了三声门，等我打开一看，只见一个黑衣人的身影往下街跑了，我让师哥阿六追了，。大林一听，急急说了一声：掌柜、曹叔、我去追。

字幕（旁白）1911年4月27日下午5时30分，黄兴率130余名敢死队员直扑两广总督署，发动了中国同盟会的第十次武装起义广州起义。敢死队突入总督署，总督张鸣岐逃走，起义军焚毁总督署后，在东辕门外与水师提督李准派来弹压起义的北洋军短兵相接。起义军浴血奋战，终因寡不敌众而不幸失败。

一战士向黄兴报告：报告总指挥，北洋军增援部队近一标人马已逼近东辕门前，我起义部队伤亡殆尽、形势十分严峻。旁边的区哥手提一挺麦德森轻机枪，向黄兴主动请缨：总指挥，让我带上一队人马，阻击清军。黄兴握着他的手：区哥啊、敌众我寡，千万小心，去吧。区哥振臂一挥：三队、跟我上。

区哥带着三队120号人马、拿着各色各样的武器、除了少得可怜的麦德森机枪、还有不多的汉阳造、毛瑟步枪、更多的是鸟铳，梭标长矛和大刀，冲到东辕门，眼前的情形、使区哥和弟兄们惊呆了，阵地仅剩几个带伤的弟兄、还在拼死抵抗、简易工事前、布置着沙包、鹿砦、铁丝网，北洋军的尸体一片一片，工事里、血流成河，有些人的嘴里、还衔着敌人的耳朵、看样子，刚刚一场白刃战，才打退了敌人的进攻。区哥将所有的人分成三组、武器均匀分配，划分了防御区段，又派人将伤员送了下去，看样子，敌人在准备下一轮进攻、在作调整，趁这个短暂的时间，他点了一颗烟，对几个小队长说：马上、面临的是一场恶战，我们已别无退路，敌人也是志在必得。我们多挡一分钟，黄总指挥他们就多一分转移的时间。大家要抱着必死的决心，能不能做得到？！大家说区哥的话就是命令、头可断血可流，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果然、枪砲声骤然响起，北洋新军恶狠狠扑来，又发起新一轮冲锋。战斗很快进入白热化状态。北洋新军毕竟是正规部队，训练有素，战力彪悍，嗷嗷大叫，区哥三队弹尽，与清军白刃格斗，区哥挥动一把大刀，连劈三个，四个大兵很快围了上来，终因精疲力尽，在砍倒一个后、三把刺刀、齐刷刷地刺进了区哥胸膛，口中一缕缕鲜血涌出，睁着一双怒眼、徐徐倒下。

这时、天空中硝烟滚滚、残阳如血，清军踏着起义军的尸首，向两广总督署杀气腾腾涌去……

吕大林自小习武、能轻松跃过两米高墙、能在野地追捕野兔，十分钟后、就赶上了师弟阿六，只见阿六己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一见师兄赶到，他上气不接下气：师兄、黑影人就在前面不远。大林说：好，我去追，你往回走，迎迎其他人。

大林抖擞精神，撒步如飞，前面就是桐木江边：哼、我看你往哪里逃？！谁料、那黑影上了江边一条小舢板，船头又是一个黑衣人、将竹篙双手使劲一点，等大林到了江边，小舢板早已离岸几十米外，那两人、一个撑篙、一个划桨，像离弦之箭、很快消失在漆黑夜幕之中，待阿六领着人们赶到、火把只能照见江面上的薄雾如纱、听到的哗哗流水……

五、六支火把从远处走来、隠约能见曹叔、还有镇警署巡警六人及店里伙计们。大林挥手喊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曹叔问：大林、他是不是过江去了？大林点头：是的、曹叔，正如分析的那样，他们起码有两至三人。狡猾的家伙、安排了船只在此接应。等我追至江边，他已上船。我只能望江兴叹。

曹叔将巡警介绍于大林：这是江巡长和所里同仁。又问：巡长、此类事件你富有经验，情况紧急、请大人速作定夺。

江巡长约40岁左右、蓄着小胡子，人显得干练精明，他说：既然已经打草惊蛇，就不能再以迟疑，刘警官、韦警官，你俩速去找船帮老大，让他派一条大船来、就说是我说的，会付赁金。其余人原地休息待命。

江风阵阵、穿着单薄的人们、感到阵阵寒意、大林脱下外衣、披到曹叔身上：曹叔、你年纪大了、担心着凉。吩咐阿六：你先回去，将这里情况禀告东家及夫人、让他们不必担心、返回时、带几件厚衣、另外带几瓶＂三花＂酒和咸菜疙瘩。

芜湖号再度驰进羊城。水手长领着吕文方、阿牛等五人、拜谒＂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园。望着雄伟的石牌、水手长一字一句读黄兴所提搀联：七十二健儿，酣战春云湛碧血；四百兆国子，愁看秋雨湿黄花。读后、已是泪流满面、无比悲痛。他说：牺牲的烈士又何止七十二人，为了这崇高的事业和远大的理想，多少仁人志士不惜抛头颅洒碧血、血染黄花、命丧硝烟。他们未竟事业，我们要前仆后继，砥砺前行，继承他们的遗志。

大榕树下、大家相拥而坐、草地油布中、摆着一些荔枝、龙眼和面包糕点、边吃边谈，水手长说：现当下人民仍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中山先生告诫我们，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我辈任重道远，按上级要求，我这次和阿牛要留在广州了，你们三人回芜湖号，继续隐蔽潜伏、区哥牺牲前说过、这条线非常重要、要好好经营，新领导也说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可暴露自己。以后、艇上由文方、肖大头、猴子三人为首。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锁、取下钥匙：以后来人接头、不设暗号密语、凡能打开锁者、就是自己人。兄弟们，。好了、咱们以水代酒、同干一杯，干了这杯中水、分赴天南地北、继续革命。待到胜利那一天，后会有期，、兄弟再相聚、来、干杯！＂干杯＂，众人举杯。

回到芜湖号，管事钟离文问：还有两人呢？钟管事是原来的大副、刚刚接替、老管事告老还乡。文方递上一封信言道：水手长和阿牛因家中发生变故，提出辞职、这是他们给你的辞呈。钟离文拆也未拆，冷笑一声：现如今，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放眼皆是。这样吧、念你文方三年来吃苦耐劳，更兼去年立下大功，从即日起、你便是芜湖号水手长，领三等俸禄，兄弟、好好干、跟着我钟离、少不了你吃香喝辣的……

．。 第七集

大林对警长说：江巡长、从前面情况看、歹徒估计最少有三人、还有可能手里有火器、刀棍。这个山洞、我前几年也来过、有两个洞口、一前一后、但山后的洞口下面是峭壁，约有两三丈高，我们只要派人把守、谅他无法下来。大部分人从正面强冲、但一定要快、防止狗急跳墙、加害三公子性命。巡长、你看如何？

江巡长点点头：大林你言之有理，就按你说的办。刘警官、你带二人守住后山脚下、有人下来、无论是谁马上捉拿。不得有误。＂是、巡长＂刘警官指了指两人：你、你、跟我走。巡长又吩咐：韦警官，你领三人从正面上、注意枪要顶火上膛，尽量放轻脚步，不要惊动他们，一旦被发现、马上改作强攻。如遇扺抗、立即开火，争取早点进洞、解救人质。＂是，你们三人跟我上＂。韦警官顶上弹药，猫着腰、一步一步向半山脚山洞位置摸索前行。这时、已是下半夜了、天黑沉沉、就像一口铁锅扣在头顶，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江巡长说有手电筒的准备随时打开、其他人把火把也准备好、等我号令。大家七手八脚在作准备。江巡长手一挥：走。

山路崎岖坡陡、乱石嶙峋，杂草丛生、灌木棘荊。韦警官尽管小心翼翼，还不时有人被碎石绊倒，或被藤刺划破手、脸，离山洞越来越近，张小二是个才入职的新警察、还是一副娃娃相，第一次执行这种抓捕任务，心情特别紧张，端在手上的长枪几次差点掉下、眼睛盯着上面黑黝黝的山洞、却没有注意脚下，一不小心、踩翻一块石头，＂唉呀＂一声、滚下山坡。山洞口、一人大叫：大哥、有人摸上来了。朝着人影，开了一铳，火光冒出，一片霰弹铺天盖地射出。这是一支鳥铳，先填满火药、再从铳管枪口灌进铁砂子，准确率很低、但铁砂子发射面积很大，韦警官和其它人都中了铁砂子，脸上火辣辣地钻心地疼，韦警官气极了：给我狠狠地打。大家朝着冒火处一齐开枪，啪啪、嗖嗖，刺耳的枪声划破寂静的夜空，惊起栖巢夜宿乌鸦，呱呱呱、拍打翅膀向远处飞去。山洞里传出一声惨叫：啊！韦警官一听.兴奋地喊：打中了、快、往上冲。江巡长听到前方的声音：弟兄们、把电筒照亮、火把点上、都给老子上。

冲进洞中，火把照得通明、这是一个深三十多公尺、宽十来米、但不高，只有一米左右。江巡长俯下身子、朝地上躺着的仔细察看、身中三枪、胸部伤口还在向外流着黑血，已无气息了。他对大林说：大家仔细搜，注意不要放过每一个石缝、角落。大家散开、一步一步、上下左右、都瞪大了眼睛，大林突然发现一处石缝绻缩一个黑影、马上喝道：谁？出来！再不出来、就开枪了。黑影忙说：别开枪、我缴枪。他双手举着鸟铳、战战兢兢从石缝中走出，大林冲上前、一把夺下鸟铳、又全身上下搜了一下，搜出一把匕首和七八块银元，押到巡长面前，江巡长用手电照着歹徒一看，原来是镇上的泼皮刘小三：刘小三、果然是你，快说、你有几个同伙、现在在哪里？大家也喝道：快说！刘小三现在非常狼狈，脸色惨白，他慌忙说：一共就三……三人、洞口是油老鼠、已被你们击毙，还有一个是……是谁？大林问。是二癞痢、不过、他听到洞口油老鼠报警后、让我放绳从后面洞口吊下、已经逃走。大林一听、跑到后洞一看：洞下已是大雾弥漫，根本看不清，他朝下用力喊道：刘警官，二癞痢已用长绳搥下，你们看到吗？大林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传的很遥远。但下面却没有半点反应。大林只好回身又追问三少年梦云的下落，刘小三说：庄家三少年在不远处的一个小洞。是二癞痢的主意。江巡长说：走、前面带路。示意韦警官用枪押着他，约摸走了半里地、果然在茅草杂树中有一个小洞，洞口被杂草严密遮挡，也无人踩踏的痕迹，拨开草丛、大林葡伏爬进这只容一人进出的洞中、在手电筒照射下、大林好不容易从一堆破棉絮中发 现了梦云、被綁得严严实实，嘴上还贴着一张膏药皮，大林伸手一探口鼻，小鼻子一张一开、梦云居然睡得很香甜。但明显看到泪痕、估计是梦云哭累了、才睡了。大林解开绳子、又用这个绳子将梦云捆在背上、用嘴叼着电筒、一步一步爬了出来，几个伙计一见大林脑袋钻了出来，便将草丛拨开、上前接应，这时梦云被冷风一吹、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大林连忙解开外衣、将梦云紧贴胸口、再扣上衣服。巡长似乎松了一口气，对韦警官说：让刘小三背上油老鼠，你带两人先行一步，把刘小三收监、待天亮详审。其它人与我绕道后山、辑拿二癞痢。大林说等一下，我让小六子与来正松与他们一起回镇上、得先把小少爷赶紧送回家、一是庄老爷一家大小与曹叔肯定都在焦急等待，望眼欲穿，二是天寒地冻、江风凛凛，黎明时分、正是最冷的时候，千万莫要怕小少爷冻着了。小六子，你要把小少爷抱紧、来正松你要紧随其后，不得有半点闪失，说着、大林解开厚夹大褂、将梦云包裹、外面还用腰带捆了两度、这才放心地把梦云交到小六子手中。走、我们去后山。＂是＂众人应答，兵分两路。可是当大林他们到达后山、却不见半个人影，江巡长说：见了活鬼了、三四个手里拿着快枪大刀的，莫非让二癞瘌收拾了？大林说：不可能，二癞痢三脚猫功夫、岂是刘警官他们的对手、再说、他逃命心切，哪里还敢与警官纠缠。我照看了这一块地方、都是农田菜地、未见有博斗痕迹，倒是有一排脚印向北而去，会不会是追二癞痢，我们一齐呼喊、可能其中有情况。于是、大家一齐呐喊：刘警官、小顺子。果然、北面有了回应、一支电筒、一支火把往这边移动，几分钟后、刘警官三人气喘吁吁到了，江巡长问：是不是追人去了？刘警官说：报告巡长，正是。我们刚到山边，就见一个黑衣人顺着长绳槌下，可能看到我们，便从一丈多往下跳，落到稻田。田土稀软、那人显然没有受伤、爬起来就往北面逃窜、我对天开了一枪，以示警告，可他毫不理会、借着黑幕掩护狂奔而去，我们拔腿而追、约摸追了三里地，可哪里还有踪影。再往前、就是邻县县界了。听到你们的呼喊、便回来了。江巡长说：辛苦了，弟兄们，怪不得你们，主要是前面早了一点，过早地惊动了他们。二癞痢这一跑，没个七、八年谅他不敢回信水镇了。但恶有恶报，他迟早会受到惩罚。收队。

（第六集前情提要：二癞痢绑架三公子，逃往江北水帘山洞，大林与警察众人紧追不放、终于找到蛛丝马迹）

大林对警长说：江巡长、从前面情况看、歹徒估计最少有三人、还有可能手里有火器、刀棍。这个山洞、我前几年也来过、有两个洞口、一前一后、但山后的洞口下面是峭壁，约有两三丈高，我们只要派人把守、谅他无法下来。大部分人从正面强冲、但一定要快、防止狗急跳墙、加害三公子性命。巡长、你看如何？

江巡长点点头：大林你言之有理，就按你说的办。刘警官、你带二人守住后山脚下、有人下来、无论是谁马上捉拿。不得有误。＂是、巡长＂刘警官指了指两人：你、你、跟我走。巡长又吩咐：韦警官，你领三人从正面上、注意枪要顶火上膛，尽量放轻脚步，不要惊动他们，一旦被发现、马上改作强攻。如遇扺抗、立即开火，争取早点进洞、解救人质。＂是，你们三人跟我上＂。韦警官顶上弹药，猫着腰、一步一步向半山脚山洞位置摸索前行。这时、已是下半夜了、天黑沉沉、就像一口铁锅扣在头顶，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江巡长说有手电筒的准备随时打开、其他人把火把也准备好、等我号令。大家七手八脚在作准备。江巡长手一挥：走。

山路崎岖坡陡、乱石嶙峋，杂草丛生、灌木棘荊。韦警官尽管小心翼翼，还不时有人被碎石绊倒，或被藤刺划破手、脸，离山洞越来越近，张小二是个才入职的新警察、还是一副娃娃相，第一次执行这种抓捕任务，心情特别紧张，端在手上的长枪几次差点掉下、眼睛盯着上面黑黝黝的山洞、却没有注意脚下，一不小心、踩翻一块石头，＂唉呀＂一声、滚下山坡。山洞口、一人大叫：大哥、有人摸上来了。朝着人影，开了一铳，火光冒出，一片霰弹铺天盖地射出。这是一支鳥铳，先填满火药、再从铳管枪口灌进铁砂子，准确率很低、但铁砂子发射面积很大，韦警官和其它人都中了铁砂子，脸上火辣辣地钻心地疼，韦警官气极了：给我狠狠地打。大家朝着冒火处一齐开枪，啪啪、嗖嗖，刺耳的枪声划破寂静的夜空，惊起栖巢夜宿乌鸦，呱呱呱、拍打翅膀向远处飞去。山洞里传出一声惨叫：啊！韦警官一听.兴奋地喊：打中了、快、往上冲。江巡长听到前方的声音：弟兄们、把电筒照亮、火把点上、都给老子上。

冲进洞中，火把照得通明、这是一个深三十多公尺、宽十来米、但不高，只有一米左右。江巡长俯下身子、朝地上躺着的仔细察看、身中三枪、胸部伤口还在向外流着黑血，已无气息了。他对大林说：大家仔细搜，注意不要放过每一个石缝、角落。大家散开、一步一步、上下左右、都瞪大了眼睛，大林突然发现一处石缝绻缩一个黑影、马上喝道：谁？出来！再不出来、就开枪了。黑影忙说：别开枪、我缴枪。他双手举着鸟铳、战战兢兢从石缝中走出，大林冲上前、一把夺下鸟铳、又全身上下搜了一下，搜出一把匕首和七八块银元，押到巡长面前，江巡长用手电照着歹徒一看，原来是镇上的泼皮刘小三：刘小三、果然是你，快说、你有几个同伙、现在在哪里？大家也喝道：快说！刘小三现在非常狼狈，脸色惨白，他慌忙说：一共就三……三人、洞口是油老鼠、已被你们击毙，还有一个是……是谁？大林问。是二癞痢、不过、他听到洞口油老鼠报警后、让我放绳从后面洞口吊下、已经逃走。大林一听、跑到后洞一看：洞下已是大雾弥漫，根本看不清，他朝下用力喊道：刘警官，二癞痢已用长绳搥下，你们看到吗？大林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传的很遥远。但下面却没有半点反应。大林只好回身又追问三少年梦云的下落，刘小三说：庄家三少年在不远处的一个小洞。是二癞痢的主意。江巡长说：走、前面带路。示意韦警官用枪押着他，约摸走了半里地、果然在茅草杂树中有一个小洞，洞口被杂草严密遮挡，也无人踩踏的痕迹，拨开草丛、大林葡伏爬进这只容一人进出的洞中、在手电筒照射下、大林好不容易从一堆破棉絮中发 现了梦云、被綁得严严实实，嘴上还贴着一张膏药皮，大林伸手一探口鼻，小鼻子一张一开、梦云居然睡得很香甜。但明显看到泪痕、估计是梦云哭累了、才睡了。大林解开绳子、又用这个绳子将梦云捆在背上、用嘴叼着电筒、一步一步爬了出来，几个伙计一见大林脑袋钻了出来，便将草丛拨开、上前接应，这时梦云被冷风一吹、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大林连忙解开外衣、将梦云紧贴胸口、再扣上衣服。巡长似乎松了一口气，对韦警官说：让刘小三背上油老鼠，你带两人先行一步，把刘小三收监、待天亮详审。其它人与我绕道后山、辑拿二癞痢。大林说等一下，我让小六子与来正松与他们一起回镇上、得先把小少爷赶紧送回家、一是庄老爷一家大小与曹叔肯定都在焦急等待，望眼欲穿，二是天寒地冻、江风凛凛，黎明时分、正是最冷的时候，千万莫要怕小少爷冻着了。小六子，你要把小少爷抱紧、来正松你要紧随其后，不得有半点闪失，说着、大林解开厚夹大褂、将梦云包裹、外面还用腰带捆了两度、这才放心地把梦云交到小六子手中。走、我们去后山。＂是＂众人应答，兵分两路。可是当大林他们到达后山、却不见半个人影，江巡长说：见了活鬼了、三四个手里拿着快枪大刀的，莫非让二癞瘌收拾了？大林说：不可能，二癞痢三脚猫功夫、岂是刘警官他们的对手、再说、他逃命心切，哪里还敢与警官纠缠。我照看了这一块地方、都是农田菜地、未见有博斗痕迹，倒是有一排脚印向北而去，会不会是追二癞痢，我们一齐呼喊、可能其中有情况。于是、大家一齐呐喊：刘警官、小顺子。果然、北面有了回应、一支电筒、一支火把往这边移动，几分钟后、刘警官三人气喘吁吁到了，江巡长问：是不是追人去了？刘警官说：报告巡长，正是。我们刚到山边，就见一个黑衣人顺着长绳槌下，可能看到我们，便从一丈多往下跳，落到稻田。田土稀软、那人显然没有受伤、爬起来就往北面逃窜、我对天开了一枪，以示警告，可他毫不理会、借着黑幕掩护狂奔而去，我们拔腿而追、约摸追了三里地，可哪里还有踪影。再往前、就是邻县县界了。听到你们的呼喊、便回来了。江巡长说：辛苦了，弟兄们，怪不得你们，主要是前面早了一点，过早地惊动了他们。二癞痢这一跑，没个七、八年谅他不敢回信水镇了。但恶有恶报，他迟早会受到惩罚。收队。

　　芜湖号火轮客舱、钟离船长召集全体水手，宣布从即日起、由吕文方任水手长。现在不叫管事了、按新制改为统称船长。钟离文是原管带的同乡、亲信，先是提为大副，这次老管带辞职回家、安心当他的大地主了，再不受这风里雨里、颠沛流离的苦日子，实际上、钟离心知肚明，这老家伙早巳捞得盆满钵满，积攒了万贯家财，临行前还狠狠敲了钟离一个大竹杠，说是为活动让他接任管带花了血本，钟离打碎牙齿往肚里咽、吃了哑巴亏，送上五千大洋，还陪着笑脸一个劲地说感谢栽培。钟离恨得牙痒痒，心里直骂混蛋。不过、这笔银子一定要捞回来、而且要变本加利。老管带利用家乡连年遭灾、一口气以贱价买下一万多亩良田，还建造了占地十亩的豪宅。

（画面迭现）雕梁画栋、青砖黑瓦、有花园、假山、亭台楼阁、长廊水榭，成了富甲一方的首户。钟离把他作为自己奋斗的榜样和目标，他觉得自己比这个老混蛋更有文化、起码多读了五年私塾、难道还比不上一个睁眼瞎？他想先扶植培养几个亲信、形成一个能干强大的圈子，吕文方是他眼中最好人选，这人能吃苦受累，为人也忠厚老实，很听使唤，不讲价钱。在水手中颇有威望，而且、吕文方的姑丈早已是皖军的营官、看情形、势必还要往上升，结交好这层关系，那以后在这条黄金水路上、还不是顺风顺水，如鱼得水、随心所欲、想运啥就能干啥！想到这，钟离文眼前似乎看到一大堆金条银绽珍珠首饰向他飘来，不由地哈哈笑出声来。他打开几听牛肉和香肠罐头、又开了一瓶白兰地，把吕文方喊到他卧室，吕文方对新船长请他喝酒，不免有些诧异：钟离船长、不年不节、无功无禄、反而请我喝酒，这是为何？钟离斟满两杯：来、先干了再说。说完一饮而尽。吕文方曾陪姑丈喝过这种洋酒！深知进口微甜、但后劲十足：船长大人、我不胜酒力，但船长暍了、我再不喝、就失礼了。说完也干了。其实、吕文方是摸一摸对方的底牌、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好、我就喜欢爽快的人、我们俩真对脾气，我真想与你义结金兰，以后一同闯荡江湖，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知文方兄意下如何？吕文方说：你是船长、我是水手，实在不敢高攀，承蒙船长厚爱三分、有什么吩咐、你尽管开口、我照办就是、竭诚效犬马之劳。

好、好、好。钟离连说三个好字。这就是我为什么提拔你当水手长的原因，好好干、大副的位置我给你留着、明年这个时候，我会保举你当大副、兄弟、只要你铁心跟我干、我包你吃香的喝辣的，家里也能买骏马良田、省得一家老小吃糠咽菜，摘掉贫苦帽子。来、兄弟、为了我俩的美好生活再干一杯。一会功夫、瓶中酒见底、钟离呯地一声、又打开一瓶：文方兄、最近老沒见你姑丈施公明施营官、不知施长官是否高升、现驻扎何处？文方说：前不久听说已当团长、队伍驻吴淞口炮台、主要还是巡江、辑私和卫戍。

好、好，芜湖号不日就要过吴淞口、去南京、武汉有货运业务，到吴淞口，我会备上厚礼去拜谒施团长，你的姑丈就是我的姑丈。

吕文方说：这酒喝出了法兰西的洋味儿。来、船长、咱俩接着喝。镜头下、推杯换盏、茶几上一片狼籍，两人都伏在上面、响起一重一轻的鼾声，此起彼伏。

　　大林与巡警们回到店里，一进内厅、梦云从娘身上跳了下来：大林哥。一头扑进了大林怀里。

梦蝶急忙上去：小弟、快下来、大林哥今天太累了，他还有要事要告诉爹娘。她说着又掏出手绢、心疼地为大林擦着脸上的汗水。

曹叔说：胖嫂、赶快炒菜烫酒蒸包子。厨房里应道：好咧。他又叫凤儿：还不赶快泡茶。曹叔招呼江巡长上座.对大林说：你也坐下、先喝杯热茶，再向老爷太太禀报详情。大林呷了一口茶、或许太烫、放下：禀告老爷太太、三个歹徒、被江巡长手下当场击毙一个、生擒一人、已押进警署收监，唯有主犯二癞痢狡猾多端，早有准备，从后山洞搥绳逃下，我们迟了半步，他乘着夜色仓惶逃窜。在大林的诉说时、镜头回放，一幕一幕、再现激烈紧张画面。庄家老小与伙计们一个个听得目瞪口呆，惊讶无比。

江巡长接着说：庄掌柜、非是我们不追、实在是夜色蒙蒙、伸手不见五指，茫茫田野、不知朝什么方向追。不过、天亮之后、我即向署长报告，请他签批公文、发至周边邻县，请他们帮助辑拿，但二癞痢已是惊弓之鸟、丧家之犬、定会落荒而逃，我估计方圆三百里他也不敢不会栖身，但总有一天会遭报应。

庄老爷拱手致礼：江巡长和弟兄们鞍马劳顿、不辞辛苦、虎口拔牙、营救犬子于刀剑之中，可敬可嘉。老夫已令下人备下薄酒淡饭，为江巡长洗尘驱劳。明日、我还打算制金匾一块前往警署表述万分感激之情。他示意曹叔去取银元。

江巡长也抱手致谢：保境安民、惩恶捉妖、乃我等职责所系、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倒是贵号吕大林、英雄少年、足智多谋、临危不惧，冲锋在前，令人着实敬佩，他日定是人中翘楚、业界英才。画面迭现吕大林冲进山洞生擒刘小三、又爬进小洞、救出三少爷的镜头。

梦蝶一旁听着，咬着手帕，眼中布满泪花。眼神中透露着敬仰和爱恋的目光。

曹叔用托盘端出三封银元、庄之周双手奉上：江巡长、区区薄礼、聊表心意，请笑纳，给弟兄们打点酒、包点烟丝，切勿推辞。

江巡长哈哈一笑：好、庄老板实在客气、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收下了。兄弟粗人！不会说什么客套话，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兄弟出面、派个伙计招呼一声、我等招之即来、义不容辞，谢谢了！

曹叔说：膳堂酒菜备好，请江巡长移步，今晚要多喝几杯、一醉方休。大林、你是有功之人、今天破例、你也上桌陪客。江巡长、请！

大林望望庄老板，庄之周微笑地点头颌首，大林才随众人进入膳厅、这是他学徒以来、第一次进膳厅上大桌。

一个月后、曹叔郑重其事地面见庄之周、一见面就拱着双手：掌柜的、曹双福今有要事禀报。庄之周笑道：曹叔、见外了、你我虽是主仆，但我是你看着长大的，视为叔侄亲人，何故如此？

曹叔说：这件事憋在我心里、已是近一年之久，以前不曾说出、乃是未发现合适人选，时机也不成熟。现在、新人茁壮长成，已成栋梁，水到渠成，万事俱备，我提出正当时。话说叶落归根、人老还乡，人之常情。想我曹双福先侍奉老太爷、后又随你庄掌柜商海驰骋、一晃几十春秋，从一个毛头小子、到现在双鬓斑白、老态龙钟，我知道庄家两代人、甚至梦蝶他们、都待老夫我情深似海，恩重如山，老夫我也该鞠躬尽瘁 死而后已，以报庄家厚恩，但岁月不饶人，特别是社会发展、时局变幻、我人老心衰、精力大不如从前，不利于庄府大展宏图、业创辉煌，我日思夜想、长江后浪推前浪，贵府后继有人、眼前就有一个不二人选。正好、我老伴和儿女早已为我筹备七十寿辰，单等我回去、一拖再拖、不能再延迟了。恳请掌柜恩准、让老夫告老还乡，安度晚年。

庄之周沉吟片刻、手抚山羊胡子：.我即刻让人备上大礼、以示祝贺、曹叔几年未归、回家省亲、人之常情，怪只怪鄙人失礼、照顾不周，沒能安排时间。这次、我批假三月、曹叔安心回家尽享天伦之乐。但三月后务必返程、免我心切焦急。你返皖之时、可让大林代行襄理。说实话、我还未到放心之时。好了，曹叔、什么时候动身，我让来正松、张小三驾车套辕送至府上。好了、好了、曹叔、你什么也别说了。

回家寝室、庄夫人说：要不要让大林一齐去、也让这孩子回家看望爷爷奶奶父母兄弟。庄之周摇摇头：绸布庄离不开他、正好让他提前上位、早作厉炼，就不知这副肩膀、能否挑起这千斤重担否？夫人说：你主意已定了？庄之周苦笑一声：夫人、你以为曹叔这一走、他还会回到绸布庄来么！

第八集

曹叔是初八那天启程回家的。一大早、胖婶烫了猪肝粉、凤儿从街上买了油条、豆浆、麻子粿、灯盏粿和烧饼！摆满了一桌子。

庄之周雇了三辆马车，一辆坐着曹叔、来正松、张小三。这辆车要把曹叔直接送到安徽旌德甲秀乡。然后、驾车返赣。另一辆坐着庄家五人。还有一辆有吕大林、张采办、凤儿.等伙计七、八人，塞得满满当当。

按桐江镇迎来送往的老习俗，要送到镇外七里的江边村螺蛳山下，以表敬意和深情。

曹叔坐在车里、手里捧着一只发黑的大葫芦。两眼却一直望着窗外的风景，这一路的景色、他不知看过多少次，可没有今天令他感到格外亲切而难舍难分。更令他百感交集，满腹心酸、老泪纵横，最后、再也没忍住、不禁掩面号陶痛哭。

（画面迭现）年轻的曹双福、十八岁模样、还留着长辨子、肩头挎着一个土布包袱、背上有一顶破草帽、脚穿一双已经很烂的草鞋。腰间还吊着一只硕大的葫芦。细细一看、这个葫芦就是曹叔手里捧着的那只水葫芦

(特写入歌声：小小水葫芦、壶小乾坤大。能装三江水、能盛星和月。风吹岁月老、雨催青丝白、老翁故乡回、稚童谁人识！歌声中.迭现出年青的曹双福从大车上卸下一匹匹布料、挥汉如雨。曹叔用力抹擦柜台、桌椅。曹双福在为太太小姐一尺一尺量着布料。曹双福一手拿着一个咸疙瘩、一手端着一大碗稀饭、吭哧吭哧、稀嘘稀嘘地喝得挺香……最后、定格在曹叔沧桑的脸上、满头白发！布满皱纹，一双眼睛、依然还是炯炯有神。

梦蝶靠在父亲的肩头，她问：爹、曹叔这一走、什么时候回桐江镇。父亲眼望前方滚滚车轮，扬起了一阵一阵灰尘，摇头不语。庄夫人摸着女儿的头发，噙着泪水扭头望向车窗外。梦蝶哼了一声：下车我问大林哥去。

凤儿说：大林、听说你老家离曹叔家只有百十里地，你怎么不向掌柜请求由你送曹叔、这样、就可以顺带回家看看，我扳着指头数了一下，你有七年沒见爹娘了。你不想爷爷奶奶爹娘和兄弟姐妹吗？一句话、大林内心百感交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终于还是忍住了没掉下来，日日夜夜、他太想家乡、太想爷爷奶奶父母，还有二林、大妹小妹、他甚至不知道还有一个三林小弟弟。

（画面）他常梦见自己爬上那棵救了全家人性命的银杏树，摘打下白果（银杏果）弟妹们在树下拍手欢笑，他领着弟妹们到野地里挖野菜，那一棵棵灰灰菜、荠菜、马齿苋、鹅掌菜长势茂盛，不一会就装满了两大篓。他梦见自己与弟妹们拉着犁、父亲则在后、母亲挎着种子篮、一个一个往沟里下着豆种，突然、天天下起了瓢泼大雨，父亲笑了：天降甘霖、恰逢其时，今年收成有望了。

马车一震、颤醒大林、他抹了抹眼睛，昨晚上，他伏在油灯下写了一封家书、还从枕头底下翻出了包裹，里面一共有六块银元，还有十几枚铜板，除了爷爷当年给的那块银元，其余都是老板给的赏钱、节假日加班的补贴。大林不抽烟、也不喝酒，更不上街吃零食，除了三个月剃一次头，就别无其它任何开支。他觉得绸布庄的伙食太好了，虽然一日三餐粗菜淡饭，可一想起弟妹们啃着草团窝窝头、喝着野菜玉米糊糊汤，他感到自己简直过着皇宫里的好生活。他有时下意识地想留下一两个大白面馒头给弟妹吃，定眼一看、不禁哑然失笑。他将六块银元用毛边纸严严包好、想了一下、又拿出爷爷给他的那块，放进了贴胸口袋。梦蝶有几次想给他一、两块银元：大林哥、这是我的零花钱，你买一点鸡蛋糕、冰糖，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都推了回去：你看我身子强壮像条牛，他将手挽起、鼓了鼓胘二头肌、又大又圆又硬，梦蝶捏了捏，倒吸一口凉气：天哪，像铁一样硬。

大林将家书与银元用一块破布包扎好，交到曹叔手上。曹叔把这个后生搅在胸前，这是几年来第一次。他说：大林、你果然没有让我看走眼，你终于成材了。咱爷俩真是有缘，既同乡梓、又同事业，有你接班，也不枉我花费了一番心血，也是在交班之际、为东家尽了我最后一个心愿。分别之时，再送你一句话，一定要把掌柜像对父母一样忠心耿耿、对其它伙伴甚至下人、要像对弟弟妹妹一样、百般呵护。在人之下，要有自尊，在人之上，谦逊低调，脚踏实地、競競业业。

大林扑通一下、双膝下跪，他从曹叔神情和话中、已了然于胸，曹叔此番回乡、怕是再也回不来了。他对曹叔说：您老人家的大恩大德，再造之恩，我铭记于心，没齿不忘，我会将你的嘱咐牢记在心，尽心竭力，像您一样，鞠躬尽瘁 死而后已。

凤儿叫道：快看、螺蛳山到了。眼前这座螺蛳山，矗立在江边，极像一个大田螺。江中、白帆点点、百舸争流，显示这条黄金水路的繁华。车马道上、行人如织、商贾往来，挑夫贩卒，将本不宽敞的大路、拥挤不堪。吕大林一见，数年前自己第一次路过螺狮山的情形又浮现眼前，要不是江老鼠的几个红薯救下自己，也许早已成了饿孚野鬼。他见第一辆已经慢靠路边，于是，他也招呼一声：慢点、慢点。

曹叔示意来正松靠边.停车，他不想让众人再往前送了，他说道：庄老板，送人千里、终有一别，就在这江边村就此话别！以免大家旅途劳顿。

庄之周下车，与曹双福紧紧拥抱、泪水夺眶而出，如同三岁孩童，伏在曹叔肩头抽泣不止。庄夫人一旁流着眼泪，几个孩子更是泣不成声。

大家难舍难分。

大林见状，抑制住满腹辛酸，走上前劝道：庄老板，曹叔回家省亲，人之常情，以后有空，仍可回桐江镇来看你。你看，时间不早了，路途迢迢，是不是让曹叔上路，不然，误了行程，搞不好会露宿山野。

庄之周说：好吧，千里搭长亭，哪有不散之筵席？就依大林所言，曹叔，你若得空，千万记得回来看看，庄同茂绸缎庄倾注了你毕生的精力和心血，说像你的儿女一样，也不为过。曹叔，小侄千言万语，难诉衷肠，受我一拜！

庄之周跪下磕头。众人齐刷刷地也都跪倒一片。

路过的行人不免有些惊讶，窃窃私语：这个老人是何等达官贵人，你看送行人都行此大礼……

众人手搭凉棚，目送曹叔乘坐的马车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滚滚红尘中……

音乐起：亦师亦友又亦如父，沤心沥血殚精竭虑，此时远去返回故里，一别两离关山阻隔。

　　大林嘱咐赶车马伕：回去路上不必心急，赶慢点，让老爷太太免受颠簸。

他一一搀扶庄之周一家人上车。

大林对庄之周说：禀老爷，你们先行一步。我想趁今天到了江边村的机会，顺道去看一眼当年救命的恩人江叔，一盏茶的功夫，便即可赶回。

庄之周点了点头：大林啊，七年前，我听你说过，这江老鼠为人古道热肠，是个好人。你可能有几年沒来过吧，行，他掏出两块银元：大林呀，这荒郊野外，也买不到什么礼品，这钱就留给他补贴家用。这样吧，你莫若吃了中饭再回不迟，难得一见，好好叙叙旧情。

吕大林连忙说：不用、不用，我手头尚有一些积蓄。昨天下午，我还上街买了一些糕点，

庄之周说：我还不知道你那点积攒都交与曹叔带回旌德老家了？跟我，就别客气了，来、拿着。

庄梦蝶跳下车来，从父亲手上抓起银元：大林哥，我爹给你，你就别推三推四的了，爹，娘，我也想跟大林哥一起去玩玩，我真想看看农村乡下的风景，天天学堂阁楼，把我都憋坏了。

庄之周笑了笑：你多大的人了，还这么顽性不改！大林，既然她想去，你意如何？

梦蝶直瞪着吕大林。

大林想了想：好吧，大小姐难得有此闲情好心情，就权当郊游踏青。

大林回过头对车夫说：你解下一匹马给我，然后，把张采办、凤儿几人送回家，下午，我会把马送到贵栈。又对其他人说：你们先行，我到村里办一件事儿。

凤儿探出头来：大小姐，老爷怎么会点头让你留下？莫不是偷偷留下的？

梦蝶说：才不是昵，爹娘满口同意的。

凤儿笑了，其他人也都会心地笑了。

呂大林牵着马，朝马背轻轻地拍了一下：走了！

大林知道，再不走，凤儿说不定还会憋出什么话来。

吕大林将庄梦蝶轻轻一托，托上了马背，牵着缰绳，不紧不慢地走进去江边村的小路。

路边，小溪流水潺潺，田里，禾苗苍翠碧绿。耳旁，青蛙叫声不绝，天边，白鹭盘旋飞翔。

渐近村边，大都茅屋草舍，也偶见砖墙瓦屋。家家门前，要么高墙大院，要么竹舍篱笆。

屋前屋后，菜园密布，一畦畦的青菜绿油油的，开着各色小花，一对对的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草丛中，还不时有蚂蚱蹦跳。楊柳树上，知了声声，似乎叫着：热呀、热呀……

庄梦蝶叫着：大林哥，我要下来，我要抓蝴蝶，逮蚂蚱。

大林看看头顶亮晃晃的太阳，心生一计：你别下来，草丛里有蛇。

话音刚落，果然一条四脚蛇（蚚蜴）穿梭而过。

这一招果然奏效。庄梦蝶啊地一声，脸色苍白，再不提下马之事。

＊＊＊＊＊

吴淞口新军军营司令部。

这是一片西式建筑，偌大的操场上，新军正在出操。操场正前方高大的旗杆上悬挂清廷龙旗。一名营官吹着铁哨，指挥着士兵在练正步。

施公明倚在窗前，看着官兵们训练，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特写）施公明蓄着八字胡须，比上次在芜湖号上更显富态，一身戎装，笔挺整洁，铮亮的长马靴一尘不染。他的身后墙上，一幢地图，上写着：吴淞口防区要图。图上红蓝箭头密布。下面还有一个檀木刀架上、悬架着一把指挥刀，刀鞘上还镶嵌五色缤纷的宝石。办公桌上，笔筒、笔架、镇尺，一架老式的电话机。

官邸窗明几净，三面临江面海，从窗口望去，吴淞口江面百舸争流，川流不息。

一张宽大的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的毛毯。

“报告”，副官立在门口。

进来。

副官说：禀长官，刚刚参谋处收到紧急公文两件，一件是朝廷军机处的廷寄，一份是段帅府的秘寄。

施公明说：廷寄先放桌上，呆会再阅，天高皇帝远，先不管他。你把段帅府的秘寄念念。

副官拆开牛皮纸信封，轻轻咳了咳，清了清嗓子，念道：……公明吾弟，据悉，自广州黄花岗叛乱后，孙文及南方乱党积蓄力量，联络各地组织，以期举行更大武装暴动，近段时间，将派骨干人员渗透进京畿及鄂地，并图运出武器，你部扼守黄金水道，咽喉要地，望督促部下官佐，恪尽职守，严力盘查可疑人员，一经发现，全力辑捕……

施公明说：这南方革命党人有如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个个拼命上前，前仆后继，我虽然是一团人马，可千里江面，难不成我能撒豆成兵？我纵有三头六臂，又能挡住这浩瀚江水？这样吧，既然段帅亲下口喻，还是要着力落实，你通知各营主官、巡江炮艇舰长及炮台台长到司令部参加紧急军事会议。

是，副官行礼退出。

施公明站立地图前，沉思默想。

办公桌前烟雾缭绕，坐满了施团各级军官。

施公明主持会议：……回去以后，马上就要部署，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当兵吃粮，忠君事主，咱们一言一行，要对得起大帅，千万不能因为你的过失纰漏，朝廷一旦怪罪下来，就会让大帅为难。我施公明把丑话说在前面，如有哪个贻误军机，出了纰漏，我拧下他的脑袋！

是，众官佐全体起立：一切唯段帅马首是瞻！ 一只黄犬朝着吕大林和梦蝶狂吠，马儿咴咴叫着，扬起前足，要不是大林拉住，差点把庄梦蝶甩了下来。

草房内走出江老鼠，他连忙喝住黄犬：进财，来了客人，你瞎叫什么，我打断你的腿。

黄犬狺狺地逃到屋后。

吕大林把梦蝶抱下马，两人上前：江叔，是我，大林！

江老鼠定眼一看，大喜过望：哎哟，真是你呀，老婆子，快出来，大林来了。

江婆子抹着眼睛：啊，当真是大林，你不说，我简直不敢认了，当年一个毛孩子，现在，人高马大，活像景阳岗上的打虎英雄了。

梦蝶笑了。

江老鼠这才发现了梦蝶：哇，好标致的姑娘，大林，你莫非娶了媳妇了？怎么事先也不捎个信来？

大林很是难为情：不是的，江叔，她是我东家的小姐，叫梦蝶，人家才十五岁，还是个姑娘家。

江婆说：哇，才十五岁，就像个大姑娘了，瞧瞧，这身材，这脸蛋，就像画上的仙女一样！大林呀，快带小姐进屋，你看我，光顾着高兴了，让小姐站着说话了，失礼，失礼了。

梦蝶笑了，低声说：这庄户人家也挺知书达礼！

茅草屋内，倒还干净。地面上不见半片菜叶，柴堆上的柴米也码得整整齐齐。

江叔招呼大林和小姐坐下，江婆去到灶间，敲鸡蛋，点火。灶间顿时氤氲一片，雾气中能见江婆忙碌。

大林递上糕点：叔，我也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胡乱买了些，也不知合不合你们的口味？

江叔说：大林，你看你，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这得花多少钱呀？你一个学徒伙计的，喔，对了，你都干了六年了，该满师了，现在，还在庄同茂干吗？

大林说：在，我打算这一辈子就留在庄同茂了。他取出银元，放在桌上：这现大洋就是我的庄老板特意给你的，他说你心地善良，为人厚道，给你补贴家用。

哇，使不得，使不得！江叔连连摆手：无功不受禄，怎么能让掌柜破费。

梦蝶说：使得的，使得的，当年，要不是你热心相救，大林哥哪有今天？江叔，你就是我们的大恩人，我和大林哥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你就是我们的亲叔！

江叔热泪盈眶，伸手挽着衣袖抹着眼泪。江婆在灶间喊：老鼠，快，把鸡蛋端过去。

两大碗醪糟煮鸡蛋，满满当当，江婆拿着一个蔗糖罐：大林呀，快尝尝，看甜不甜，不甜，再加糖。

梦蝶嘬了一口、甜，真甜。她望着一大碗鸡蛋不禁发愁了：天哪，婶子，你煮了多少鸡蛋呀，我恐怕一天也吃不了。婶，拿一个碗来，我挟几个给你。

江婆说：吃，全都吃下，我们乡下人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招待贵客，唯有这鸡蛋，是我亲手养的，等下，我带你去菜园里转，你喜欢吃什么菜，我们就讨（摘）什么菜。

梦蝶说：好婀、好啊，不过她又说：婶，菜园里不会有蛇吧？

江老鼠说：有进财一抓，它天天自己抓蛇吃，估计、方圆几里，怕是连一条蛇也没有了。

梦蝶瞪了一眼大林，那神态分明在说：骗我！

＊＊＊＊＊＊

一桌子的农家菜。五颜六色，琳琅满目。

江老鼠一一介绍：这个小鱼干，自己晒的。这是小虾米，我捞的，这是泥鳅，自己抓的，这些辣椒、茄子、豆角，丝瓜，豇豆……都是自己种的。下午，你们回去，我再上菜园讨些，带回家让庄掌柜尝尝，可新鲜了！

， 梦蝶边吃边赞：嗯，好吃，家里，从来没有吃过这么新鲜的蔬菜。

大林说：那是你亲手摘下的，所以，浸着你的汗水，吃起来就格外香。

就是，就是，梦蝶笑了：大林哥，我觉得农家自有农家乐，种瓜种豆话桑麻，尤其是这江边村，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大林哥，我真想以后在江边村置一些田产，建一幢大院，开一亩方塘，养一群鸡鸭，过着神仙般的田园生活。

对、对，江老鼠说：再生一群娃娃，老叔我给你们照看！保证一个个养得白白胖胖壮壮实实。

（特写）江婆咧着嘴笑了，笑得那么开心。

（特写）吕大林低着头，

（特写）庄梦蝶一脸羞涩，又略显喜悦。

大林说：江叔，我发现江边村确实是个风水宝地，土地肥沃，不像我的老家，十年九涝，要不，就是旱灾，小姐的一番话，倒是提醒了我，我记得曹叔曾说过，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们做生意的，也要有多种经营，是可以未雨绸缪，多作打算，现在不行，等将来我有经济实力时，我一定来江边村买些田地，就延请江叔代为管理，将来，你们给我说门亲，在这儿娶一个乡下姑娘，养儿育女，说不定弄好了，还可以把爷爷和一家人都接过来。

江老鼠桌底下用脚踢了踢吕大林，朝庄梦蝶那努了努嘴。吕大林一看，小姐居然脸一陈白一阵红，眼眶中还噙满泪水，这让大林茫然不知所措，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刚刚还有说有笑的饭桌上，一时间寂静无声。江婆圆场：大林啊，你是不是被我的水酒灌醉了，尽说胡话了，有大小姐这样的美人，还娶什么乡下姑娘？

吕大林恍然大悟，自己一句玩笑话，不知不觉伤了大小姐，大林仔细打量着梦蝶，他猛然发现，眼前这个姑娘，已经不是趴在自己背上上学的小丫头了，不知不觉中，俨然成为一个大姑娘了。

迭现：大林牵着梦蝶梦龙上学，大林背着梦蝶。梦蝶将一包铜板交到大林手中……

吕大林站起身来：喝醉了，喝醉了，江叔，想不到你家自己酿的水酒，还是很厉害哟。好了，时间不早了，大小姐，咱们是不是该动身了。

梦蝶说：好吧，江叔，下次我想到这住上几天，可以么？

江老鼠说：可以、可以。捎个口信来，我和你婶到螺狮山来接你！

螺蛳山前，江老鼠夫妻挥手送别。

大林将庄梦蝶先扶上马，然后一跃而上，挥了挥手：叔、婶、再见。

大林轻挥马鞭：驾……

大白马撒开四蹄，向前奔跑。

江老鼠夫妻仍在挥手目送，

大白马消失在地平线上……

（第八集完）

　　安徽淮河流域、农村。吕大林老家。

那棵数百年的银杏树依然枝繁叶茂，依然高高矗立在这片平原上，成为地标。

银杏树下，三间草房，一间牲口棚。篱笆墙，门前一个大院子，院子中间，那盘石磨还在。

从远处过来了两个骑着毛驴的人。

镜头拉近，骑在前面的是曹叔。后面是他的大儿子曹清尧，儿子年纪约四十开外，酷似年轻时的曹双福。

儿子在后面说：爹，这家院子有棵大银杏树，估计就是吕家了。

曹叔勒住缰绳，下了驴子：好啊，你进院问问。把绳子给我。

曹清尧推开篱笆小门，进了院子里：有人吗？

小黄犬大叫。

屋里走出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奶声奶气说：阿黄，别瞎叫。他有些惊讶地望着客人：你们是谁呀？打哪来呀。

曹清尧笑了笑，摸了摸小孩的宝盖头：小朋友，我们是来找一个姓吕的人家，请问，这儿是不是吕家？

孩子朝屋里叫着：娘，娘，是找我们呂家的。

小黄狗摇着尾巴，似乎欢迎客人。

一个妇人从屋里走里，撩起围裙揩着双手：啊，二位客官，远道而来呀，这儿正是吕家，来，快把驴儿拴到树下，进屋喝水。

屋里家俱简陋，但收拾倒很干净。

舀水洗脸，倒茶，妇人又对孩子说去拿两把大蒲扇给爷爷。

曹叔接过蒲扇：这个是二林吧。

妇人一惊，他还知道二林，笑着说：他是三林，敢问客官，你们是何人，找吕家何事，看来对俺吕家的情况蛮熟。

曹清尧说：这是俺爹，这次从江西告老还乡，刚到家不久，他与你家吕大林同在一个商号共事。

妇人说：啊，失敬、失敬！原来是大林的师傅，快，喝水。大林他好么，他……他……

曹叔说：吕师娘，大林现在长大了，已经满师，还当了几年伙计了，这次如不意外，他可能会担任襄理，这次，我回家乡，他托我带了一封家书，还有一些银元和布料，来，清尧，你从驴背上取来。

大林娘一听，眼泪止不住哗哗流下，张大嘴巴，喃喃说道：他满师了，还要当襄……襄理了，三林，你快去赵家祠堂，把爷爷和二哥姐姐们都叫回来。

好咧，三林撒开小腿，朝祠堂跑去。乡下土路，扬起灰尘。

大林娘说：曹师傅，真的非常感谢你，你老家离这不近吧，风尘仆仆赶来，颠簸劳累，你让我心里很不过意。

曹叔说：说近不近，说远也不太远，一百余里地吧，有毛驴代足，不是很累。

清尧说：我们凌晨三点就动身了，趁着清凉赶路，一路打听，好在赵庄曾经是皇亲封地，远近闻名，大家都知道。而且，大林曾对我爹说过，他家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

曹叔笑了：是的，大林说多少个梦里，他都梦见家里的银杏树。

门外，传来孩子们的声音。二林说：爷爷，你慢点，小心脚下。

呂秀才紧赶慢赶，脸上汗珠密布，气喘吁吁，看上去比七年前更为苍老，雪白的头发，雪白的胡子，唯有一脸古铜色的面容，还显出这个老秀才的顽强生命力，还具有一定的活力。一进门，他拱手施礼：哎呀呀，贵客光临，蓬荜生辉，老夫来迟，怠慢了，失礼了，还望恕罪。

曹叔起身还礼：吕老哥言重了，想我曹双福贸然登门，已失礼在先，何言怠慢，倒让我无颜相对，来，大哥，这是你孙儿大林的家书，请过目。曹叔双手递上信与包裹。

曹清尧又递上一个大包袱，递到大林娘手上：这些都是俺爹给你们买的江西土特产。

吕秀才拆信。

画外音：大林写信：爷爷奶奶，爹娘及弟妹们，见信如面，家乡一别，已然七载，大林我无时不在挂念亲人们。祖宗保佑，上天眷顾，我找到庄同茂这样的好东家，待吾如同亲人，又幸遇曹叔关心倍至，悉心教诲，平时待林如同已出，亲如父子，才使我三年顺利满师，之后便留在绸缎庄当了伙计，为报东家知遇之恩，我意已决，当扶佐东家鞠躬尽瘁，沤心沥血，以报厚恩。今托曹叔捎回近年积蓄，给家人购置一些布料作为冬衣。大林不肖，叩首问安。

吕秀才眼睛发涩，沮珠滚滚。他站了起来，叫儿媳，二林、三林及大秀、二秀一齐跪下，向曹叔叩头谢恩。

曹叔慌忙站起：使不得，使不得的，老哥，本是同乡，同饮一水，照顾不周，惭愧惭愧。

中饭桌上，有鸡有鱼，把盏言欢，

院子里，二林几个孩子在拿青草喂驴。

吕秀才举杯：可怜他奶奶已经西去，他父亲又漂泊在外，若是听到大林的近况，一定会高兴的合不拢嘴。来，粗茶淡饭，薄酒一杯，大恩不言谢，千言万语，俱在酒中，干！

干、干！

大红马载着吕大林和庄梦蝶向回城的路上撒开四蹄奔跑，路边的大树，田园向后退去。风吹过来，撩乱了梦蝶的留海，庄梦蝶用手理着乱发：大林哥，慢点，你慢点。

吕大林放松缰绳，放慢了速度：大小姐，先前又说快点，现在又嫌太快了，你……

庄梦蝶回头看了一眼大林：我不是想体会一下腾飞的感觉么。真过瘾，又怕得要命。大林哥，你说曹叔是不是到家了？

大林说：虽是马车，但也没有那么快，我记得当年我来此，可是走了七八个昼夜。我估计，他怎么的也得三天吧。

哇，你走了七、八天呀，风餐露宿，那你脚上起泡了吗？梦蝶说。

起泡了，草鞋走烂了三双，吕大林说：咬着牙走，一路还要饭吃，现在想想真后怕，也想不到自己当时有那么坚强的毅力和决心。

庄梦蝶很是羡慕：大林哥，你真了不起，要换作我，从螺螺蛳山走到镇上，我怕是也走不动。

吕大林笑了：你是天生的大小姐的好命，命中注定，你是享福的人。哪里像我们，就像野地里的苦菜花，盐碱地里长，苦水里泡，不说这个了，我给你唱一首歌吧。

吕大林眼前又浮现出他领着弟弟妹妹们讨野菜的情形……

歌声：苦菜花，开黄花，耐盐耐碱又耐旱，味苦又香又可口，穷人家家都爱它。又充饥又耐饿，半年苦菜半年糠……

梦蝶眼泪噙满泪水。

庄梦蝶说：大林哥，你说曹叔这一去，还会回庄同茂吗？

大林说：树高千丈，落叶归根，曹叔早就有归隐之意，他已年逾古稀，自古言道人生七十古来稀，他也应该回家贻养天年，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了，只不过是，他实在是想辅佐你父亲，也放心不下而已。你爹他沒对你说及？

梦蝶说：说了，大林哥，你会不会过几年羽翼丰满，也会回到老家去？

大林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梦蝶说：当然是想听真话！

说心里话，大林回头望着北方：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家乡，多少次做梦梦见家里的大银杏树，梦见爷爷奶奶爹娘和兄弟姐妹，一次次，泪水把枕头也打湿了。但我不能走，老爷和太太的恩情，我还没能报答，我舍不得庄同茂，更舍不得你爹娘和梦云、梦龙，当然，还有小姐你，

泪水顺着吕大林脸往下流。

梦蝶说：那你这次怎么不向我爹告个假，正好送曹叔回去，去见见家人，以了却你的相思之苦？

吕大林说：曹叔对我再三嘱托，我要像曹叔一样，为庄同茂殚精竭虑，鞠躬尽瘁。这个时候回家，有负曹叔的厚望，也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梦蝶说：那好，等过了这几年，我陪你回安徽老家省亲。我们像今天一样，一马双跨到徽州……

前面，古镇越来越近，吕大林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进了鎭里。

个答个答，马蹄声声……

　　吕文方与猴子、肖大头等在甲板上密商。

肖大头掏出怀表：吕哥，时间快到，可以接人了。

吕文方说：好，你们留下，我去。

码头上已无白天的喧闹，昏暗的灯光，

吕文方来到入口处，掏出手电筒朝远处晃了三下。见没有回应，又晃了晃。从旁边走出小三子，低声说：吕哥，这儿呢！

小三子领着一群人，让吕文方惊喜的是居然有水手长，他一把抱住了他：大哥，想不到是你？咱们一别也有数月了。

水手长说：兄弟，别来无恙吧？看上去瘦了，不过，更精神了。来，我来介绍一下，这个是宋先生，胡先生，小五、小林和小米。一路上，你要提高警惕，胆大心细，沉着冷静，确保他们的安全抵达武昌。

吕文方说：怎么，你不去吗？

水手长说：我另外有任务，特意送人，就是想见你一面。好了，兄弟，我得走了，后会有期。紧急情况下，向宋先生请示，听他指挥。

文方与水手长紧紧拥抱，难舍难分。小三子说：况叔，那边有人来了。

水手长握着吕文方的双手：好，祝顺风顺水，一路平安。

吕文方手一挥：宋先生，各位跟我来。

昏暗的灯光下，一长溜的身影朝芜湖号泊位小跑过去，一个接一个，上了芜湖号甲板。

肖大头拎着马灯、在前面带路。瘊子和其他三人帮忙提着行李，进了水手舱里。

水手舱共六张相向的小床，很是狭小逼仄，而且，低矮，宋先生个子最高，差点碰到门框，吕文方说：宋先生，当心。

宋先生摆摆手：不碍事。

宋先生个子高，眉清目秀，温文尔雅，一副读书人模样。虽然换了工装，工人打扮，但难掩儒生气质。胡先生倒是短小精干，一副练武之人的感觉，吕文方从与胡先生握手中感觉到此人内功深厚，看得出来是南拳高手，可能是宋先生的保镖警卫。另外三人都比较年轻，秀气，像是学生，又好像是宋先生的文秘随从。

宋先生对吕文方说：说说舰上的情况。

吕文方对瘊子说：去，把咱们兄弟都叫过来，让宋先生见见。

吕文方介绍：信得过的兄弟九人，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另外六人，是船长钟离文的亲信。

宋先生说：那钟离文同朝廷官府有沒有密切联系？

吕文方想了想：这家伙唯利是图，成天掉在钱眼里，一心想着怎么走私赚大钱，由于都在水上漂，一年到头，从广州到武汉，从武汉到广州，没见过他同官府有什么来往，除了他的生意，他不关心时政，他说不管是朝廷，还是南方革命党，谁坐天下，我们都得挣饭吃，乱世之秋，唯有真金白银才是真的。

宋先生思考了一下：他对我们的行动不会有危险吧？

估计不会，他自己也走私，很想利用我姑父的关系，这几天一直巴结我，吕文方说：他的小辫儿揑在咱们手里，所以，他听说我带几个水客，什么也没有说。

大家都聚齐了，目光都投向宋先生。肖大头说：宋先生，听到很多起义都被清廷镇压了，我们心里都流血了，这清王朝什么时候能推翻呀？

宋先生说：百尺大虫，僵而不死，兄弟们，别心急。现在，清廷就像坐在一个火山口上，随时都面临喷发的可能，就像遍地铺满了干柴，只要全国各地的人民都能团结起来，到处洒下火种，革命的烈焰一定会燃起熊熊大火。你们，也在为反清出力，众人拾柴火焰高，咱们再咬着牙，坚持下去，就一定能冲破这黎明前的黑暗，迎来胜利的曙光。

这时，厨师刘胖子捧着一大盆面片进来：来，肉丝煮面片，

宋先生和吕文方倚在甲板桥上：吕兄，这次我赴汉阳使命重大，回广州时，还要带回一批武器，所以，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如果船长他们有了异心，咱们须当机立断，先下手为强，免生后患。

吕文方说：好，我让肖大头早有布置，人盯人，一有风吹草动，我马上向你报告。现在，离凌晨一点启航时间尚早，你回舱吃点东西，抓紧时间睡上一觉。

宋先生望着满天星斗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千斤重担系于一身，心里不踏实，睡不着呀！

（第九集完）

第十集

凌晨三点正，芜湖号上，水手们忙着解缆，大烟囱冒着滚滚浓烟，大副拉响三声汽笛，驾驶舱内，钟离文站在窗前，下达指令：左舵十五，前进一……

货轮缓缓驰离码头。

左舵五、前进二。

机舱内.热气腾腾。锅炉前，几个人光着膀子，挥动铁铲往炉中送煤，炉火映红了工人们的脸庞，大滴大滴的汗水往下淌……

轮船像一架硕大的犁耙，犁开了平静的海面，掀起了朵朵浪花。

宋先生来到后甲板，远眺渐行渐远的市区，吕文方走了过去：宋先生，还有十分钟，就进主航道了，甲板上海风甚大，你下舱休息吧。

宋先生说：不碍事。一趟下来，得有多少时间？你们一年到头，能够有多长假期？

吕文方说：如果顺风顺水，没有遇上台风和雨季，最多三天可抵达吴淞口，进入长江水道逆行，次日黄昏可到武昌。大风大浪就不一定了，沿途都得进最近的港口避风，最长的一次，足足跑了二十多天。

宋先生说：总得给个假吧，都是拖家带口的人！

吕文方说：说是每月有三天，我们都是攒积一起，回家待上个把月。平时，都是以船为家，四处漂泊。我上次回去，还是去年中秋。

那你们伙食咋样，工钱高不高？

吕文方说：工钱依职级而定，像我当了这水手长，每月半块银元，再加上值更补贴，不到一块银元，其它人就更少了。伙食么，只能说能吃饱，比其他船，要好得多。听说有些船，连饭都吃不饱，清汤寡水，猪食一样。，

宋先生说：这是万恶的封建专制政体造成的，咱们只有推翻清廷，建立共和，到那时，耕者有其田，人人都能享受自由平等幸福的生活。

吕文方说：宋先生，真能等到那一天么！

宋先生握着拳头说：能，我们人人都成为一个石头，就是砸，也能把清廷这口大水缸砸个稀巴烂。

吕文方说：日思夜想就盼着这一天早日到来，我也要和兄弟们一起，我们都要做一个砸缸的石头，为推翻这黑暗的满清王朝，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水手长，水手长，前甲板有人在呼喊……

＊＊＊＊＊

大林把梦蝶抱下大红马：大小姐，你先进门，我去把马交还给马车栈。

梦蝶一脸汗渍，头发蓬松，脸色俳红，庄夫人很是心疼：凤儿，侍候大小姐洗漱。

梦蝶说：不用，我自己来。

凤儿说：大小姐，饿了吧，要不，我给你煮点馄饨？

梦蝶说：不用，娘，你知道我吃了多少东西，一进门，就是五个醪糟鸡蛋，不过，我只吃了两个，接着，又吃午饭，菜园里临时摘讨的青菜，辣椒炒茄，长豆角，丝瓜汤，上面还带着露水，可新鲜了，你猜我吃了多少饭？

庄夫人故意说：半小碗？

不是，两个小碗。梦蝶说：乡下刚砻的新米，晶莹雪白透亮，掀开饭甑盖，一股米香直冲脑门，那饭，不用菜，也好吃得不得了。

梦龙梦云跑了过来：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梦蝶说：好，下次大姐带你们去。娘，我在想，咱们要是在江边村买上几百亩田园，建上一幢大房子，不时地去住上一段日子，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比久居城里，那是多么惬意舒适。梦龙、梦云，姐带你们抓知了，捉蟋蟀，捞小鱼好不好？

好！两个弟弟拍手叫好。

庄之周在门口听了一会，也禁不住笑了：梦蝶呀，海阔凭鱼跃 天高任鸟飞，看来江边村令你留连往返，有些乐不思蜀了。

梦蝶说：爹，瞧你说的，莫非你偷听了我们的谈话？爹，我觉得曹叔和大林哥的意见很是可取，你不妨吸纳参考参考。

庄之周仔细地打量着女儿，他忽然觉得梦蝶长大了，也变得越来越有思想和见识了。不过，他按抑着内心的想法：梦蝶啊，转眼你就十六了，你说说，是打算继续上学堂念书，将来到省城上大学，还是回家学女红工艺，或者是跟我学习打理庄同茂的生意？

梦蝶眨着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这……这个我还没想过，我得找人商量商量，合计合计，过段时间再说吧。

庄之周说：哈哈，还有军师了。对了，你回来了，怎么不见吕大林？

梦蝶说：他去还马了。可能马上就回了。

说完，她登登地上了绣楼。

说话间，吕大林进了中堂：稟掌柜，租用马车费用连人带马一共十块大洋，这是收费凭证。我对洪掌柜说了，等来正松一从安徽回来，派人送到车马栈。

庄之周点点头：凭证交账房入账。大林啊，从今以后，你要把眼睛都盯着前堂，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放在生意上，凤儿，把大林新做的长衫拿上来，襄理要有襄理的样子，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像曹叔那样拿揑准确，举止文雅端庄得体，对小来子，小六子这些师弟，也不能像以前一样，猫咪老鼠同年，嬉戏哈哈打成一片，掌柜就是掌柜，伙计就是伙计，长幼有序，大小有度，内外有别，还有，你以后三餐用膳，像曹叔一样，单开一桌，凤儿会安排。

吕大林说：庄老板，我记下了。

呂大林换上长衫，略微有点长了，下摆拖着了地，一顶瓜皮帽，似乎又小了一点，好像悬在头顶。凤儿忍俊不住偷偷笑了，庄之周正色：笑什么，沒大沒小，换下，赶紧送何裁缝店剪除三寸。帽子，去鸿记换一顶大一号的。

凤儿接过：是，老爷。

凤儿偷笑着离开。

庄之周又问：小来子他们估计什么时候能到家？

估计来回得六天，吕大林扳着手指头算算：七号能到家，算是快的，就怕曹叔会留下玩一下。

好，大林，你坐下吧，以后这儿没有下人，你坐下说话。庄之周捧着水烟筒吸了一口。

沒事，大林说：老爷，我站惯了。刚才我到账房看了一眼，这几天流水还不错，估计中秋节快到了，娶妻嫁女的多，是个小旺季，过几天的生意会更好。

好，庄之周呼出一口烟：既要关注流水，更加注意利润，曹叔是日清月结一季度一盘点，这倒是一个好传统，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是，要防止出现二癞痢这样的人和事，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吕大林说：是，老爷，我记下了。

当初升的太阳刚洒向七里长街时，吕大林已经吃了饭，出现在店门口。伙计们泼水的泼水，扫地的扫地，擦拭门窗柜台桌椅。凤儿也提着大铁壶，给大茶壶泡茶灌水。张采买匆匆赶到：对不起，来迟了。吕襄理，这转眼天凉了，这瓷壶可是不保温，我们总不能倒冷茶给客人喝，聚兴昌到了一批暖水瓶，我们是不是也添上三、五把？价格不贵，一个大洋一个。

吕大林觉得很有道理：行，你去柜上支钱，先买三个吧。

张采买见自己的话被采纳，很是高兴：行，我中午就去。

张采办四十八岁，人很瘦，留着八字胡须，也是庄同茂的老人了，他不在店里吃饭，他宁愿领上食补，回家与家人一起吃。他已成家，有了三个孩子。可能是家庭负担太重，所以他平时不苟言笑，学徒们和其他伙计对他大都敬而远之。不过，纵观前事，他对大林态度还比较和善，或许是因为大林身上有一种凛然正气。这采办的职务，类似于现在公司的采购员，但没采购的权力，只是老板谈妥以后，他前往发货地验收，并组织安排发货直到入库。相比之下，这比现代的采购员权限更小，制约更多，也更合理，可以堵住明显的漏洞。

天已明朗，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

两个小学生（学徒）直立门口两边，一见客人，鞠躬致意：欢迎光临，里面请。

伙计为客人安排座位，斟茶。

吕大林亲自接待一老一小两位女客，伙计王小三，小五子捧着各式绸缎样品，大林逐一介绍推荐：这是正宗的湖州丝绸，迄今已有4700多年历史，你看，摸上去非常舒适，滑爽细腻，非常适合太太和小姐娇嫩肌肤。其二，它的吸收和释放湿性好，其三，其具良好的吸音、吸尘、耐热性，其四，极具抗紫外线，也就是说，再大的太阳光，也不灼伤皮肤，特别清凉舒适。而且，各种颜色都有，这藕荷色，太太穿上，年轻十岁，小姐穿上，白里透红，我实话实说，这批货全国各地都争相采购，我庄进货有限，所以，请太太细细体会，欲购从速。

太太和小姐对视一眼，看来又被说动，太太说：吕掌柜小小年纪，学富五车，口若悬河，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好吧，一样来一匹，打包，送聚富祥商行。

吕大林拱手致礼：谢太太小姐眷顾。湖州丝绸，一色一匹。我会安排下人送到府上……

吕大林送母女到街口，小五子，王大松抱着丝绸跟随其后……

太太回头对小五子说：你家吕襄理今年多大了？

小五子说：回太太，我家吕襄理今年十九，或许二十了。

太太小姐笑了。女儿与娘低声说着悄悄话。娘笑了，说了一句话，女儿掩着脸，扭捏了一下，脸红得像朶花。

太太又问：他可曾婚配？是不是有人给他提过亲事？

王大松说：这个，我们就不大清楚了，吕襄理是安徽人，十三岁那年进庄同茂当学徒，是曹叔告老还乡后，才当上襄理，至于是不是有人提亲，我们确实不知道。

小五子说：大林哥在镇上没有什么亲戚，平时以店为家，也没见有人找他。如细问，庄老板应该最为了解，或者庄夫人。

到了聚富祥商行，门面非常气派，原来这是一家茶号，青石砌成的大门前，还卧着两只大石狮雕。小五子递上票号，很快帐房付清货款，太太今天显然很愉快，吩咐帐房额外打赏。

小五子和大松领到赏钱，连声道谢。

庄同茂一片忙碌景象，量布的，收钱的，柜台及账台前排成了小队……

中午时分，分批进餐。

张采办快步如飞。他家不是很远，穿过两条小弄，屋后紧挨小河。大概三、四间矮小房间。采办娘子一见丈夫回家，连忙端上饭菜。几个孩子这才捧着饭碗开始吃饭。张采办从提袋中拿出一大串葡萄，交到娘子手上：给孩子洗洗再吃，我尝过了，这葡萄真甜。

三下五除二，一碗饭进了肚。娘子说：他爹，你慢点吃，你总说胃不舒服，就是吃的太快了，来，再喝点汤。

张采办说：不啦，店里今天很忙，我还要上聚兴昌置办点热水瓶，茶杯。

娘子说：热水瓶好贵呀，咱们家怎么用得起，我还是用棉絮把茶壶包起来，也多少能保温。

张釆办说：不是我们买，是庄同茂用。他摸了摸几个孩子的头：慢点吃啊，

聚兴昌是个日用百货店。

伙计一见张采办进店，起身相迎：采办来了？有日子没见你了，来，请坐，喝茶。

采办摆摆手：茶就不喝了。把你店里的暖水瓶拿来看看。再拿一些茶杯过来。

张采办看了一眼：大头，这热水瓶茶杯怎么卖？

大头说：热水瓶一个大洋，茶标两角一个，当然，量大还可以商量，你是店里老主顾了，还可以优惠。

张采办说：行，就按你开的价，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每只暖水瓶给我两角回扣，茶杯给我五分，行的话，我买五只瓶，十只茶杯。

大头说：那你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里间，大头向胖掌柜请示。

胖掌柜略一思考：行，反正羊皮出在羊身上，就卖给他。胖掌柜摇了摇头：摊上这么一个吃里扒外的员工，真乃店门不幸。

大头说：我早就看出他不是一个好东西，每次来，都要给克扣，哪怕是一包烟丝，一包茶叶，一丁点油水也不放过。

胖掌柜说：算了，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记住，当伙计的人，要忠心事主，千万莫干这种贪图便宜、坑蒙拐骗的事情，迟早有一天，他会自食苦果的。

张采办兴冲冲提着东西往店里走。

大林一见张采办提回这么多东西，眉头一皱，1心有不快：不是说好了买三个吗，也没说买杯子呀！

张采办忙说：老爷内厅里也需要的，还有，想给你房间里放一只，晚上就有热水喝了，至于茶杯，都是易损品，店堂里的这些有的起了裂痕，有些缺了口子，干脆一并处理了。

吕大林说：老爷平时告诫大家要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勤俭节约，细水长流，你又是一个老人，应该比我还清楚。

他见张采办低下了头，大林想了想：好吧，既然买来了，就放两只到内厅，三只放店堂吧，不过，仅此一回，下不为例哟！

是，是。张釆办唯唯喏喏，点头称是。

账房左先生和杂务李立夏在盘点当天的流水，一叠叠银元，一摞摞铜板和一串串铜钱。

吕大林进到中堂，将今天生意情况向庄之周汇报。庄之周说：凤儿，胖嫂，你俩现在上衔看看，晚上给大家再加上一个荤菜，能喝酒的，开一缸状元红，让大家都喝上一杯，去去乏。

　　数天后下午。吴淞口。

值更 大副王劲云手持单筒望远镜远望江边。

长江口和东海交汇处，水面一混二蓝，非常分明。

大副报告：钟离船长，前面三NM（海里），就是吴淞炮台，已悬挂告示信号旗，所有船只均须停靠待检方可放行。

钟离船长睁开睡眼：回信号，我船进港接受检查，叫水手长过来。

听到叫水手长过去，宋先生问：芜湖号是不是要靠过去？

吕文方说：无论大小舰船，进港接受盘检，才能领取通航许可，这是惯例，你们待在舱里，猴子他们自会应对，估计是钟离船长叫我，是去拜访我姑丈，他的队伍就是江海防守军。

宋先生说：况兄早已给我说过你的姑丈之事，上次偷运武器装备，若不是你偶遇他是带班官佐，情况就危险了。好，你去吧，如有机会，可见机做做姑丈的工作，让他认清形势，别再做清廷的殉葬品。

＊＊＊＊＊＊

走下跳板，登上码头。钟离文，吕文方，后面还有几个人抬的抬，挑的挑。看样子，礼物不少。

，值班营官正好是上次夜里上芜湖号检查的肖连长，一见面，两人都愣了一下，很快就认出了对方。气氛一下子就融洽了。吕文方上前施礼：啊，肖营官，飞黄腾达，一转眼就官至营级了。

肖营长仔细一看：啊，原来是内侄来了。幸会、幸会。我是沾了你姑丈大人的光，大树底下好乘凉，怎么样，我也是前不久才与二营换防，好久不见了，正巧，一来就相遇了，想必一切安好？

吕文方说：托您的福，还好。这是本舰船长钟离文，这不，我们一起去看看姑丈，不知他有无外出公干？

没有，刚才我还还与施团通过电话。他这会肯定在司令部。肖营长说：传令兵，你呆会给钟离船长带路。

钟离船长将一个大箱子递到跟前：谢谢长官，肖营长一身豪气，一表人材，这些烟酒不成敬意，万请笑纳。还有，这些是本次航班通关引批，这个是船上所有人员名单，请你过目。

肖营长说：许连长，你带几个人上船，团座亲侄，都是自己人，随便看看，例行公事而已。请吧，钟离船长，文方兄弟。

＊＊＊＊＊＊

凤儿来到店堂，对大林和张釆办说：老爷叫你们俩进去。

庄之周桌上摆着一些布料样品：这是武汉易通商行送来的新款样品，价格已经淡妥，下个月派人去提，大林，我意让张釆办去一趟，另外一个，你看谁去合适？

大林说：就让来正松去吧，他为人机灵，脑子灵活，办事沉稳。

庄之周说：本来想让你亲自跑一趟，可庄同茂业务繁忙，你显然是走不开的。好，张采办，你就带来正松去，开好银票，验货装船之后，才能付款，把这些样品带上，注意对比，一定要保证质量，虽然易通是老关系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下面的人办事，可能无意中会出纰漏，也可能存心使坏，验货时要亲自在场，一匹一匹验证，千万不可掉以轻心，你是老采办了，按理说应该不用我叮嘱。但这批货量很大，我不得不提醒你。

，张采办点头：放心，老爷，我都记下了，绝对不会误了大事。

＊＊＊＊＊

吴淞口守军司令部官邸。

施公明显然巳接到肖营官电话报告，听到人到了，亲自到大门口迎接。

钟离文施礼：哎呀，想我钟离文一介平民，还劳施长官亲自相迎，罪过，多谢。

施公明说：上门之客，岂能失礼，何况你乃内侄的顶头上司，那就如同家人一样，来，客厅用茶。

其他人将礼物抬进。

客厅茶几巳泡上香茗，摆满各式糕点和时令水果。

钟离文说：早就想登门拜访，奈何长年累月水上漂泊，这次正好路过，区区薄礼，还望施长官不嫌弃，

施公明说：都是一家人，来就来吧，还带着大包小包的，太客气了，兄弟们终日奔波，挣两个钱也不容易，破费了，破费了。以后这长江一线，遇到什么麻烦，把我的名字告诉他，应该有几分薄面。

那是，那是。钟离文连连附和：大树底下好乘凉，有姑丈大人庇护照应，是我的福份，顺便禀告一声，文方已经当上了本舰水手长了。

施公明说：好，晚上，我已吩咐司务备好酒菜，咱们把酒言欢，一醉方休。

吕文方一旁笑着。

施公明叫：何副官，领客人到附近走走，钟离船长，这吴淞口北扼东海，东望江面，百舸争流，风景如画，你难得来，去看看美景。

…钟离文知道施团要与内侄聊谈家事，很是识趣：行，你们姑侄俩多日不见，好好叙,叙。

施公明说：文方，多长时间没有回过老家了？你父亲和妻儿可好？

吕文方说：我还是去年中秋在家呆了二十天，差不多有一年了。乡下日子，也就那个样，粗茶淡饭，平平淡淡。姑姑和弟妹们都在这儿吗，她们可好？

施公明说：乱世之秋，不宜久驻军中，现在，我把你姑和孩子们安置在上海了，添置了房子，我几个月回家一次，唉，军务繁忙，当兵吃粮，上命差遣，身不由己呀。大林有消息么？

吕文方摇了摇头：关山阻隔，乡村又不通邮，一直杳无音讯，你侄媳妇儿常常以泪洗脸，

施公明说：是呀，烽火连天，天下大乱，你常常跑广州，那边的情况如何？

吕文方说：虽然一次次起义都被朝廷镇压，但反清的火焰岂能扑灭干净，整个华夏大地，到处都铺满了干柴，时机一到，一颗火苗，就会燃起熊熊大火，姑丈你身居高位，可要认清现实，看透形势，这南方革命党人，你得饶人处且饶人，网开一面，切不可成为朝廷的帮凶，将来，万一革命成功，你也可留有后路，为这腐朽没落的封建王朝卖命殉道，万万不值。侄儿斗胆进言，识时务者为俊杰，良禽应择木而栖。

施公明沉吟片刻：文方呀，这些话我们自己人说说尚可，外人面前千万莫再提及。朝廷的鹰犬耳目到处都有，况且现在朝廷还有百万军队，我只是一个北洋新军的中、高级军官，天下大事毋需我们操心，我只听段帅，而段帅又听袁世凯。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对我，也很新颖。好了，吃饭喝酒，晚上，我派巡逻艇为你们护航。

（第十集完）

　　．。 ， 第十一集

．。 许连长领着一个班的士兵登上了芜湖号。许连长和士兵们其实是乐意登船检查的。一上船，大副就让猴子给每个人发了两包老刀牌纸烟，又吩咐老胖开火炒上几个热菜，打开了一坛绍兴花雕，酒一打开，香气弥漫，有的好酒老兵，哈喇子都流了下来。还有人很夸张地使劲嗅了嗅：好酒、好酒呀！

待上了三个菜，猴子给许连长和大兵们一一斟满了酒，大副说：船长和水手长去拜访你们施团座，来，我代船长敬各位长官军爷一杯，菜不好吃，但酒管够，来，干了！

猴子说：咱水手长是你们施团的内侄，那咱们就是一家人，千万别客气了，来，满上，满上。

在外检查的五个士兵也进来了，一个看上去是班长的胖子报告：许连长，水手舱内还有五个外人，不是船上的水手，其中一个像是教书先生，要不要带回营部审问？

猴子连忙附在许连长耳边：这几个都是水手长老婆家的亲戚，搭便船出趟远门，许连，你看……

许连说：既是亲戚，料无问题，来，坐下喝酒。

猴子说：长官英明，我代水手长敬你一个。

＊＊＊＊＊

船长返回芜湖号已是将近半夜，他摇摇晃晃，跌跌撞撞，要不是吕文方和二副一边一个架看他，也可以说是托着他，恐怕是寸步难行了。他还说着：好酒，好酒！文方老弟，你姑丈太客气了，整了一大桌子的菜，两头鲍，大龙虾，鱼子酱，茅台酒，可让我们开了洋荤了，还让炮艇给咱们引水护航，啧啧啧，这施团座真是咱们的活菩萨。我说文方呀，你的酒量咋这么大，你看你，就像喝水一样。

吕文方说：船长，你才是海量，来，慢点，上船了！

钟离船长对大副说：检查的走了？沒啥纰漏吧？

大副说：船长，有咱施团座，还有好酒好菜吃着喝着，能有啥问题？放心，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船长说：准备启锚，施团长还派了炮艇给咱护航哩，快，给炮艇发信号，十分钟后启航……

＊＊＊＊＊

吕文方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水手舱，一进门他就问：宋先生，还好吗？

宋先生说：几个大头兵，不足为奇。你见到姑丈了？

吕文方说：见到了，我俩关着门说了好多话，我把你给我讲的道理，都说给他听了。

那他什么态度？

吕文方说：朝廷的事，他说管不了，也不想管，他只听命于什么段帅袁帅的。不过，他是读书人出身，对天下穷苦百姓还是充满同情心，对南方革命党也无恶意。

宋先生点点头：北洋新军都是这样，唯长官的命令是从。只认长官不认公文，地方官吏，连北洋军的一兵一卒，也难调动。上次，我对总指挥就说了，我们若是能做好新军的工作，争取让他们加入进来，或者退一步说，最好能作壁上观，那么胜算的把握就大许多。起码，可以减轻压力，减少牺牲。你辛苦了，凡事不可操之过急，循序渐进吧，下次，若有可能，我想会会他，看能不能争取为我所用。

吕文方说：好，他应该不是一个顽冥不化，不可救药之人，有机会，我来安排。芜湖号十分钟以后开船，我上去了。

＊＊＊＊＊

晚上七点左右。

吕大林才有时间坐下吃饭。凤儿说：襄理，你看你，忙到现在，这菜都凉了，我给你热热吧。

大林开小灶，其实，也就是比大灶多了两个菜，另外，还有一小壶酒，但大林一般情况下是不喝的。桌上四菜一汤，梅菜扣肉、油煎小鱼，酱干炒芹菜，滚冻（蒸鸡蛋羹），还有一个豆花汤。

吕大林说：不必了，天气尚热，不必麻烦了。还有，你沒人的时候，不要总是襄理襄理的叫着，显得太生份了，我也不习惯，还是叫大林亲切。你吃过了吗，叫这个，我听了心里怪别扭，不舒服。

凤儿说：我吃过了，我若不叫襄理，老爷听到会骂我没大沒小。

大林说：那以后老爷不在场，你就叫大林吧。天气炎热，你去洗澡吧，早点休息，每天早上，你比我起得还早，太累了，碗筷我会洗好。

凤儿说：大林，我不累，习惯了，我等你洗澡后，把换下的衣服交给我，我来洗。

大林说：这怎么使得？我一两件衣服，很容易的，还用你洗？呆会去河里洗澡，我顺便就洗了，根本不劳你，你快走，

凤儿说：大林，我有一件事想让你给拿拿主意，容我把话说完。

大林一听：行呀，说来听听，还这么郑重其事？

凤儿脸有些发红，她撩了一下头发：我爹娘作主，给我找了个婆家，男的是个木匠，双方谈拢了，想年底结婚。

大林说：好事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今年都二十出头了，我记得你比我大一岁吧。

凤儿说：话是这么说，可我一嫁人，我就得离开庄同茂了，我打十一岁爹娘送我到庄家帮佣，不知不觉一晃就整整十年了，我的心里，把庄同茂当作了我自己的家，有时一想到要离开庄同茂，我心里很乱，很难受，很是舍不得呀！你说，我该怎么办？

大林听完，也怔住了，他觉得还真是一个两难抉择，一个棘手的问题。这对未婚的男人，是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新鲜事儿。他挠了挠头，笑了笑。

凤儿不高兴了，翘着嘴巴：人家都烦死了，你还有心笑？

大林望着这个形同姐妹的姑娘，眼前似乎浮现出第一次见到夫人和凤儿时的情形，他出手相救夫人，凤儿拿给他两个大鸭梨，他第一次来到庄同茂，被二癞痢奚落嘲讽，又是凤儿领他去见老爷和太太。一晃眼这么多年，当年的黄毛丫头出落成了一个俊俏美丽的大姑娘。只不过从小帮佣，没有缠足，居然还是一双天足，

大林说：我是在想你说的话，我觉得我也想不出一个更好的主意，你想呀，你嫁人，这是人生大事，也是一个女人的最好的归宿，你说我能说不嫁的话吗？！可是，你又非常留恋庄家，非常舍不得离开夫人和梦蝶，也舍不得丢下这份差事，这个同样让我左右为难，难以定夺。

凤儿笑了，又发呆了：大林，连你这么聪明的人都想不出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我该怎么办呢？真急死我了。

大林说：容我晚上再好好想一想，明天，再告诉你。

中堂传来庄夫人的声音：凤儿、凤儿，上茶。

＊＊＊＊＊

吕大林匆匆回到房间，这间卧室，是曹叔原来住的地方，家俱仍是老样子，就连位置也没有变动。

吕大林找了两件换洗衣服，拿上毛巾肥皂，从侧门穿过小巷，去到桐木江边。

江边停泊了许多船，船工们坐在船头边喝酒吃饭，边聊天。

岸边埠头上，也有不少的妇人浣洗衣裳。木棰槌打衣服敲击声，妇女们的说笑声，好一片热闹。

夕阳西下，余辉仍映红半天，晚霞朶朶，绚丽多彩。

许多洗了澡的人大都上岸了。小五子一群人与大林打着招呼：襄理，你现在才来呀？我们先回去了。

大林说：晚上，店铺谁值更，仓房谁当班？

小五子说：店铺是我，仓房是王大松，王二松。

好，晚上可不要睡得太死，听江巡长说最近镇上多发偷盗案件，你们要多加小心，防火防盗。

吕大林一个鱼跃，跳进了滚滚江水。这个淮河边长大的孩子，一会儿蝶泳，一会儿蛙泳，一会儿又仰泳，很快就游出百米之外，远远看去，犹如浪里白条劈波斩浪，最后，到了北岸滩头。吕大林坐在沙滩上，抓起一把细沙在手臂肩膀上搓着，好一阵，才站起身来，甩开了拳脚，练习爷爷亲授的内家门字拳，待，身体发热，又跃入水中，向南岸游回。当他渐至岸边，突然，岸边众人叫喊：快救人，救人！

只见前面一个妇人落入水中，双手乱舞，浮浮沉沉，眼看就要沉入江中，吕大林两手像一双桨，快速划去，一把抓住女人长发，又夹在手腕中，拖着落水女子，岸上一片惊呼：得救了，得救了。

吕大林抱着妇人，轻轻地放在码头上，妇人只是呛了几口水，无甚大碍，但受了惊吓，脸色仍是苍白，大林说：你们让她家人背回家去，好好休息一下。

吕大林找了个僻静地方换下衣服，正待下河洗衣，一个大婶一把抢过：拿来吧，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的，怎么洗得干净？来，我帮你洗！

妇人家人赶到，对吕大林再三致谢：我们认识你，你是庄同茂的小掌柜，明天，当上门致谢。

＊＊＊＊＊

吕大林出门洗澡时，庄同茂来了三个客人。男客头戴瓜皮帽，身穿湖绸长衫，女客就是昨天到店里买布的母女，聚富祥茶行老板娘和小女儿茉莉。

庄之周拱手：哎呀，董老板携夫人千金大驾光临，真是稀客，欢迎、欢迎。

董老板递上几包上等茶叶和糕饼点心：早就想登门拜访庄掌柜，无奈杂务缠身，今日才得空，冒昧打扰，失礼、失礼。

俗话说同行是冤家。而庄同茂与聚富祥一个经营布匹绸缎，一家经营茶叶，风马牛不相及，所以，关系一贯融洽，相处和睦。更无半点戒心。两人一个吸着水烟，一个抽着雪茄，有一句无一句地聊着镇上的闲事和生意场的事情。庄之周心想，这董老板无事不登三宝殿，绝不是为了聊些闲天，还特意携带礼物，举家而来！肯定是有要事相商，但庄之周非常沉稳，既然客人不说，他干脆装聋作哑，问也不问一句。终于，董老板开口了：庄老板，敢问贵号吕襄理今年贵庚几何，有无婚配？他与庄老板是甚亲戚关系？

梦蝶下楼正好听到说到襄理，便停住脚步，倚在楼梯边驻足聆听。

庄之周心里格登一下，此话实出意料之外，他吸了一口烟.慢吞吞地说：呵，你问吕襄理大林呀，记得他是十二岁投奔敝号，迄今七年有余，虚岁二十了，是与我庄家同乡，但无亲缘关系。至于有无婚配，他故意停了下来，转身问夫人：夫人，你是否知道大林可曾提亲许婚？董老板，你为何关心他的情况？

庄夫人不明就里，含含糊糊应道：此乃吕襄理个人问题，我还真沒细问，难道董老板要为我家大林保媒拉纤，玉成姻缘？

董老板双拳击掌：正是、正是。他指了指夫人和女儿：我家夫人一眼相中了贵号大林，夸他相貌堂堂，仪表端庄，文才武略，少年英雄，正好，小女茉莉年方二八，虽比不上貂婵西施，但也是貌美如花，聪明伶俐，正可谓才子佳人，天作之合。所以，我和夫人今日上门，特意前来提亲，希冀庄先生和夫人能够玉成，以圆姻缘，促成这百年之好。

庄之周和夫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一时愣住了。庄之周更是脸色一阵紧张，红红白白。

楼梯上的庄梦蝶紧咬嘴唇，屏住声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忍不住重重地咳了一声，捂着脸转身上楼。

　　，，也许是庄梦蝶一声咳嗽，中堂客厅里的人都吓了一跳，也咳醒庄之周夫妇二人。也把躲在中堂后面的凤儿吓了一跳。

董老板望了望楼上，颇有点尴尬。

庄之周说：夫人，你上去看看，梦蝶和弟弟们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说：没事，女儿和两个孩子都住上面。哎呀，令媛果然仙女一般，今日父母亲自择婿，好、好、好事呀，不过，我真真不知道大林是否已经有没有婚约，这样吧，待吕襄理回来，我会转达你们的美意，这等好事，想必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头等喜事，如果沒有提亲，料他定会欣然同意，董老板，你们看行不行？

董老板说：那就有劳庄先生了，事成之后，必当重谢。

董太太说：若吕襄理应允婚事，我聚富祥定会备下丰厚嫁妆，大宅子一个，良田三百亩，茶山一千亩。金银细软另配。

好好，庄之周说：我一定一字不落把你们的话说与大林听。能不能说成，就看这孩子的命中造化，有没有这份福气，也是他与令媛有没有这份姻缘？

董老板满心欢喜：有劳，告辞！

庄之周说：凤儿，送客。

庄之周偷偷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也上楼上走去。

＊＊＊＊＊

吕大林刚一推开侧门，凤儿就冒了出来，凤儿说：怎么洗到现在才回来？来，把衣服给我，我去洗。

吕大林说：凤儿，你怎么还没去睡？我不是说过，我的衣服我自己能洗。再说，今天是一个好心的大婶帮忙洗了，你的事，我晚上会仔细地想一想，别急！

吕大林以为凤儿还在想她的嫁不嫁的问题。这个姑娘性子咋这么急！

凤儿有点狐疑：一个好心的大婶洗的，她为什么帮你洗？

吕大林不想把救人的事情让大家知道：好了，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去仓库检查防义防盗，你还有什么事，没事，就赶紧睡吧。

凤儿说：你知道晚上来的是什么客人，他们来干什么？他们是……

好了，好了，吕大林推着凤儿去房间：你把这几件衣服晾一晾，我真有事。

吕大林嘀咕：这凤儿今天怎么了，吞吞吐吐的，说话莫名其妙，老爷家来客，不是很寻常的事吗？客人来干什么，轮得到我们做伙计下人操这份闲心，要是让老爷知道你这么爱打听，瞎操心，老爷一定会生气怪罪的。大林想了想，便不再多想了，他还有许多事要办，他觉得时间根本不够用，杂务缠身，实在容不得他分心。吕大林打着手电，从前堂店铺一路巡游到后面仓库，检查门窗、消防水缸，

＊＊＊＊＊

大小姐庄梦蝶的闺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非常整洁，淡雅。

大小姐拿着手帕掩面缀泣，任凭母亲再三劝说，一言不发。

庄之周见状，与夫人对视一眼，都会心地笑了笑。

庄之周说：梦蝶啊，来了一个客人，说了几句儿女联姻之事，与你何干，值得这么伤心欲绝，痛哭流涕吗？你弄得像个三岁小孩一样，传出去，还把使人笑掉大牙？！

庄梦蝶止住抽泣，抬起头来，那梨花带雨，一脸泪痕，让人忍俊不禁。她说：我是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

庄之周说：这话说的，越说越离谱了，你不是庄家大小姐，难道是我们从观音堂捡回来的弃婴？你不怕伤了爹娘的心吗？

母亲也说：是呀，这话说的好没道理，为娘越听越糊涂了。

庄梦蝶说：那好，我问问你们，为何胳膊朝外拐，明知女儿我与大林哥青梅竹马 两小无猜，却不为女儿着想，反而替他人保媒拉纤？

庄之前故意逗她：我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惹得闺女这么恼火，原来是为董家前来提亲之事呀！

梦蝶哼了一声：要不是我下楼取东西，还被你们蒙在鼓里，你说我在你们眼里，还算是自己的亲骨肉吗？

庄之周说：闺女呀，此言差矣，俗话说，一家有女百家求，一家有郎百人想。这董家夫妇看中了大林，说他非常优秀，百里挑一，称心如意，想招为乘龙快婿，这有什么错，你看中，别人也看中，总不可能责怪董家，把人赶出门去吧？其二，咱们现在与吕大林是什么关系，你与大林又是什么关系，你的心思什么时候对爹娘挑明？其三，你对大林有情，他是否有意，这得取决于大林自己，万一，他被董家小姐美貌折服吸引，被董家厚重嫁妆吸引，这还难说！再者，我和你娘谁也没有一口应允，我们只是说答应给大林说说，这其实，是客气话，是一种委婉的拒绝，都是街坊邻居朋友，咱们说什么也得给人家留三分薄面，留得一线人情！说实话，我现在为难的是找什么理由、既不伤了董家人的面子，又能妥善地回绝他的求亲。

梦蝶阴天转晴，破涕为笑：那还不容易？你就说大林能看中了庄家大小姐，非她不娶！而小女子也与他山盟海誓，非他不嫁！

庄夫人笑了：羞死了人，你让娘如何开得了这口哟？

庄之周说：孩她娘，看到沒，女儿大了不中留呀，留来留去成冤仇，你得给女儿置备好嫁妆了。

梦蝶一头扎进娘的怀里：娘，你看爹说什么话？

庄夫人拍着女儿的后背：梦蝶呀，这些话你要是早对爹娘说明，也不至于让我们蒙在鼓里，差点就答应了董家老板！

　　芜湖号在引领下徐徐停靠汉口港。

码头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吕文方和宋先生紧紧拥抱，猴子等与小胡他们握手话别。

宋先生说：我将在武汉逗留一段时间，芜湖号什么时候走？

吕文方说：卸货上货，怎么着也得三五天。具体时间不好定，只有钟离文掌握。那其他人还上船么？

宋先生说：有批武器弹药，由小胡负责带去广州，三天后，小胡会带人与你联系，文方兄，这次萍水相逢，短短七天，你的所作所为，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诚如老况所言，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机智勇敢，胆大心细，是个不可多得的干将。望你返航时，想方设法，把人枪安全带回，好了，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宋先生与小胡几人走下跳板，上了码头，吕文方见几个黑衣人接过宋先生的行李，向港口外走去。

呂文方猴子几人长呼了一口气，胖厨说：总算平安到达。

鈡离文走了过来：水手长，你安排码头工人卸货，我下船办点事，中午回舰吃饭。

吕文方应道：行，船长，

钟离文领着大副二副都下了船。

胖厨说：哼，他们又去吃香的喝辣的了，

猴子说：吃喝是一回事，主要是去联系私货的买家，采购带回广东的私货了。

肖大头说：咱们累死累活，才挣几个小钱，可他们一进一出，一来一往，赚得盆满钵满，这是什么世道！我真想到轮船公司去告他一状，我就不信公司无人管了，任凭他们挟公济私，大发洋财！

胖厨说：牛吃草马吃谷，东家吃米我吃糠。唉，这都是命，命中注定，咱们就是当牛做马的苦命。

吕文方说：公司天高皇帝远，轮船水上漂，他鞭长莫及，怎么管得了，靠山吃山 靠水吃水，老船长不是靠走私发了横财，回家买田置地，当他的员外去了，再说，他会买通公司上层，早巳沆瀣一气，你就算告发了钟离文，他又派来刘离文，换汤不换药，还是宋先生说的好，不推翻这吃人的封建王朝，咱穷人永无出头之日。来，兄弟们，宋先生给了我十块银元，猴子，拿去给兄弟们分一分。咱们赶紧准备，卸货装货。

码头工人喊着号子，一个个踏过跳板，搬运大麻袋。

＊＊＊＊＊

次日，庄同茂绸缎庄商号。

吕大林端坐柜台上，伙计和学徒们一片忙碌。

街头传来一阵鼓乐锁呐声。串堂班子停在庄同茂大门前。一个男人怀抱一只大公鸡，另一个捧着礼盒，还有两个扛着一个匾，匾上写着：大仁厚德、大义无垠。

街上行人纷纷驻足观看。

吕大林和伙计们都走了出去，一探究竟。

男子一见大林，领看孩子刷地跪下：吕掌柜昨晚出力相救，使我娘子死里逃生，不仅救了她的性命，也拯救了我们全家，英雄壮举，我们没齿不忘，今日携全家老小，特来感谢:！

大林连忙搀起：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是人都会出手相救，此乃为人正道，人之本份。言重了，言重了。

男子说：娘子若是有个好歹，我们一家也就完了，你是不知道，我的大儿才八岁，中儿刚刚学步，最小女儿尚在襁褓之中，所以，吕先生大恩大德，无以言表，请无论如何收下，以表寸心。

庄之周和家人也都一起出来。庄之周听明白了原因，便说道：好吧，匾额收下，不日悬挂大堂，王小二，王小三，上前接匾。至于其他礼物，烦请一并带回，我们心领了。

吕大林说、是啊，咱东家既然发了话，就按东家的旨意办，请回吧。

看热闹的行人纷纷鼓掌，

那男子将所有礼物悉数放在台阶上，又郑重地给吕大林叩了三个响头，手一挥，走。

鼓乐声又起。

庄之周笑了笑，又摇了摇头：凤儿，小五，你们把东西收拾收拾，拿进去吧……

（第十一集完）

第十二集

吕大林让伙计把鸡鸭和糕点礼品提进后堂：凤儿，按老爷的说的办，既然人家送来了，退又退不回去，就趁新鲜宰了，中午让大家打个牙祭。

梦蝶说：糕点送到襄理房间哈。

大林说：别，凤儿，给大伙分分。

庄之周点点头，很是赞许：大林啊，你挑几块零头碎布料，那人家有三、四个孩子，给他们做件衣裳吧。

梦蝶拍着手说：好，来正松，你去挑几块，把它包好，和我一起亲自上门送去。咱庄同茂，从不占别人便宜。

是，来正松和张小三是昨天夜里才回庄同茂。

梦蝶和来正松一前一后往落水女人家走去。梦蝶问：小来子，这一趟前后走了有七、八天吧？

可不是吗！来正松说：一路，除了打尖吃饭住宿，早上五点钟就赶路了，紧赶慢赶，第四天黄昏才到曹叔的家。本来，曹叔说留我们呆两天，说恢复一下体力，赶车的吴大脚说老板让早点回，这不，第二天天刚发亮，我们就上路了。

那如此说来，大林家你们就没去了？梦蝶最为想知道的，莫过于大林家的近况。

来正松说：我倒是很想去一下，替大林哥看看爷爷奶奶，父母和弟妹，可曹叔说还有一百多里地，那吴大脚头摇成了拨浪鼓一样，说怕马儿太累了。

梦蝶遗憾地叹了口气，说：曹叔家几口人呀，房子大不大？

来正松说：一共有七、八、上十个吧，有曹婶，大儿子，二儿子，都娶了媳妇，生了三个孙儿，两个孙女……

随着来正松的述说，镜头迭出：

一个前后两进的大庄园，房子前后两排，左右是厨房、牲口棚，棚里拴着马、牛、驴。院子里有鸡有鸭还有鹅，和普通人家一样，还有一盘大石磨。房子是白墙灰瓦，典型的徽派建筑风格，翘角飞檐，显示出这家是个比较殷实的富裕农民家庭。

来正松说：曹叔讲他们家还有一百多亩田地，还有一大片山，若是风调雨顺，可以自给自足。曹叔说这一切得益于夫人勤俭持家，两个儿子日夜辛劳，曹叔还说国人还是要以土地为本，任何情况下，还是要置办田园山产为要。

梦蝶若有所思，默默听着。

＊＊＊＊＊＊

汉口港，三天后的黄昏。小胡率领一干人马将五部平板车往码头方向推来，车上装载着七、八个大木箱，里面都是机枪步枪和子弹手榴弹。

小胡对其它人说：大家先隐蔽好，小五子，你去接头，让吕水手长派人下来接货。

小五子应了一声，猫看腰向芜湖号方向走去。

咔嚓、咔嚓， 远处来了一队巡逻的清兵，

小胡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注意，有人来了。

带队排长的手电筒照了过来，平车被巡逻队发现了，排长左右一挥，让队伍一分为二，两边包抄过来。

清兵端着枪，弯着腰，一步一步，慢慢缩小了包围圈。

胡力建眼看就要被清军包围，举起驳壳枪横扫过去，火光中，前面应声倒下三四名清兵。清军排长葡伏地上：三班长，你赶紧回去报告，其他人，给我打！

一时间，子弹模飞，枪声大作。

吕文方刚与小五子接上头，小五子说：胡先生已到，运了一批武器弹药，你看如何运上船来。话音刚落，突然听到枪声，吕文方马上料定是事情败露，忙对小五子说：出事了，你快回去报告。

小五子说：那你们怎么办，要不，咱们一起走！

吕文方说：清兵对我们的情况不明，港口停泊了近百艘船，他们怎么会知道是芜湖号来接货，查无实据，奈何不了，兵来将挡，我们会另想办法，你赶紧走，向宋先生禀报。

枪声越来越密，增援的清军潮水般涌来。胡力建从木箱中取出手榴弹，接二连三，甩出几颗，听到几声哀嚎声。他对其它人说：小武和我留下掩护，其余人争取冲出去！

其它人好像在争吵留下。胡力建大喝一声：听从命令，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清军架起了机枪，要走的几人还未冲出几米，都在了血泊之中……

小武子不幸胸部中弹，他竭尽全力：胡哥，快走。我掩护你。

胡力建爬了过去，想背起小武子，但小武头一歪，光荣献身，胡力建轻轻放下他，朝冲上前来的清兵射出了最后几发子弹，敌人将他团团围住，排长叫道：缴枪投降，饶你一命。胡力建冷笑一声：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他掏出手榴弹，猛地一拉弦，丢进弹药箱，顿时，响起了一连串爆炸声，暗夜中升起耀眼的光芒和滚滚浓烟。

歌声响起：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芜湖号甲板上，吕文方、肖大头等低下头，向英雄默哀致敬……

＊＊＊＊＊

桐江镇、早晨。

吕大林将张采办、来正松送到河边一艘机帆船上，大林说：这趟出门，现在世道很不太平，一路上要多加小心，藏好汇票，到了汉口，不要耽搁，直接去易通贸易商行，验货时务必小心谨慎，不要让人掉包或以次充好，货物上船之后，再交验银票，我实在是走不开，只能送到这儿，切记、切记。

吕大林将合同文本和银行汇票交到二人手中。

吕大林和梦蝶挥手送别。机帆船上，船工们在船老头指挥，徐离开码头，向西驰去，渐渐消失在远方……

梦蝶说：大林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武汉上海南京这样的大城市去逛一逛？

大林说：现在不行，庄同茂业务如此繁忙，我刚刚接任襄理，每时每刻，无比感到肩上的担子重若千斤，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和懒惰。等过几年吧，等我在这个职位上满师拿到毕业证，我一定带着你去。

梦蝶说：你说话要算数，切不可开空头支票，让奴等得望眼欲穿，别等到成了白发翁媪！

二人顺着几十级石阶拾级而上，又穿过一条长而幽深的小巷，便是繁华的七里长街。

大林正要进门，一个声音喊住：大林，大林！

大林停下，只见江老鼠在庄同茂店门边的角落，连忙上前：江叔，是你，这么早？

梦蝶也惊喜：哎呀，江叔，你怎么不进店里？

江老鼠说：我也是刚到。你婶子昨日不慎摔倒，请了郎中诊治，这不，我进城抓药，沒想到这药价挺贵，五副药说要两块现洋，所带之钱不够，想来想去。只好来找你。

大林刚要说话，梦蝶说：行，你在这稍等片刻，我马上就来。

大林问：叔，婶摔的重不重？

江老鼠说：现在卧床，大夫说了，吃上他的几副药，肯定可以下地。

大林说：那就好。以后，叫她少干重活。对了，你来的这么早，怕是还沒吃早饭吧？

江老鼠从蒲苇包里拿出荷叶包的红薯：我带着干粮，不过，还没顾上吃。

大林说：我也正好沒吃，这样吧，这些红薯给我，我领你去吃猪肝粉，小笼包，呆会，带上一些给婶子吃。

大林拿上荷叶包捧在手里，又似乎回到了七八年前那个时候，差点饿晕在螺蛳山边，是几个红薯救了命，不由地眼睛发红，大滴大滴的泪水，扑敕䊂地往下掉。他掀开荷叶包，拿出一只焖红薯，放鼻子上使劲地嗅……

梦蝶出来，拿着一个小提包：走，江叔，我陪你一起去银利合捡药去。

大林说：别急，先带江叔去吃早餐，梦蝶，你吃了吗，你看这是什么？

梦蝶说：红薯？我吃，我最喜欢吃红薯🍠！走，江叔，我请你吃猪肝粉！

江老鼠笑了：怎么这两人都说吃猪肝粉。

大林对门口王二松打了一个招呼，三人朝前走去。

＊＊＊＊＊

大林三人来到一家馆店，门前招牌写着简记酒馆，正中墙上悬挂着一块大匾，相传是乾隆爷下江南，逗留小镇，在这家刚刚初创的小店吃了一碗米饭，其汤无比鲜美，米粉滑爽可口，龙颜大悦，提笔写下：“长安肆”三个大字，被制成金匾，一时传唱四乡五岳。

正是早饭时间，店堂里客无虚席，等座位的食客排成了长队。简掌柜一见吕大林到了，长安肆第三代掌门人简掌柜自然是认识这位庄同茂的少帅，连忙说：吕襄理，你可是稀客，平日里难得光顾，今天是刮什么风，居然把你吹来小店！

吕大林笑了，拱手致礼：简老板，自然是和煦春风，祝你生意兴隆、顺风顺水。这不，来了一个故交，特意来尝尝贵店的味道。

好，谢谢，简老板将三人领进二樫包间：哎呀，这不是庄同茂的大小姐梦……梦蝶么，想不到几年未见，越发齐整了，出落成一个大美人了！三位，吃什么，我来安排！

梦蝶说：猪肝粉五碗。

大林说：虾饺五份，灌汤小笼包五笼，油条让伙计也端上一些。

江老鼠连连摆手：够了，大林，点多了！

大林说：江叔，没关系，上吧。

简掌柜大声吆喝：好咧，马上就来，吕襄理、庄小姐稍候。

梦蝶吃了一碗粉后，便站起身来说：江叔，你慢慢吃，把药方给我，我先去抓药，等你吃饱，药就可以拿来，可以尽快送回去。这些东西，是大林故意点的，可以打包回家，让婶子尝尝。

江老鼠抹了抹眼睛：大林婀，你这媳妇可是千里挑一，万人难寻呀，你的祖上可是积了厚德，洪福齐天哪，好，好，让我这泥腿子也沾了光，享了福。你赶快娶进门，千万莫失良缘呀！

大林说：叔，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梦蝶妹子的心意，我是知道的，但老爷和太太现在也未吐半个字，所以，这事成不成，还不知道。好了，咱先不说这事，呆会梦蝶到了，你也别提，吃了饭，我去车马栈给你要部马车直接把你送到江边村。

江老鼠说：大林呀，自古言道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婚，你想，庄家大,户人家，他怎么好意思腆着脸把女儿亲许给你，又怎么抹得下脸面，你得托个人向庄家提亲！

大林说：我在桐江镇，除了你江叔，也没有什么至亲好友，我能托谁上门，再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保媒的。

江叔说：是啰，是啰，像我这样牵牛屁股的人，是开不了这个口的！对哩，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打封信，让你的老襄理曹叔出面昨样？他一出面，保证水到渠成，包打红囊西瓜。

大林想了想、曹叔家在淮河农村，不是南京上海，通不通邮，还难说。我到现在也不能往家里寄封家书，算了，这事，咱不提了，我问你，江边村有田地买吗？

江老鼠想了想：穷人家要卖，仅仅是半亩几分，也不连片，你想买多少？

大林说：眼前经济状况，买多了也买不起。我看十亩左右吧，拿个一亩盖个棚子，暂时这么想吧。

大林觉得江边村是块风水宝地，土地肥沃，灌溉便利，既无旱灾，又不受涝患，要是买下一些田地，特别是听了来正松诉说曹叔的情况，更有了这个想法，把二林接过来，让他在江叔的扶持下先行打理，以后，全家迁来，也有个立足之本。

梦蝶拎着药包进来：江叔，先抓了五剂，看疗效如何，对了，我让大林哥给你雇辆马车吧。

江叔笑了：你俩怎么想到一块，不必了，我一个种田的人，成天当牛作马，还坐马车，你看我是那享福的人吗？让小姐破费了，包子虾饺我打包带走，你婶子她可是一辈子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我走了，下次，什么时候想大叔了，让大林带你来。大叔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说。

＊＊＊＊＊

大林和梦蝶把江叔送到街口。

大林说：早点和药费一共多少钱，下次发薪，我一并给你。

梦蝶笑了：那你记下吧，以后连本带利一并还吧。大林哥，江叔说有好多话想对我说，他想说什么呀？

大林说：他想的，我怎么知道？哪天有空，我们一起去，你当面问问吧！

大林哥，凤儿这两天没有对你说了什么吗？梦蝶认定凤儿会把董家来人提亲的事讲与大林听，便投石问路，试探地问了一下。

大林以为是指凤儿婚姻之事，便脱口而出：说了，还说等我拿主意呢！梦蝶一听：那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她父母作主，把她许给了一个木匠，大林说：讲定了年底过门，为此，她愁死了，让我给她拿主意。

梦蝶想不到拧叉了：那她要你出什么主意？大林摇摇头： 她一边是却不过爹娘，一边是舍不得离开东家，舍不得老爷太太和你们。大林说：凤儿倒还是一个有情有义的性情中人。我一时还没有想好，想出一个两双之策。对了，你也出出主意。梦蝶听了有些感动：是呀，她在庄家十几年了，早已融入成一家人了，这好办，成亲后，仍然让她留在这儿，晚上回家住，不就可以了？

　　大林一听，不禁盯着了她：想不到你还是个智多星呀，不过，这里还有两个问题，一是老爷太太那里谁去说服？二是将来凤儿势必怀孕生孩子，又怎么办？

梦蝶笑了：大林哥，你可想得真远，是不是还要替凤儿操心孩子大了怎么上学，吃一节剥一节吧，爹娘那儿，我去说。我问你，凤儿没说前天晚上来了客人的事吗？

大林说：好像是想说什么，我一忙，就走了。

说话间，绸缎庄到了。大林说：你上楼休息吧，我得忙了。

梦蝶似乎想说什么，也只好去了内堂。

＊＊＊＊＊

二林挑水，娘领着大秀、二秀一瓢一瓢给地里的玉米浇水抗旱保苗。

此时的二林，同当年的大林一模一样，甚至，个头还略微高一点，一米六二，唇边已有一些淡淡的胡子，说话的声音也略带沙哑。他说：娘，这老天爷再不下雨，地里的庄稼可都得旱死了，今年秋后，怕是连种子也收不回.。

娘说：挑吧，能保多少算多少。这二亩多地，全家人的口粮都指望它呢！能不能填饱肚子，就看它了。

大秀说：要是大哥能让人再捎些钱回来，咱可粜些粮.食，我和妹妹再多挖点野菜，可以填饱肚皮。

二秀说：地里那么旱，连野菜也干死了。

娘望望骄阳似火，万里无云的天空，抹了抹汗水：老天爷，你睁开三分眼吧，下场透雨，给穷人一条活路吧。她对大秀说：别指望你大哥那点血汗钱，再说，路途迢迢，他就是攒了两块钱，又如何捎回来昵，快浇，

＊＊＊＊＊

吕家大小吃晚饭。灯光如豆苗大小，昏暗。

竹匾里一摞黑饼子。

爷爷捧着一个大海碗，唏嘘唏嘘喝着米汤野菜糊，花白胡子上还滴着菜汤汁水。他掰下一块饼，慢慢嚼着：他大林娘，今儿个把地浇了一遍？

儿媳妇说：浇是浇了一遍，可一勺水下去，一会儿地就干了。可怜二林肩膀都磨破了皮了，

爷爷说：明天还得浇，让二林和大秀抬水，不浇，就真要全部旱死了，今年又是个大旱之年，五十年一遇，文方也不知啥时候能回家一趟，真要能带点钱来就好。来，这块银元，你明天上集上买些玉米面，米糠，这是大林捎回来的，就剩三块了。

大林娘接过：行，二秀，三林，明天和娘上集市去。

三林笑了，咧嘴，缺了门牙：娘，我好想吃烧饼。

大秀往他头上轻轻地一筷子：哼，还烧饼呢，你以为你是施家小少爷呀！

三林咧嘴哭了。

二林重重地把碗往桌上一放：你打他干嘛？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爷爷，我想了好久了，我决定出去，要么找俺爹，当个水手，要不，投奔大哥去，学做买卖。

爷爷说：你爹成天在水上漂泊，居无定所，你到哪儿去找他。

二林说：那就去江西，找大哥，他有地址，总能找到！

爷爷说：江西千里之遥，听曹叔说坐马车也跑了四天。你才十六岁，爷爷不放心。

二林说：我哥当年才十三岁，比我小吧！才读了三年书，我念了五年，比他多吧？爷爷，今年这个年成，丰收无望，定是歉年，与其一家人饿死在一起，不如让我出去闯一条活路，哥能行，我也能行，哥当年还是一个人瞎闯，漫无目的，举目无亲，我有地址，大哥现在挺受东家器重，肯定有我立身之地。您不是常说：树挪死，人挪活么，爷爷，你就答应我吧。

爷爷想了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好吧，既然你去意已决，其志可嘉，等你娘明天买回粮食，多做点干粮，我再给你打几双草鞋，画上地图，来，爷爷再给你拿上一块银元，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到了那里，一切听大哥安排，长兄为父，听大林的话。后天，是个黄道吉日，你就启程。

二林跪在地上，向爷爷连叩三个响头：爷爷，你的话，句句，我都记下了！

两天后早晨，吕二林头戴破草帽，背着包袱，告别了爷爷、妈和弟弟妹妹上路了。

爷爷抹着老泪，娘掩面抽泣。弟妹们挥手送别……

＊＊＊＊＊

次日、黄昏、芜湖号货轮。

小五子与吕文方，猴子、肖大头密谈。

小五子说：这次遭遇战，牺牲了以胡力建为首的七位兄弟，我幸免逃脱，而且还损失一批军火，令人痛心扼腕呀！

吕文方说：更为痛苦的是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牺牲，而无能为力，不能出手相助呀！对了，宋先生有何指示？

小五子说：宋先生说继续运送，这条交通线不能断！第二，要好好分析，这次失事，是偶然遇到，还是敌人得到线报，出了内奸，如果是那样，就十分危险了。

猴子说：我们船上九个人是头天才知道接货的通知并作了准备，其间，只有胖刘和小光头下去了一趟买米买菜，他们在汉口也没有什么熟悉的人和地方，

小五子说：那会不会是钟离船长和大副二副那些人昵？

肖大头说：他们怎么会知道？况且，他们自己都挟私走私，自己的事都唯恐暴露，怎么敢惹火烧身？

吕文方说：那问题会不会出在兵工厂和交通站？你回去告诉宋先生，下次运货不走码头，晚上，用小舢板运抵芜湖号下，我们用绳柰素接应。另外，我们设计一个计划圈套，就是明里讲明天晚八点从码头上船，放出风去，看哪些人有动作，如果清兵在码头上有埋伏，就可以挖出内奸了！我们则九点半才行动。

大家都说好，小五子说：我回来报告，立即布置。让我们化悲痛为力量，完成烈士未竟的事业。

四双手重叠一起！

（第十二集完）

第十三集

小五子与吕文方等四双大手叠在一起，小五子说：为了反清大业，甘洒热血、虽死犹生！ 

众人齐声：甘洒热血，万死不辞。 

小五子拿出两支驳壳枪和几包子弹、还递上一只单筒望远镜：你们会用吗？留着急用。 

文方说：会，况兄曾经教我们使过。就是沒有放过真枪实弹。你走吧，路上小心，多多保重。

战友之情、情深似海，说不尽万语千言，小五子又与他们一一拥抱道别。

角落里，有一个脑袋探出，一闪又缩了回去。看样子，他似乎在偷窥。

＊＊＊＊＊

安徽赴江西大路上，吕二林顶着烈日疾走。突然，天上乌云密布，大地一片昏暗，紧接着一道闪电刺破天幕，顷刻之间，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大风刮起，树枝摇动，瓢泼大雨倾盆而降，二林见前面有个风雨亭，飞奔而去。

亭中，已有几人，二林脱下湿透的衣服，拧着水份，外面大雨滂沱，笼罩在烟雨之中。一个老者挪开一个位置：孩子，累了吧，来，到这儿挤挤，歇口气。

一个青年说：二叔，这真是一场及时雨啊，都两个月沒下一滴雨了，咱们地里的庄稼看来有救了。

老者摇了摇头：晚了，要是早下二十天，也就不致于枯焦了，唉，听天由命吧，真要能救活一部分，你爹他们秋后也能收个五升半斗的。

二林说：大伯，你们那里也是大旱吗？

是呀，老者摇摇头：作孽啊，连几丈深的大井也干涸见底了，人吃马喂，得跑几十里去找水。这辛亥猪年按理来说，应该风调雨顺啊，孩子，你打哪来，也是出去逃荒？

二林说：大伯，你说的没错，我是赵庄的，我叫二林。今年五十年一遇的旱灾，地是指望不上了，我准备去江西的饶州府投奔我大哥，敢问，你是什么地方，想去哪儿呀？

老者拿出一个黑面馍一掰两半，给了半个给二林：孩子，垫巴垫巴吧，我是宋家庄的，姓宋，我们也是准备去饶州鄱阳湖，赵庄，我知道，当年，一个皇叔分封在那里，可有名了，有缘呀，可以结伴同行。我们村里有个叫朱庆山的大财主，这么一个大早之年，非但不减租子，还趁机吞并各家土地，不出去，根本就没有活路。

二林听到朱庆山这名字好熟，好像记得爹曾经说过芜湖号的管事就叫朱庆山，不由好奇地问：他是不是以前在货轮上当管事？

老者说：是啰，听说他以前干过，发了洋财，回老家买田买地，是当地富甲一方的首户，方圆十几里，都是他的田产。

雨小了，渐渐，亭子屋檐也不滴水了。

青年说：二叔，雨停了，咱们走吗？

好，老者说：长途跋涉，不怕慢，就怕站，赶路要紧，二林，你是想再歇歇，还是一起走？

二林说：大伯，我跟大家一起走。

五、六人朝着南方走去。雨后阳光更加火热，阳光在他们身后留下长长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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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中午。庄同茂店堂。

街上行人大都回家了，店堂里除了伙计，学徒，略显空荡。

大林捧着账房给的账本，一笔一笔对着。他突然搁下毛笔：左先生，我想到一个更为简单快捷的办法，省得来一笔记一笔，有时一忙，还顾此失彼，丢三落四，

左先生说：好啊，你快说，这老法子又慢又费时。早就该改改了。

大林说：你看，我们四个柜台，都拉一根铁丝连到账台，客人看中哪块布料，言明尺寸，由当柜伙计写好钱款数量，一式两份，夹在铁夹上，往账台一送，账台上收纥货款，盖上印章，又穿梭返回，不用伙计和客人跑来跑去，打烊前将单子统计，结清钱款，你看如何？

左先生击掌叫好：好的，好的，一目了然，笔笔清楚，既快又省力，还避免跑冒滴漏。我说吕襄理，你的脑子太聪明了，我们怎么想不出这个好办法。

左先生近五十岁了，身板微驼，戴着一副厚厚的老花眼镜。

大林说：好不好，咱们试一试才知道。我也是听两位女太太说的，估计她们到过许多大城市。因此，才受到启发。每天早上，要备好小纸片，下午，我就叫他们把铁丝拉好，我们先演练一遍。

左先生说：如果这样，纸张太小，就不能用毛笔了，哪一个也写不出那么小的蝇头小楷，建议是不是添置一些蘸水笔来？

行，这个主意好。大林赞许地点了点头：张小三，你过来一下。

张小三在向大家讲述曹叔家的情况，讲得飞沫四溅，双手比划。一听大林叫，连忙过去：襄理，有何吩咐？

吕大林说：你去文具店买点纸张、蘸水笔和蓝墨水，再跑一下五金店，买些洋铁丝，洋钉，洋铁夹。这是清单。

这时，庄梦蝶来到店堂。

大林哥，你现在有空吗，陪我上街走走。

大林对左先生说：等张小三回来，你就先把铁丝拉上。行，大小姐，你打算去哪里？

十一点左右的太阳火辣辣的炙热，大林让梦蝶走荫凉处。

梦蝶，凤儿的事，你对老爷太太说了吗？大林问。

说了，梦蝶说：其实，我爹娘也舍不得让凤儿走，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十多年了，使用得心应手。不过，爹爹也考虑到凤儿迟早要生孩子的，一养了娃娃，就分不开身，他说凤儿正好有个小妹叫杏儿，十一岁，让她下个月就来庄同茂，先历练历练，以后就能顶班了。

大林说：这挺好，你告诉凤儿没有？

没有，梦蝶说：这件事是凤儿求你的，这个人情还是给你吧！

大林笑了，看了一眼，觉得这个丫头不简单呐，比一年前似乎更长大了。他问：大小姐，马上就要吃午饭了，这个时辰拉我上街，所欲何往，不会是带我去“长安肆”酒店吃和菜吧？

梦蝶说：整天就想着吃！有比吃大餐更要紧的事，你快一点，到了，不就知道了吗？

二人走到聚富祥茶行门口。

吕大林抬头看了看招牌，狐疑地停住了脚步。梦蝶一把搀着了他的胳膊，跨进了大门：董老板、董老板…

董老板掀开布帘，一见大林，惊了一下，又一看，还有个小姐，连忙说：吕襄理，哟，这位小姐是……

大林刚要答话，梦蝶说：董老板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庄同茂的长女庄梦蝶，今天，为买茶叶，特意携未婚夫吕大林来贵号咨询。

吕大林一听，热血往上涌，一下子红到脖子上了。

而董老板一听，脸却白了，难怪庄之周两三天一直不见回音，原来，吕大林早巳是庄家的乘龙快婿了，这比当面拒绝，还让董福堂更令人失望和难过。他毕竟是江湖中人，久经沙场，满脸堆笑：啊，原来是大小姐亲临敞号，欢迎，上茶！

梦蝶说：好茶，碧螺春吧？

董老板说：庄小姐一品就知道。果然天资聪颖，行家里手呀！

梦蝶说：哪里，班门弄斧，献丑了。我敢问董老前辈，像我们女孩子，一般喝什么茶适宜？

董老板说：这个得因人而异，看各人的口味，不过，我倒是建议女人喝普洱，滋阴润肺养颜美容。

是吗？梦蝶说：那普洱茶是熟茶好还是生茶好？

董老板面呈难色，很是尴尬：庄小姐学识渊博，愿闻其详。

吕大林猜不透大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不成是专为普洱茶来探讨个究竟，看到董老板的窘态，他实在是不忍心了：梦蝶，算了，管它生茶熟茶，你看中哪款，约上两斤，我们得回去了，家里还等着吃饭呢！

梦蝶说：好吧，就依我夫君所言，给我包上二斤河红，

董老板如释重负：河红两斤，小二，打包送到庄同茂。

吕大林说：不用，把茶叶给我。下午，我让学生送钱过来。

董老板送至大门口：二位慢走，欢迎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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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大林拎着茶叶，许久，默默无言，许久，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我说梦蝶，就为了买两斤河红，还需劳你的大驾，说一声，我让小五子他们去。

梦蝶笑了笑：快走，我肚子饿得咕咕叫了。

大林说：不对，你肯定有什么事还瞒着我！

梦蝶偷笑：下次告诉你。说完，居然撒腿就跑……

吕大林怔住了，停在街边，呆如木鸡，

（旁白：吕大林像读了一本无字天书，看来，女人的心事，人间的世事，天气的变幻，都是一部令人费解的天书）

大林自言自语：这么神神道道，还卖关子！

一见女儿气喘吁吁地进来，庄之周说：等你吃饭，你上哪儿去了？你看你、晒得通红，一脸是汗，哪里有个大户人家小姐的端庄模样？

梦蝶拿起汤勺，盛了半碗紫菜蛋花汤，几乎一口气全喝下：爹，娘、我替你们完成了一件大事，一件你们很为难的事情。

哈哈，庄之周说：还是一件我们都难办的大事，说来听听。

梦蝶大口扒饭，大口吃菜，一边嚼一边说：聚富祥董老板夫妻上门给大林哥提亲，你们是不是感到很棘手呀，答应不是，不答应又怕伤了情面，两难选择吧？女儿我替你们轻而易举地一下化解了，什么也不用说，就迎刃而解了，妥妥地处理好了。

庄夫人吃惊地说：你，就你，一句话没说就妥善处理好了？你别把人一句话呛到墙角上。

娘，你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梦蝶不无得意地说：我是什么人，略施小计，不费吹灰之力，就收奇功。

她绘声绘色讲述着适才间的情形：只要是有眉毛七孔的明眼人，一见我挽着大林的胳膊，他纵有天大的想法，恐怕也得知趣识相.也会偃旗息鼓，退避三舍。爹，娘，这样，既没有伤了董家的面子，又使得他们不再有想法，你们说，女儿的计谋高不高明？我吃饱了，我上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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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之周夫妇对视一眼，苦笑一下。庄之周说：夫人哪，这不等于昭告世人，吕大林已经是我庄家女婿的不二人选了！

太太说：老爷，女儿这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既堵住了董家的嘴，又逼得我们只能照办，别无选择了。也罢，女儿大了，终究是要嫁人的，就吕大林吧，只是我们大户人家，哪里有岳父岳母主动开口说话，要把女儿嫁给伙计的道理，也无此先例呀，天仙配里董永与七仙女，也有一棵老树作媒人呀！

凤儿捂着嘴在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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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林进店，一见铁丝拉好：好，大家辛苦了，来，咱们来试试。

他拿起小纸片写下几行字，夹在铁夹上，用力一推，铁夹簌簌地滑向账台，左先生取下纸条，取下分别在上面盖好印章，又传回柜上。

大林说：好，成了，每个人听好了，每单生意照此办理，注意一式两份，注明品种数量金额，大家现在赶紧去吃饭，饭后，先练习一下。张小三，呆会，你记得把茶叶一共一元六角送到聚富祥，凭回单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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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大林来到厨房吃午饭，已是午后一点多。他大口大口扒着饭，狼吞虎咽。

凤儿说：大林.慢点，别噎着，来，喝点汤。

大林咕嘟咕嘟，一气喝了大碗。凤儿不禁想起七年前吕大林第一次，也是坐在这儿，像饿死鬼投胎一样，嘴巴塞得鼓鼓的，差点噎着了。凤儿说：大林，怎么弄得这么晚，是不是大小姐拖着你去了茶庄？

吕大林笑了：秀才不出门 能知天下事呀！凤儿姐，你可真不简单呀！你也算得上一个小秀才，女秀才。

凤儿说：大林，你可知道大小姐拖你买茶叶的真正用意？

镜头回放：

凤儿讲述前几天董老板夫妻及女儿上门提亲，梦蝶大哭大闹，午饭时梦蝶对父母说话，庄之周夫妻商量大事。

凤儿说：大林，大小姐对你是一往情深，刻骨铭心。老爷太太也是满心欢喜、十分满意。她压低声音：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你赶紧托个媒人对老爷太太提出，保管水到渠成，一炮打响。

大林听着，竟忘了吃饭。旁白：他想：这梦蝶人小鬼大，想不到一肚子的计谋，不显山不露水，把一个复杂的问题简单化，轻而易举地圆满处理，真是冰清玉洁、绝顶聪明。只不过，吕大林却想不出由谁来保这个大媒！

凤儿说：大林，大林，你怎么了，睡着了？

吕大林笑了笑：没有。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大小姐巳说了，你安心嫁人，她同爹娘商量妥当了，让你妹杏儿先跟着你边学边干，你万一不能来了，杏儿就可顶上。

凤儿一听，激动不已：好啊、好啊，我抽空回家一趟，爹妈和杏儿听到，还不乐坏了？！不过，大林，你的事千万要上心，别时间长了，另生枝节，大小姐可是百里挑一，可遇不可求呀。

大林边走边嘟哝：谁合适呢、谁合适呢？

平日里乐观开朗的吕大林，似乎遇到一个人生难题，愁眉不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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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三送给茶叶钱到聚富祥。

董老板亲手给他斟上一杯茶，还递上一碟鸡蛋糕：来，小伙子，坐下尝尝糕点。

张小三受宠若惊，大口地嚼着蛋糕。

董老板说：贵号大小姐年庚几何，怎么以前没听说她是吕襄理的未婚妻呀。

张小三说：大小姐十六，还是十七了，东家的事，我们做下人的不是很淸楚，不过，以前大小姐小时候上学外出，都是大林哥背着长大的，她可喜欢吕襄理了，谢谢你的茶点，我得回去做事了。

董老板往他手上又塞了两块糕点：好，带着路上吃。

董老板望着张小三的背影，若有所思。

　　远处可见 螺蛳山，山边绿树掩映的江边村。

螺蛳山口有两条路。宋大伯对二林说：小兄弟，我刚才问了路人，左边直通桐江镇，不远了，我们去鄱阳县，就此别过，你好生保重，但愿尽快找到你大哥，我们后会有期呀。

吕二林向宋伯几人深深鞠了一躬：感谢大伯一路照顾，下次，如路过桐江镇，一定进来喝碗茶，我哥叫吕大林。

众人依依惜别。

二林整理了一下包裹，看了看前方，迈开脚步。

山边，江老鼠正在割猪草。

二林见有人，便走了过去：大叔，打扰一下。

江老鼠抬头一看，惊喜：大林，你怎么来了？

二林一惊：大叔，我不是大林，怎么，你认识大林？

江老鼠抹抹眼睛，笑了：老眼昏花，看走眼了，认错人了，真像，真像大林啊！

二林说：大叔，你说的大林是不是叫吕大林？

江：是呀，是呀，是姓吕，叫吕大林。你是？

二林说：我叫呂二林，是他的亲弟弟。

江：哎呀，难怪这么像，你从安徽来？

二林：对，我从安徽老家来，投奔我大哥，大叔，你认识我大哥吗？

江：认识，岂止是认识。我俩，我俩是比亲戚还亲的朋友。天哪，世间怎么有这么巧的事情，当年，我与你大哥也是在螺蛳山边相遇，巧啊，无巧不成书呀，二林，天色已晚，走，回家，在这儿住一晚，到家后，洗个热水澡，吃口饱饭、好好地睡上一觉，我把这事从头到尾说给你听，明天一早，我送你去镇上。

二林说：是吗，我真的到了桐江镇了？

他跪在地上，朝着家乡的方向大声说：爷爷、爹妈，弟妹，我终于找到了大哥了。

吕二林泪流满面，十分激动。

二林挑着猪草，江老鼠拎着二林的包袱，向江边村走去，一老一小，说说笑笑，

吕文方把九位弟兄叫到轮机舱。由于没有烧锅炉，下面黑呼呼地，也很安静。肖大头点亮一盏马灯，对小安福说：兄弟，你到口上盯着，別让外人进来。

猴子说：兄弟们，这儿讲两件事，一是钟离船长已经说了，后天一早开船。二是岸上传来消息，今天晚上八点，有一批人枪上船，需要我们接应。下面由水手长把大家的分工布置一下。

吕文方说：兄弟们，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我的心里非常难受，但要推翻满清，建立共和，有奋斗就会有牺牲，我们不能被吓到，要化悲痛为力量，踏着烈士的足迹，抱着必死的信念，去完成光荣的任务。现在还是上午九点，我宣布各人的分工和任务，主要是盯紧钟离文手下的五个人，严防走漏风声，猴子，你带小安福盯着……大头，你和胖刘盯着……大家听清楚了吗？

听清梵了！

好，大家分头准备吧！

小安福匆匆下来：文方哥，大金牙来了。

（第十三集完）

　　第十四集

大金牙下到机舱：哇，都在啊，刘胖子，钟离船长有旨意，叫你和胡萝卜二人上午赶紧上岸采购，把返航这一个礼拜的粮油肉菜备齐。明天一早，就启航了。

刘胖说：好哩，马上上岸。

金大牙说：好了，散了，散了，大家伙都各自准备自己的事……

文方对猴子说：叮嘱刘胖子盯紧胡萝卜。

＊＊＊＊＊

吕大林早上四点多就醒了，平时，都是五点半起来的，他觉得今天莫名其妙的醒来，别是有什么事发生吧。

他来到厨房，胖婶和凤儿正在操持早饭，俩人忙得手脚不停，煮粥，捞饭，切榨菜，切萝卜丁，炒雪里蕻，这些都是伙计吃的，还要预备老爷一家的，要给两个少爷煎荷包蛋，给老爷炸茄干，凤儿说老爷最喜欢吃油炸茄干、辣椒干。呆会，凤儿还要上街买油条，买包子，太太和大小姐又喜欢吃灯盏粿下稀饭🥣。大林说：胖婶，看来厨房你们两个，活太多、事很杂，人手太紧，我得同老爷商量一下，添一个人帮帮你。

凤儿说：那太好了，我早就想对曹叔说，一忙又忘了，其实，我只能算半个人，我还得给中堂打扫卫生，扫地抹桌子，给他们洗衣服。你看，胖婶这近年来背也驼了，腰也弯了。

胖婶说：大林啊，其它还好，就是一些劈柴呀、拎水呀，年龄一大，就有点吃力了，最好，能配一个健壮的小伙子，那就太好了。大林啊，你真替我们下人着想。来，我给你用米汤冲两个鸡蛋花，趁热喝了，一凉，就有点腥味。

外面、伙计们差不多都来了，他们开饭时间是早上五点半。张小三说：胖婶，炒什么呀，这么香？

王大松说：哇，油炸茄子干！他伸手想拿一块，胖婶往他手上轻轻一拍：这是给老爷炸的。你们的菜，凤儿已经摆上台面了。

王二松指着桌上的菜说：哥，有这些就不错了，我在河里洗澡的时候，听好几个商号的伙计学徒说，他们的伙食差多了，早上，就一个腌菜，两块豆腐乳，中午，吃影汤，白菜梗，萝卜条。听了我说早上三个菜、中午晚上还有一个主荤、一个花荤，他们眼睛都大了，一个个羡慕得不得了。

伙计们吃早饭。

大林见凤儿回来了，抓起两个大肉包子边吃边说：凤儿，你今天就回家，让你妹杏儿明天就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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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充满活力的早晨。

大林和伙计们忙碌着，扫地、抹桌椅柜台门窗货架……

当老式的自鸣钟指向七点半时，左账房与张小三打开大门。

王大松、王二松分立门口，准备迎宾。

桐江镇口，江老鼠携吕二林快步如飞。

二林换了一套江叔的旧衣，虽不合身，倒显干净，比昨日所见，不再憔悴，尽展活力。

江老鼠：二林，饿了吧？

二林：还好，等下见到哥，我让他给我们买大肉包子吃，我一口气要吃五个，不，十个。

江：镇上好吃的多了去，特别是猪肝粉、羊肉粉，据说乾隆皇帝连吃三碗，赞不绝口，还为粉店题了金字招牌。

二林：那我就吃猪肝粉，我也要吃三碗！江叔，你吃几碗？

江老鼠笑了：上次我吃过了，我吃了三大碗，还带回几大包。好吃，那味道真的好吃。快，前面就是庄同茂了。

两人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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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同茂绸缎庄门口。

江老鼠对二林说：你在一边稍等，我进去把你哥叫出来，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王大松似乎认出江老鼠有些面熟：里面请。

江老鼠对坐在柜台后的大林招了招手轻声叫唤：大林、大林。你看我给你带来一个啥人？

大林掀开栏板：江叔，这么早呀！是婶子来了么？

江老鼠：你猜，使劲猜！

大林笑了：还用猜，一看就不知道了吗！

吕大林刚一迈出大门，二林就扑了上来：哥，哥，我是二林呀。说着，他紧紧地抱住了哥，眼泪止不住夺眶而出，哗哗地往下流。

旁白：对二林的突然出现，吕大林很是吃惊，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一时间，吕大林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下子怔住了。

吕大林：弟，真的是你么，让哥仔细啾瞅，啊呀，真的是你。

两兄弟喜极而泣，久久地抱在一起。

江老鼠也笑了，抹着眼泪。

大林说：弟弟，好了，到家了，别哭。你们吃了饭吗，走，哥先领你吃饭去。什么话，饭后再说。他对王小松说：快，叫大小姐来。

＊＊＊＊＊

还是那个挂着金字招牌的简家馆店。

梦蝶左看看右看看笑了：大林哥，你们俩兄弟可真像，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大林说：同父同母，一母所生，岂能不像，你这话说的。

梦蝶说：二林呀，你这一路走了多少日子，你又是怎么找到江叔的？

二林狼吞虎咽地吃着米粉：别提了，整整八天，幸好遇到姓宋的一个老伯一家人，得到他的帮助，一路上，餐风宿露，夜宿牛棚，沿途乞讨，

吕二林讲述一路上的情况。

江老鼠说：小姐，你说巧是不巧，也就在螺蛳山边同一个地方，就是七年前遇到大林的水沟边，二林向我问路，当时，也把我弄朦了，我开始也把他认成了大林。

江老鼠比比划划，诉说。

大林一旁静静地听，一边看着弟弟吃粉，还不时地将油条包子挟到弟弟碗里。

旁白：吕大林此时此刻，看上去心如止水，其实，内心深处翻江倒海，他最想知道的是家中爷爷奶奶父母和妹妹们的近况，他知道二林冒着这么艰难困苦千里迢迢来找自己，家里肯定是十分艰难了，不用说，他心里也很清楚，这是不言而喻的。不过，有梦蝶和江叔在场，他不想问及。更主要的是不想让梦蝶看到吕家的惨况。

梦蝶见二林衣不遮体，小包袱里也尽是破衣烂衫，往桌底一看，还是一双破草鞋，她的眼睛瞬间红了：大林哥，我想上街给二林扯些布，做几套衣服，穿两双鞋子，也给江叔添置一些，你陪二林多坐会，江叔，咱们走，

她对江叔使了个眼色，

， 大林想不到梦蝶这么细心：行，要不要让二林一起去，好量尺寸。

不用，梦蝶说：你们哥俩身材差不多，要不了一年半载，二林就能赶上你的个头，你的身材尺寸，我记得很清楚，按你的尺寸量裁。

江老鼠说：梦蝶呀，长嫂如母呀，你真是一个贤惠的大嫂。不过，我就不必了，整天田地山间钻来钻去，粗布衣服足够了。

梦蝶脸红了，心里还是挺舒服的，脸上又洋溢着·满满的春风得意：快走吧，过了中秋就过年，说什么过年也要穿一套新衣服。

梦蝶领着江叔进了同福祥布店，李同福掌柜一见：哎呀，庄同茂大小姐光临本号，稀客稀客呀，来，里面请，上茶！

梦蝶说：不必客气，她指着货架上的土布：这个、这个、这个，一样剪一丈。

好咧，小伙计量布。

梦蝶在前，江老鼠揍着一大卷的布料紧跟在后，进了一家写着冯氏裁缝店。

梦蝶让冯裁缝给江叔量身材尺寸：先给他做三套衣裤。然后，衣服再加三分，裤子加两寸，另做三套，冯师傅，我什么时候来取？

冯裁缝乐开了花：大小姐，我丢下其他活，也把你的事优先安排，大后天吧，这个时候，你来取货。

梦蝶交上定金：有劳冯师傅。

出了店，江老鼠说：大小姐，吃也吃饱了，还让你这么破费，我就回去了，大林那儿，就烦你说一声。

梦蝶说：别忙，江叔，我问你一个事，江边村现在能不能买到田和地？

江叔说：自上次大林说后，我就特别留意了，有，有，有个败家子江发财一是赌二是抽大烟，四处欠债，靠卖祖产过日子，现在去买，还可以杀价。估计能买上百亩，晚了，就不好说了。

哦，梦蝶点点头：那买三十亩得要多少钱哪！

江叔想了想：起码不少于一百块大洋。

二林说：哥，刚才江叔说长嫂如母，这东家的大小姐真是咱嫂子了？

大林说：这事以后再说吧。二林，快告诉我家里的情况，咱爷爷奶奶，爹娘和大秀二秀咋样，他们好不好？

二林低下头：爷爷比以前老了许多，奶奶早就不在了，你离开家的第三年，奶奶得了一场大病，就走了，可怜咱爹也没赶上送终。

大林泪流满面：什么，奶奶已经走了四年多了！奶奶、奶奶，大林用手在桌子捶。

二林说：咱爹还在跑航运，一年到头，都在水上漂。

大林惊喜地问：咱爹当水手了？

二林把吕文方水里逃生的事一一讲述。

镜头闪现当时情景。

二林：我也是去年的中秋节才见过，他一年只回家一次。对了，哥，告诉你一件高兴的事，咱们还有了一个小弟弟了，他叫三林，大名叫吕安心，爷爷说我们是安字辈。我是安全，你是安喜。

大林说：平时也不大用官名，你不说，我差不多都忘记了。那大秀二秀好么？

二林说：大秀也闹着要随我一起来找你，她俩这会儿或许在挖野菜，或许和娘一起抬水浇地。

镜头：吕家母女抬水浇苗，大滴的汗水掉在地上……

大林说：你吃饱了吗，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店了。你先休息一下，晚上，我们再聊。你是随我回店里，还是想逛逛桐江镇？

二林说：吃得太饱了，我想去大街走走。 

吕大林说：行，包裹给我，你可以沿七里街走走，熟悉熟悉一下环境，记住，中午早点回来，庄同茂，别走丢了。我回去把你来之事，向老爷禀报禀报。

二林说：哥，放心，我可念了五年子曰诗云，丢不了！

安徽、吕家。

大家围坐在石磨上喝菜糊糊，天上一轮明月照亮沟渠，显然，吕家人是为了省点灯油。

， 大秀：爷爷，二哥是不是到了江西了？

吕秀才算了算日期：嗯，今天是第九天了，按理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当和你大哥一起吃晚饭了。

大林娘说：奶奶会保佑他的，一定不会出什么差错的！媳妇对公爹说的话有点看法，又不好明显反驳，只是对女儿说：快吃，吃了饭，还得喂驴子。

大秀撇了撇嘴：娘，人都缺食少吃，拿什么喂这畜牲，不如牵到集上卖给酒店，能换二斗粮食。

三林说：不要卖！不能卖！大头是我的好朋友，我会割草喂它的。

二秀说：是哩，卖了大头，以后磨米面，谁来拉磨。大头是大哥走的那年才养的，看见它，我就想到大哥，从一只小驴养大，我们花了多少力气！

娘说：不卖，好了，快吃。

三林与二秀笑了……

＊＊＊＊＊

夕阳西下，桐木江面波光闪闪。

吕大林对二林说：游过去，你行不行？

二林说：哥，你行我就行！

好！吕大林说：别怕，跟着我。

吕大林一个鱼跃纵身跃下。二林一见，也跳下水，两人像两条大鱼，在江水中前行。

大林拍了拍地面：来，坐这儿。哥有话对你说。

沙滩上细沙洁白。

二林抖了抖，估计是耳朵里进了水：哥，你说。

大林说：你的事，我对东家已经讲了，他对咱家的情况深表同情，他说弟弟既然来了，你安排就是，现在，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二林说：哥，我没有想法，一切都听你的。

好，大林说：你说说最想干点什么？

二林：我想站柜台，像他们一样当庄同茂的伙计。二林指了指正在对岸戏水的张小三他们。

大林摇摇头：你学生意，不是不行，但年纪稍大了一点，一进店，要先学三年徒，然后又再当三年伙计，再拿你的悟性才能和表现，店里有什么空缺，才能安排一个职位。你算一下，那时，你多少岁？况且，我们兄弟俩都供职于一家，这也是东家忌讳的。 二林一听，脑子一下子大了：那我干什么呢？我总不能闲着吃干饭，靠你养着吧？王大松，王二松他们不是兄弟吗？大林说：王大松与二松是房上宗亲，并非亲兄弟。大林说：我脑子里有一个想法，正在酝酿策划，你来了正好，可以实行了，这个计划还非你不可呢！一旦成了，你就为俺吕家建功立业了，二林很兴奋：哥，什么计划这么好？

　　大林说：这事正在准备酝酿之中，这段时间，你先给胖嫂打打下手，挑水劈柴，晚上，就和张小三、小五子他们一起睡通铺，凤儿姐下午把你的被褥准备好了。店铺前堂，没事少去。晚上睡觉，少和学徒伙计们扯闲篇儿。

二林机械地点头。

（旁白：二林对面前的大哥既熟悉又陌生，他觉得大哥变了，变得更深沉了，也更沉稳了，还令人费解了，吃大灶、睡通铺，打下手，少聊天，就像唐僧给孙猴子念了紧箍咒，就像方丈给小沙弥立下了清规戒律。二林想，早知如此，还不如去找父亲，到货轮上当一个水手……

二林下到大河边挑水，一步一步，在百来级的石阶上。额头上布满了汗水。

二林高举一把大斧头使劲地劈一块树疙瘩，又将一块块细柴摞起来，整齐地码放在柴垛上。

胖婶心疼地给二林擦汗：来，坐下歇歇，喝完水，我说这大林也是，不让你上前堂学做生意，却让你来干这苦力粗活，不行，抽个时间，我得说道说道他！

旁白：二林笑了，但沒说话，看得出来，胖婶的话，很中听，二林心里蛮期待的。

＊＊＊＊＊

梦蝶送走了江叔，回到闺房，懒慵的斜靠在被子上，眼睛却转来转去，似有好多心事。

镜头回放，江叔：要买田得抓紧时间，趁现在江发财急于出手，迟了，别人就下手了。

江叔：三十亩，估摸着，最少一百块现大洋吧。

梦蝶一个激灵起身。打开一个精致的小木箱，将里面的银元一块一块拿了出来，整齐地叠成两摞，一、二、三、四、五……三十七元。

梦蝶面呈难色，自言自语：才三十七块，还差那么多！

梦蝶苦苦思索。

梦蝶拿出两支金簪子，两个金镯子，这四样首饰金光灿烂，做工极为精致，令人爱不释手。她放进箱子里，又取出来，又放进去，最后，一咬牙，似乎下了决心，用绸布仔细包好，装进了小提袋，登、登、登，下楼。

二林，你来一下。梦蝶将吕二林叫到厨房后。

梦蝶将一个绸布包交给他，对他小声叮嘱。吕二林一一点头，最后说：放心吧，姐，我不会让哥知道，我现在就过去，你等我回来。

＊＊＊＊＊

大街。一个硕大的當字招牌特别招人注意，正中牌匾上写着：义利当铺。

吕二林驻足停留，看了看招牌，大步走了进去。

柜台很高，一般人看不见里面情况。

吕二林举着小包：掌柜的，我开当。

里面伸出一只手，接过小包，打开，稍后，里面伙计问：小哥，你当多少？是死当，还是活当？

二林想起了梦蝶的话：我当一百元大洋，当期一年整。

柜台里走出胖掌柜和三个年轻人，胖掌柜上下打量着吕二林：敢问小兄弟，你在何处高就，所当之物，是你自己的，还是帮人代办？

吕二林说：问这么清楚干嘛，一个愿当，一个肯收，钱货两讫，你只管东西是否货有所值.没有这个必要吧。

胖掌柜说：小哥休要生气，这也是为了你好我好大家好，说句不中听的话，这么贵重之物，老朽私下以为，绝非是你的财物，从你的年龄，穿着来看，你是不会拥有这么值钱的东西，所以，你若说得明白，我马上收当，你若含糊其辞，我就不客气了，我们一同去县衙警署，由警察断案。

吕二林脸上气红了：你等真是岂有此理，不当也罢，居然还污蔑好人，我不当了，我找别人。

胖掌柜说：进门容易出门难，晚了，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休怪动粗了。

吕二林说：你们动粗？就不怕伤着自己？

胖掌柜一听：嗬，哪里来的山野小子，这么横，你们给我上！

（第十四集完）

第十五集．

三个伙计一见老板发话了，便七手八脚围了上来。

吕二林想了想：天底下就没有像你们这样的生意人。我叫吕二林，庄同茂的襄理吕大林是我哥，松开，你若不信，我领你们去！

胖掌柜一听，仔细看了看，忙说：松开，是挺像的，不过，不能听你一面之词，还是委屈你一下，带我们走吧。

胖掌柜对伙计说：你们仨一起去，盯紧点。帶上东西。

胖掌柜满腹狐疑，自言自语：哄鬼吧，就算是吕襄理是亲哥，他也不可能有这么贵重的首饰。

＊＊＊＊＊

庄同茂店铺大堂门口。

胖掌柜对吕二林说：你先在这里等，我把吕襄理叫出来。

胖掌柜和吕大林边走边说：……吕襄理，多有得罪了，实在是兹事体大，警署多次强调，你先认一认，他是不是你的亲弟，我就怀疑，这小子说的是瞎话，企图蒙混过关。你再看看这包东西，它是不是你给他的？

吕大林强压怒火，不让自己发泄出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店外。

二林，真的是你呀，吕大林很是惊讶：说，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让义利老板亲自过来？这金首饰哪里来的，莫非你……

二林泪花点点：他们是狗眼看人低，我再三解释，他们就是不信，胖老头，现在，你相信了吗？！

二林，别胡说八道，当铺有行业规矩，说，这金簪和金鑿是谁的，怎么会到你手上，你若有半句假话，休怪哥大义灭亲，送你进号子。

二林说：哥，本来，我已答应了嫂子，不对任何人说，既然，你和他们一样，这么不相信人，好吧，我实话告诉你，这些首饰是嫂子亲手交给我的，当一年期，当一百现大洋，也是她的主意。

胖掌柜愣住了，怎么又牵扯到大小姐了，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大林叫来王小三：你进去把大小姐请来。不可惊动庄掌柜和夫人。

王小三点头：是。

＊＊＊＊＊

梦蝶匆匆赶来。显然，王小三已经把事情简要地告诉她了，她的情绪有点激动。她脸色苍白，很是生气：胖叔，你太过份了哈。这些首饰确实是我的，也是我让小叔子去贵号当的，个中原因，我不说想必你也懂得，我是不想惊动爹娘．若不是有急用，谁会当自己的心爱之物，你以为当东西是一件很光彩的事吗？有必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吗？我能亲自去当铺吗？你……你，你把本小姐的脸面都丢尽了！

梦蝶眼眶中泪珠打转。

卢胖掌柜闻言，搓着双手：唉呀＇罪过．罪过．老话说不知者不怪＇，千错万错．错在老夫有眼无珠，这样，中午，我在鼎新楼摆酒道歉，庄小姐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一定给个面子，大驾光临。

庄梦蝶说：一顿酒席＇你以为是打发叫花子呀？本小姐近日胃口不好，再说．你诬篾的二林，侮辱的吕家兄弟，更是伤害了我庄同茂的名声，你是想见官呢，还是让商会出面公断？

卢义利胖掌柜脸上布满汗珠，庄梦蝶说的这两条办法，明显都不是好办法，一旦传开，对义利当铺势必颜面扫地，自砸招牌，他想了想：这样，咱们都是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何必惊动衙门，对簿公堂＇斥诸法律，我在这儿给大小姐吕氏兄弟陪礼致歉，并奉上十块袁大头，以表歉意。另外，小姐的当资提高一百．你意如何？

看到卢老板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庄梦蝶见好就收，她深知再闹下去，惊动爹娘，定会节外生枝，影响她与吕大林的大计。于是便点头答应。一场风波＇悄然平息。

庄同茂仓库。

吕大林正在训斥二林：我多次对你说过，此地不是咱赵庄乡下，你凡事都要仔细想想再做，特别是今天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一点儿都不告诉我，把我瞒得密不透风，

二林说：大哥，你休要怪我，是梦蝶姐再三叮嘱，交代我不让你知晓，你们俩之间的事＇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你让我如何是好？

庒梦蝶四处寻找大林，她认为此刻大林一定在教育弟弟，找来找去，原来在仓库的楼梯间，二林后面的话＇她听得真切，走了过去：大林＇今天这事同二林没有半点干系＇是我的主意，你有火，冲着我来，

吕大林挥了挥手：二林，你先出去，咱们晚上再说。

待二林走后，吕大林一脸严肃，对梦蝶说：大小姐，你太任性了，虽然，我没有资格管你＇但你的行为让人难以理解＇不可思议，要是让庄掌柜和夫人知道，他们一定会怪罪于我，会以为是我在后面怂涌撺唆你，你说说，你一不愁吃、二不愁穿，三不愁零花，四不赌钱、五不抽大烟，你居然连心爱的首饰也拿去当了，你可知道那是你爹娘为你定制置办的嫁奁。

庄梦蝶难得的好性子，一声不吭默默地听大林训话，要是别人这么训她，庄梦蝶早就翻脸了，早就火冒三丈了。她笑盈盈地望着大林：你说完了吗？能不能容我说几句？

吕大林可能觉得自己话太多太重，有点不好意思了，便说：好，你说。他望着大小姐，心想看你能说出什么话。

庄梦蝶说：我当首饰，实属急用。你还记得曹叔的话吗？曹叔说任何产业基业都比不上土地，土地才是搬不走的金银财富，你同江老鼠阿叔说过，托他在江边村置办田产，江叔都告诉了我。

［镜头回放：梦蝶送江叔出城，二人边走边谈，江叔说：行，要办就要趁早、趁江发财急于还债，抓紧时间，迟了，就会抵押债主了。

梦蝶问：江发财欠的是什么债？

江老鼠说：咳、赌债。几个人合伙坑他，设计下套，纵有万贯家产，也挡不住他输。输了就借高利贷，现在，乌龟头那几个人天天坐在他家逼债。］

大林吃惊地说：这么说，你要买地？你一个姑娘家买地干嘛？

庄梦蝶笑了：我买地为了当嫁妆，为咱吕家置办祖业，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日思夜想，早就想在江边村置下一份家产，你还想有朝一日将爷爷及全家大小一起接来。

大林很是感动，原来这丫头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而且，想的是那么周到，不过，他说：买地置产，也应该是我的事，不能让你操心。

梦蝶说：什么你的我的，将来，我连人都是你的。再说，你现在一年俸禄才十块钱，等你攒够，那得等多少年呀，黄花菜都凉了，江发财这一连片的四十多亩田，老鼠说过，那可是旱涝保收，自流灌溉的良田，过了此村就无此店了，大林哥，下午＇我俩带上二林＇就去江边村，把大事办好去。

吕大林说：事已至此，就依你所言，你先去休息。我叫二林去雇一辆马车，待我向老爷言明一声，就出发。

吕大林对二林说：你去车行雇一辆马车，就说是我让你来的。然后，把你的行李收拾好，如果情况顺利的话，可能晚上，你就要开始住江边村了。

二林似乎气未消：我不去，我是废人一个只会撑饭，弄不好就给你惹麻烦，你让別人去雇。

吕大林说：有些话说清楚了就行，别生哥的气，也别耍小孩脾气，你眼看就是大人了，你是个聪明人，哥的一番苦心．纯粹是为你好，为咱们吕家着想。咱们雇车去去江边村，不是去游山玩水＇而是去买田，以后，有了田产家业，把爷爷全家人全都接来，由你料理。

吕二林说：真的么？原来嫂子当首饰是为买田呀，我在江边村住了一宿，山青水秀，田地肥沃，哪像我们赵庄，十年九涝，行，我去。

　　芜湖号机舱。猴子找到吕文方：水手长．我向你禀报一件事，刚才，我因为烟抽完了，便去胖刘床头，想找点烟，不料从他枕头底下发现一个沉甸甸的小包，你猜是什么？

吕文方说：是什么？

猴子说：是袁大头（现洋），我数了数，足足五十块。

吕文方说：五十块现大洋！他平时的工钱不都是寄回安庆老家了吗？有时，还向肖大头他们借钱救急，他哪来这么多钱？

猴子说：是呀，我也纳闷了，难道是船长给他的？他并非船长圈内之人呀！前天，大金牙还抽了他一鞭子，骂他的菜弄咸了，说船长发火了，让他当心，干得了就干，干不了就滚蛋！

吕文方说：你分析得很对，他不可能是船长的亲信，他也不可能存了这么多钱，那就令人费解了，这事，你还对其它人说了吗？

猴子说：没有，就对你一个人说，还有，我把包裹又小心放了回去。你看怎么办？

你去把肖大头叫进来。吕文方说：其他人切莫吐露半句，容我与肖大头商量一下。

吕文方点上一颗烟，烟雾缭绕，陷入沉思之中。

肖大头到了：水手长，你找我？

吕文方将猴子报告的内容告诉大头，

。听了后，肖大头腾地站了起来：胖刘到现在还欠好几个人的银钱，他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巨款？水手长，这事交给我，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吕文方说：你怎么查？

肖大头说：我与他是安庆老乡，平时关系很近，平时，也没见过他与什么人来往，除了上岸采购，也外出不多，也没听他说过有什么富人朋友，他哪来这么多钱？他若讲不出个子丑寅卯，我饶不了他！

吕文方说：严刑逼供是没有用的，他若一口咬定，难不成你能撬开他的嘴巴，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他成了朝庭官府的密探鹰犬，如果真是那样，问题就严重了，以后＇咱们这条交通线怕是废了。昨天，宋先生派来的运输队遭到包围，可能就是他泄的密，．

肖大头说：我最恨的就是这种吃里扒外＇出卖兄弟的内奸＇那等他回来＇就做了他。

吕文方说：别急，不到最后，不可动手，万一不是他呢，岂不冤枉了一个自己人，这样，等晚上八点，你我注意观察，如果码头有清兵设伏，那恐怕就是他了，因为，知道这个计划的人只有他＇而胡萝卜是不知情的，你和猴子两人要不露声色，切莫打草惊蛇，给我暗中盯住就行。还有，做好九点半从水上接货的准备。这个，只有咱俩知道。

肖大头仍在想这事：按理说，胖刘这人也是穷苦人出身，口口声声都恨透了朝廷，不会是这种人卖身投靠的人哪！

吕文方说：好了，别多想了，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也但愿不是他。

肖大头说：哼，如果真的是他，我就一刀宰了他，把他沉到江底喂鱼！

猴子匆匆进来：水手长，刘胖子回来了。

＊＊＊＊＊

吕大林亲自驾辕，马车上坐着庄梦蝶和吕二林。

庄梦蝶说：二林呀，你们老家一般种什么，产量有多大呀？

二林说：我们赵庄一般都种麦，也点种豌豆、大豆，种水稻的人家不多，主要是缺水。产量吗，要看受不受涝，或者旱，年成好，每亩能收二百斤左右，勉强可以糊口。

庄梦蝶说：你们不是靠淮河边吗？怎么还受旱？

二林说：这淮河脾气太古怪，动不动就发洪水，那大堤年年修、年年坍塌＇刚发青的麦苗一浸一泡，烂秧烂根，好不容易遇上不涝，可河里又存不住水＇地里干得冒烟，沙土飞扬，就连苦菜这些野菜都旱死了。我爷爷说过，淮河不治好＇老百姓是没有活路的。所以，嫂子，我哥说把全家迁到江西来，我举双手赞成。

梦蝶听到嫂子二字，脸红了。她故意问：二林，你刚才叫我什么？

大林说：你们俩坐稳了。

他甩了一个晌鞭：驾！

马蹄飞跃，车轮滚滚，马车朝着江边村飞奔而去。

＊＊＊＊＊

江边村、江老鼠家。

江老鼠在剁猪菜，江妻在盆里洗衣服。

江老鼠揩了揩汗，对老婆子说：大林和庄小姐两人都说要来买江发财的田，都这么多天，连人影都没见，我担心，再耽搁下去，那田就被别人买走了！

江妻说：那就别剁菜了，洗一洗，换件干净衣服进城去，找找大林。、

江老鼠说：进城不难，可每次去，都让他们花费，哪次不是提着大包小袋，拦也拦不住，弄得我羞死人，

江妻说：大林真是一个知恩图报，忠厚善良的人，都七、八年了，人家还把你当做恩人相待，真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了。她抹了抹眼泪：唉，我俩一辈子无儿无女，人家都说我们是苦命之人，想不到，老了老了＇还有这么好的干儿子，也算上天不负苦命人。

江老鼠换上上次梦蝶给他做的新衣服．脚上还穿着一双新鞋，人靠衣装马靠鞍，江叔焕然一新，一副崭新形象：老婆子，那我走了，说不定，晚上能给你带好吃的。

这时＇门外传来咴咴马叫声，马车进了江老鼠的篱笆院。吕二林跳下车，提着几个点心包叫着：江叔、江婶，我哥和大小姐来了。

江叔和江婶连忙开门，江叔说：大小姐，你慢点，别闪着腰。江婶接过二林的东西：咳，我们俩刚才还在说大林和小姐，这不，老头子正准备进城去＇巧了＇你们就到了。

，。 大林伸出双手一接，把梦蝶就轻松地抱下马车．梦蝶说：江叔，你穿得像亲家公，是不是打算串亲戚呀？

五人围坐桌边，商量买田事宜。梦蝶拿出一袋铜板：婶，你就负责买些鸡鸭鱼肉和菜蔬果品，酒，我带了一扎，晚上招待客人。

大林说：叔，你现在去请里正（村长），族长、请两个靠谱的保人，找两个人品端正的中人，再把村里的私塾先生请来书写文书，让江发财携田契过来，三头六面，争取下午把买卖完成。

江老鼠说：江发财这几天，天天盼着你来，其它人也都打了招呼，俱已答应，行，你们稍事休息，二林，你同我一起去请。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由于江老鼠半月来一直远作，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当各人在文书上签字画押后，梦蝶当作众人面前，将一百二十块现大洋点给江发财，在场人每人也得到一盒点心，一块现洋，作为酬金。、

吕大林请里正、族长坐上首位，招呼二林：开酒。．

吕大林举着酒碗：各位前辈、各位乡亲，从今以后，我吕家就是江边村一户居民＇将与你们为邻相处，略备薄酒一杯，不成敬意，我敬大家，敬请各位多多关照，我先干为敬！

酒澜人散，大林、梦蝶一起把客人送到大门口。

梦蝶拿出十块银元，对二林和江叔夫妻说：以后，钱由婶子保管，江叔你能记流水账么？

江老鼠说：读过三年私塾，大账不能算，狗肉账倒可以记下来。

梦蝶说：可以了，你就是把每日的开支记下就行。二林，你负责采买、建房材料、还有犁耙农具、种子，还得买一两头牛，从婶子那儿领钱，开支后向江叔报账，各司其职，大家都记下了么？我争取一个月过来一次。

三人齐声说：记下了。

临别时，吕大林叮嘱二林：从今天开始，你就住这儿了，明天起，凡事都要与江叔和婶子有商有量，多听他俩的意见，争取三个月内把宅基院搞定，江叔说了，附近有砖瓦窰＇石灰厂，村里也有石木工匠，先把窝搭起来，让爷爷和全家人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我不可能有很多时间过来，这里的建房，耕作都交给你了，我相信，有江叔当师傅，你会在这张白纸上画出一幅壮美的图画，

吕二林想不到大哥把这副重担压在自己的肩上，他信心满怀，踌躇满志，对哥说：放心，哥、嫂，我一定尽心尽力，不负众望，开辟出咱吕家的一片基业，半年后，将给你们展现出一幅美丽的景观。

一轮皎洁的明月闪着银光，大地一片雪白。马车疾驰，向桐江镇前行。

芜湖号货轮。

吕文方与肖大头、猴子在不同的角度密切关注码头……

（第十五集完）

　　，。 第十六集

芜湖号客舱。老式闹钟的秒针咔嚓咔嚓移动，八点整时，自鸣钟响起了雄鸡报晓的声音。吕文方手持单筒望远镜，目不转睛，全神贯注紧盯码头上的一举一动。肖大头走近：水手长，奇怪，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吕文方说：别急，沉住气。肖大头说：难道我们错怪冤枉了刘胖！也许，昨天发生的事情，是偶然遇到的，瞎猫碰到了死耗子？吕文方说：你到厨房去，盯住刘胖子，这儿有我。

肖大头想说什么又没说，嘴巴喃喃蠕动，悻悻地离开。突然，吕文方叫：大头回来！

吕文方指着一堆货物后面：你看，那堆货后，有几个人，枪管上还闪着亮光。

果然，肖大头看到几个人头估计是捺不住性子了，探出头来张望，月色明亮，照得兵丁手上的枪管冒着寒光。肖大头说：果然张开了大网，布下了重兵，水手长，幸亏你改变行动计划，不然，今天又是肉包子打狗有来无回。肯定是该死的胖刘，利令智昏、卖身求荣，你说，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呢？

吕文方说：对这种见利忘义，出卖兄弟，破坏大业的叛逆，绝不能心慈手软了，这个还是次要的，要紧的事，清军若不见送枪来，一定会上船搜查，倘若不见胖刘，也一定会抓其他人，大头，看来，芜湖号是呆不下去了，你带猴子赶紧处理了胖刘，注意，要悄然无息，切莫惊动船长和大金牙他们。然后，马上下水游上岸＇务必找到小五子，让他们火速撤离。宰了胖刘后，你下水前，给我发个信号……

肖大头说：好，水手长，那你呢？我们在什么地方汇合？

吕文方说：我留下，一是组织弟兄们撤退，二是宋先生留下一些文件，要处理干净。至于汇合地点，你和猴子直接走，我和弟兄们走，咱们分散，目标就不会太大，到广州后，还是在南洋车行见面。兄弟，路途遥远，艰辛坎坷，你要多多照顾猴子，路上小心，就此别过，

肖大头𣆳咽地说：大哥，你也多多保重。

俩人紧紧相拥，难舍难分。

肖大头伏地给吕文方连叩三个头，吕文方将他一把扶起，已是热泪盈眶：兄弟，我们都要活下去，记住我们的誓言，不建立共和，推翻清廷，我们决不罢休。

肖大头抹了一把眼泪，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猴子、猴子，胖刘现哪里？

猴子说：正在厨房切菜。

肖大头一听他在切菜，心想他手上拿着刀，必须先下手为强，打他个措手不及＇一旦他醒来，举刀反抗，问题还很麻烦，于是，他对猴子说：我若一刀没有结果他，你就冲上来补上第二刀。

当肖大头一踏进厨房门，正在发呆的胖刘放下菜刀，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带着哭腔说：大头，我错了，我鬼迷心窍，贪图小利，我其实是穷怕了，这样，看在我们是同乡份上，又是好兄弟，饶了我这一次，我马上回安庆去，安心种田，老老实实做个农民。我有几十块现大洋，还有一对金耳环，全部送给你们，你就把我当作一个屁给放了，我永远记住你的大恩大德。

肖大头愣住了，难道胖刘他会掐会算，知道自己大难临头了，其实＇是他一回来就发现银元被翻动了，他知道事已败露，便采取哀兵之计，想用乡谊乡情打动大头，寻求一条活路。肖大头说：晚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说，你是如何告密，如何当作朝𨑳鹰犬的？

胖刘说：怪只怪那天遇上一个安庆老乡，多喝了几杯，听了他的鬼话，更恨自己见钱眼开，泄露了秘密。这样，我去拿钱，我去拿耳环。他爬了起来，一步一步移了过来，快到大头跟前，胖刘从后腰取出一把剔骨尖刀，朝大头胸前刺来，肖大头往后一转，他扑了个空，肖大头抓住他的脖颈，就是一刀：我送你回安庆。

胖刘嘴边冒着沽沽血水，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话：大头，你们被包围了，你也逃不了了。

肖大头说：你的家人，我以后只要有能力，就一定会关心照顾他们。

胖刘含糊地说了一句好像是谢谢二字，然后，头一歪＇倒在甲板上。，

肖大头说：猴子＇快，找一个麻袋，绑上铁块＇沉入江中。你赶紧去把他的现洋拿来，以作旅途之用，我在后甲板等你……

当猴子赶来，大头问：都收拾好了吗？猴子说：大洋全部背在身上。对了，要不要给弟兄们一些作盘缠？大头说：来不及了，现在是要赶紧找到小五子，让他们平安转移。来，你先跳！肖大头打了一个响亮的忽哨，算是给吕文方报信说一切都解决了。然后，俩人纵身一跃，跳进了滚滚长江……

吕文方已将文件全部撕碎扔进江中，听到忽哨声，知道肖大头与猴子已经下江，便召集剩下的五人，他对大伙说：弟兄们，由于出了胖刘这个叛徒，清军已经完全掌握了情报，现在，肖大头和猴子已将胖刘处置了，清军在码头布下埋伏，再过一时辰，不见来人＇便会登船抓人，所以，我们得马上撤离，大家跟着我，顺水漂离，在九江上岸，从江西去广州，如有不愿去广东的，也可从江西回安徽老家，芜湖号是万万不能再呆了。我这儿有十块钱，大家分分，路上用。好，听我号令，依次下船，水性好的李宝宝，二蛋，你们要帮帮其他人。走！

二蛋很是留恋地摸着船舷，毕竟，他在船上呆了足足五年。李宝宝同样泪含眼中，一跺脚．第一个跳出船外。

其他人像离弦之箭，依次鱼跃入水，迅速消失在茫茫波涛之中……

吕文方殿后，他将一些救生圈丢了下去，正准备下船，大金牙叫住了他：水手长，胖刘怎么还不烧饭，船长饿了，让他赶紧上饭上菜。

吕文方从腰间拔出毛瑟驳壳枪＇张开大机头＇藏在身后。

大金牙这些人从早开始就聚赌，赌得天昏地暗，若不是肚子实在太难受＇他也不会出来，大金牙以为吕文方也在走私货物，本着井水不犯河水的规矩，他只是叫了叫，人倒没有走近。

吕文方应道：好，我马上去催一催。

大金牙骂骂咧咧说了几句，转身回舱了。

吕文方呼出一口长气，将枪关上保险．他环顾幽静的芜湖号，几年前被老水手长他们从江中救起的情形历历在目，别了，芜湖号，他无限深情地把这艘货轮的模样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个鱼跃，也纵身跃入江中。

＊＊＊＊＊

江边村江老鼠家。

吕二林与叔婶在桌子边商量诸多事情。二林手握毛笔，在一叠连四纸装订的本上边商量边记。吕二林说：叔、婶，千头万绪，我们明天第一步从何开始？

江老鼠说：大林说了，由你定夺。还说了，凡事莫急，反正，巳经脱了一季了，水稻种不了，年前，把田做好，争取种上三十亩油菜，剩下的撒些红花草种，为明年作准备。油菜子和草子种要抓紧时间买。

二林说：还要留一些地种菜，先保证我们几个吃菜问题。你看看种些什么好？

江婶说：萝卜、包心菜，大蒜、川芎、白菜，葱姜等，明天我带你去买些种子。对了，二林，还要抓两只猪仔，现在开始养＇明年端午节前后，就可以出栏了。还要买几只鸡仔，鸭仔，养几只鹅，

江婶扳着指头，边说边数。

吕二林一笔一笔写在本子上。

江老鼠说：这是小事，明天，去买两头牛，最好是牛牯，买来就可下田，还有，你要经常向大林报告请示，最好买一匹马，成天租别人的马车＇那开销就不得了，不如自己置办划算。还有，犁耙用具也要赶紧买齐，

吕二林挥笔疾书，一一记录下来：哇＇这么多事情，要是能分身就好，我恨不能有个三头六臂，那房子建哪里好？延请谁来主持建造，砖瓦如何预订，是自己监工＇还是一包到底？地基如何平整，百年祖业，千秋大计，这是来不得半点马虎的。

江老鼠说：二林，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千万莫心急心焦。我的堂弟江厚清，是方圆十里有名的石匠，明天，我俩登门去请，最好是包工不包料，材料由我们自己买，至于石匠小工由他组织，牵牛要牵牛鼻子，你只要盯住他一个人就行。

二林说：那要不要带他去见大哥大嫂。

江老鼠说：这个江厚清技术是一流的，更重要的是人品非常端正，记得有一次，我对大林提过他，大林当时就说了，以后建房就交给他了。不是可靠之人，我绝不会向你推荐。

月落乌啼霜满天，门外天上满天繁星，江婶的芦花大公鸡已叫头遍，在豆油灯下，三人还在商量……

　　马车上，吕大林扬鞭驾辕、庄梦蝶依偎在一起。也许是夜里，也许是吕大林想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月夜静谧和安宁，所以，他并不催马快行，而是信马由缰，任白马自由自在，不紧不慢地行进。

梦蝶说：大林哥，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累了，还是担心二林难挑重担，不能胜任你的托付？

吕大林说：创业艰难，千头万绪，但只要有恒心，有毅力，不怕吃苦，事在人为，我对二林还是相信的，特别是有江叔夫妻相帮，可以放心。倒是有一件事让我觉得很为难，那就是如何向你父母开口禀报这事，你当首饰买田地的事情，他们迟早是会知道的，与其这样，不如我俩主动禀报，你把一切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就说是我的主意＇这些钱，是你借给我的，月息一分，我回庄同茂就给你写上借据，好拿给他们看。不然的话，在你爹娘眼里，我呂大林岂不成了诱骗少女的坏人了？

梦蝶说：哈哈，原来你是担心这些事情，

大林说：这个难道不是最要紧的？这关系到一个男人的脸面，我不想让老板怀疑我的人品，怀疑我是一个吃软饭的人＇一个倚附在你们庄家上的人。在我的老家，吃软饭的人，往往是会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连小孩子都瞧不起的。传到商界，也对我们庄同茂的名声有损形象。我吕大林在桐江镇上何以立足？

梦蝶说：放心，咱大林哥是天下最有担当、最有骨气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动用这么一大笔钱，我是早就向母亲言明并得到她的首肯，父亲虽然没说什么，但看得出他内心是赞同的，也就是说是默许的。你想借条，那就写吧，等我嫁到你们吕家，我把它压在箱底当嫁妆陪嫁，等我们老了的时候，我拿岀来给小孙子他们看，说你爷爷还欠我几百大洋呢！

羞羞脸哟！大林被她一番话逗笑了，如一缕春风吹来，吹散了心中一团乌云。不过，对这丫头目光看得那么远，想的那么深，那么乐观，还是挺高兴的。他说：好、我就一辈子用我的勤奋来偿还。对了，梦蝶，马上，二林就要打地基建房子了，你是想造一幢我们家乡的徽派建筑，还是建造江西民居式样，还是想建一幢西洋式样的楼房？这方面，我基本上是个外行，你若有想法，要及早对二林提出计划和设想。

梦蝶说：我对乡下的卫生状况心有余悸，人呀、猪呀、牛呀、马呀，狗呀、还有鸡鸭鹅，全都在一个屋檐下，成天闻到一鼻子的臭味，所以，我想人畜分开，楼上楼下，前进后宅，还有一个小花园。再开一口池塘，种荷花，栽垂杨，养鲤鱼，好一派江南田园风光。大林，你听说吗，咱们那条街上住着一个邻居叫孔复礼，人称约翰孔，留学法兰西，学的是建筑设计，镇上前不久修善基督教堂⛪️＇就是他担纲主持，我们明天去请他设计并监工，我要造一幢法兰西风格的乡村别墅。

吕大林很感兴趣，连连点头：好、好，洋为中用，中西合璧，就依照你的想法，让二林按图纸建。一旦动工，我一个月最多只能去一、两天，我是不可能有更多时间精力放进去的。庄同茂的事，才是我的主业。

梦蝶说：放心，有我呢，我还会带着梦龙给我当小助理，他十四岁了，好几次说让我带他去乡下玩。

俩人都憧憬在美好的未来，充满了无限的遐想。

不知不觉，已近镇郊，远远望去，可以看到九弄十三街灯光点点。大林甩了一个响鞭：驾……

＊＊＊＊＊

肖大头与猴子一前一后，在江水中奋力划水，很快就游上了岸，从油布包里取出干衣服换好，把湿衣服埋在草地里，猴子说：大头哥，我们上什么地方去找小五子他们？肖大头说：我往左，你往右，迎迎他们。一个时辰后，不管找没找到，在汉正街汇合。

肖大头前行二百米，见前面有几个人影，便打了一个忽哨，发出联系信号，果然对方也回应两声＇肖大头与小五子握手。大头将情况向他叙说，大头最后说：小五子，令人可恨的是，出了胖刘这个叛徒内奸，主要是芜湖号这条地下交通线彻底断了，水手长让我告诉你，他们几人直接去广州了，请你向宋先生报告，并安排接应。

小五子说：好，我回去就作安排，弟兄们能够安全转移，就是好事，至于交通线，只好另外想办法了，你跟我走＇我派专人把你送去武汉。

肖大头说：不必了，还有猴子在汉正街等我＇找到他，我们也直奔广州，

小五子说：大头兄弟，那我们广州再见。

两人紧紧拥抱。

吕文号劈波斩浪，游在队伍最前面，每人身上或套着救生圈，或穿着救生衣，文方说：大家岸边游，避开主航道，来，轮机长，你靠近我。

轮机长年纪最大，水性最差，体力也最弱。他吃力地说：文方老弟，万一我不行了，麻烦你照顾我的家人。你们不必管我。

吕文方说：你放心，我吕文方绝不会丢下兄弟不顾，你不要胡思乱想，咬着牙，再坚持一下，游过这一段，我们就找个偏僻的地方上岸，只要离开这一段防区，就没有危险了，我们一起去广州，不建立共和，谁也不能半途而废。

吕文方与大王一人一边，夹着轮机长在江中顺流而下……

张采办和来正松到达武汉已经第三天了。这几天，易通商行派专人热情招待，领着两位江西客商游览名胜古迹，出入酒楼饭馆，灯红酒绿，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余音袅袅，张采办顿顿喝得面红耳赤，两眼迷离，好酒好菜，乐不思蜀。来正松说：张采办，临出门，大林襄理再三交代，要我们一保质量、二抢时间，尽快装船，尽早返家。张采办说：你是领班，还是我是领班？再说，将在外 君命有所不受，他大林管不了那么多，也得给易通公司一点时间，你不见，他们的货有些是从西洋、东洋发过来，小来子，出外由外，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听我的没错，这么神仙般的日子，你在桐江镇吃什么，喝什么，难道，你还不知足。

来正松自知人微言轻，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他说：那发货的时候，我们总该去货栈现场监督吧？不能由着他们胡乱发吧？

张采办说：易通贸易商行也是个老字号公司．同我们庄同茂有二十多年的交情，我到武汉又不是一次两次，放心，有我把关，绝对不会出半点差错！有问题，我老张一人承担！

＊＊＊＊＊

吕文方招手让众兄弟准备上岸，当游至离岸边七、八米处，芦苇丛中突然响起来一阵枪响，轮机车头部当即中弹，随着滚滚浪潮向下游冲去，吕文方与大家潜入水中。

岸边，一个营官挥舞短枪：快上巡逻艇，给我追……

小巷深处，一处高悬红灯的深宅大院。

易通贸易商行胖经理与张采办躺在牙床上抽鸦片。两个年轻女人在为二人揑腿服侍。胖经理过足瘾后＇从皮箱取出三封大洋：张采办，这点现洋，不成敬意，还望仁兄笑纳。货物我已安排下人装船，明早即可启航。

张采办接过：辜经理太客气＇恭敬不如从命，我就不客气了。斗胆问一句，所发布匹是否按合同规定＇不会有差错吧？否则，兄弟我回去不好向庄同茂交代的。

辜经理说：不会，不会。我易通商行信誉第一，武汉三镇有口皆碑，明天早上，我当亲去码头恭送张采办，欢迎下次再莅临汉口。

（第十六集完）

第十七集

桐江镇．庄同茂绸布庄。早餐时间。

庄之周问大林：大林呀，这张采办和来正松去武汉有多长时间了，也该回桐江镇了吧。

吕大林：有十二天了，我估计也就在这一、二天内就能回来了，这张松林是庄同茂的老采办．来正松的能力也不差，在伙计里面算是一流的人，所以，老板你大可不必担心。

庄之周说：凡事不能说得太满，这一方面，你就不如曹叔，他想问题既深刻又全面，往往把正反两面都考虑进去。

大林说：是的，老板所言极是，我岂能与曹叔相提并论，他走的桥比我走的路还长，吃的盐比我吃的饭还多，所以，大林我事事都向曹叔学习，我争取做一个像曹叔那么称职的襄理，以不负老板你的重托。

庄之周微微一笑：这批货到埠以后，要尽快上市，马上就是中秋节了，太太小姐和孩子们都要添置新衣，这是一个商机，生意人就是要牢牢把握时机，不放过任何商机。仓库也要派人好好清理，腾出库容，做好接纳准备。对了，二林既然去了江边村，那厨房里不是缺了粗工了吗？你看有沒有合适人选，招一个进来。

吕大林心里稍稍一震，看来，梦蝶昨晚上已把买田置业的事告诉了父亲，大林想了想，既然老爷不问其它事，便顺着回答：是、老爷，我下午就办。我已让王小二带了几个去仓库了，随时可以接货。吕大林从心里还是有些怵这位准岳父，巴不得谈话早点结束，于是说：老爷，没有什么事了，我就上前厅里？

庄之周说：前厅有伙计们，你坐下，我有话说。

吕大林走又不是，坐也不妥，便站在一边。

庄之周说：梦蝶没有经过世面历练，而且，她是想一出是一出，头脑容易发热。你家二林也是一个乳臭未干的二愣子，你的江叔虽然一把年纪，但他读书不多，无有远见＇也无头脑，所以，江边村的创业过程，你不能放任不管，百忙之中，要统筹兼顾，既不能丢了店铺业务，又不能丢下江边村的事情。还有一事，梦龙过了年就十五了，他闹着要随梦蝶去江边村，这样也好，让他见见世面，经经风雨，你要好好地带带他，

大林一听，听懂了老爷满腔热情和殷殷爱意。买田建庄，老丈人话语中充分说明了他不但不反对，而且很支持，这让吕大林顿感满满的温暖和鼓舞，这个貌似威严冷峻的人，其实还蛮有人情味的，也默默地关心人。大林说：老爷、我记下了。

長江武汉江段

清军出动巡逻艇溯江而下，开启探照灯搜索江面，奈何江面湿气氤氲，雾气弥漫，仅能看清一两米左右，营官恶狠狠地骂道：娘的，都给老子睁大眼睛，仔细搜。

一伍长指着江面，惊喜地叫着：长官，你看。

江面上一具红色救生衣随波逐流，飘浮不定。营官大喜：快，拿长竹鈎来，捞上来。众兵丁七手八脚，费了好大劲，终于把那件救生衣捞了起来，凑着灯光一看，救生衣上面被打了三个洞，伍长说：打烂了，估计那人沉到江底下面了。长官，还捞不捞？

营官说：捞，这么深的水，捞个屁！走，返航，向上面报告，潜逃匪徒全被我营击毙，救生衣就是证据。

巡逻艇冒着黑烟，向武汉港驰去……

吕文方踉踉跄跄、挣扎爬上滩塗，吕文方手握驳壳枪，向四周瞭望，确信没有清兵，招招手，让大家上岸，围坐在芦苇丛中。文方说：轮机长捐躯了，大家要记住他的名字叫董思泉，安庆府下路街人氏，以后，有能力者当尽力扶助。现在，我们就从这儿徒步行军，目标广州，如有不愿去广州者，就在这儿分手。锅炉工阿牛说：水手长，我也想与弟兄们一起去广州，奈何家中老母无人照顾，兄弟我只好抱歉了，我想回安徽。对不住兄長们了！

吕文方说：尽忠尽孝乃男儿本份，你有老母，此乃实情，没有什么对不住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银元：阿牛，这有两块钱，回家给婶子买点好吃的。路过轮机长家，代兄弟们予以抚恤慰问。好了＇我们就此别过，一路多加小心。不送了。

众人目送阿牛远去，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

小安福说：好了，大哥，咱们走吧，你走到哪里，我们就跟你去哪儿。

剩下的三人簇拥着吕文方也迈开了脚步，向远方而去。

＊＊＊＊＊

安徽．趙庒祠堂。吕秀才在教孩子们学古诗。吕秀才一字一句讲解：这首诗是清代孔尚任所写，题目叫《风筝》．下面，我念一句，你们跟着念一句：结伴儿童裤褶红，手提线索骂天公。人人夸你春来早，欠我风筝五丈风。

二秀、三林和同学们奶声奶气地唱读。

吕秀才剖析诗意：几个小朋友结伴相邀，他们都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手里拿着线圈儿，去野地放风筝，可是不见风吹，叽叽喳喳骂老天爷，天公天公，虽然春已早来，却没有风吹到。

吕秀才点评：这是一首以孩童的眼光视界，以孩童的口吻、思想，表现儿童的游戏活动。现在，大家默诵，一个时辰后我要抽查。还要默写下来。还有，大家好好回顾一下，之前，你还学过有关风筝的诗词有哪些？

学生们齐声回答：是。

时近中午，吕三林饿得头昏眼花．昏昏欲睡，吕秀才踱到他跟前：三林呀，你怎么不念诗呀？，

三林一惊，连忙站了起来：爷爷，我饿了，对不起！

吕秀才说：你娘不是每人发了两个菜团子吗？你没吃吗？，

三林说：二姐这几天人生病刚好，我便省了一个给她了。，

吕秀才一怔，伸手在三林头上摸了摸，这孩子心地善良，关心体贴二姐，偌大的人，居然有如此爱心。于是，他说：三林，你随我来。

吕秀才把孙儿带到后堂，从怀里拿出一个糠菜团子：三林，你在这儿吃，吃了再出去。

三林抬头看看爷爷，犹豫不决：爷爷，你的团子给了我，那你中午吃什么？

吕秀才说：好孩子，爷爷消化慢，经饿，你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你吃。

吕三林双手捧着糠菜团子，如同面对一个山珍海味，小心地慢慢咬着，深怕掉下一点碎渣。吕秀才看着看着，大滴的眼泪夺眶而出……

桐江镇庄同茂店铺。进进出出的客人熙熙攘攘，都在挑选中意的布料，有客人问：吕掌柜，怎么没有湖州丝绸？又有女客问：吕掌柜，怎么不见新缎料？

吕大林一一笑着作答：已经派人外出进货，估计几天后就有新面料上架。

庄梦龙来到店里，低声对大林说：吕大哥，我姐叫你去后堂。

吕大林估计梦蝶找了约翰孔回家了，很可能已经谈妥了，便对左账房说：左叔，我出去一趟，大堂，你多加费心。

左账房摘下老花眼镜：是，吕襄理，你请便，店堂有我们，你放心。

庄同茂后堂。

庄梦蝶一见大林便说：大林哥，我同约翰孔初步谈过了，他答应接下这个业务．建议我们下午陪他去江边村，实地勘测，设计草图，你最好能去一趟。

吕大林说：好呀，今天是个黄道吉日，适合建宅动土，这样，你和梦龙去买些糕点菜品，我去雇车，接到孔先生，便来接你们。

镇里去江边村的土路上。吕大林驾辕。马车里坐着约翰孔和梦蝶姐弟，

． 约翰孔头戴白礼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宽边白框眼镜，蓄着八字胡，一套白色西服，穿着一双三节头的白皮鞋，双手还撑着一棍文明棍杖。典型的留学生风范。

梦龙坐在车上，看着路边的风景，很是激动兴奋：大林哥，你教我驾车吧，我来赶一会儿。

吕大林笑了：你现在还小，勒不住缰绳，甩不动长鞭，等再过一、两年，我教你。

梦龙说：我不小了，你到我们庄同茂的时候，还没有我这么大，这么高，再说，你店里那么忙，不可能次次都能抽出身来，我就能替你驾车接送姐姐了。

梦蝶说：对呀，他说的很有道理。这样，大林哥，你先对他讲一讲基本技术，先让他熟悉熟悉，见习见习，

吕大林说：那好吧，你坐前面来＇我给你说一说。

约翰孔说：吕襄理，你这个小舅子不错，好学上进，人也挺聪明活泼，跟着我学建筑工程设计，先当我的助理，怎么样？

大林有些难为情，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个我可作不了主，得问我家老爷太太。

梦蝶说：我们庄家有个祖训，长子都要继承父业，他以后要做庄同茂的掌门人。．

梦龙说：我才不做生意呢！我要在江边村当个庄园主，种桑养蚕，种田养猪。养马养牛。

梦蝶说：好，未来的庄园主，好好跟师傅学驾马车。

吕大林给梦龙讲述驾车技术……

车轮滚滚，尘土飞扬。

　　吕二林解下白马缰绳，拴到刚搭建的马厩里，里面已经拴着一匹小青马，二马一见，竟然晈了起来。吕大林说：二林＇二马不同槽，它们不熟，你牵到那边大树底下去。

二林说：哥，嫂子，你们看，这匹小青马，才两岁牙口，你们猜，花了多少钱？

梦蝶说：好，我们自己置一架马车，以后，就不用去马车行租车了，可以省好多好多钱，马车做好了吗？

江老鼠说：朱师傅正在赶工，最迟明天就能上路。大小姐，买马造车，木料人工拢共才七元八角，二林很会砍价，很划算的。

吕大林没有接话，而是说：江叔，家里养了马，人手就紧了，得雇个人了，还有，庄同茂也缺一个劈柴挑水的粗工，村里有合适的人吗？

江老鼠想了想：有，有，村里有的是半大的小伙子，你什么时候要．我马上去找？

吕大林说：先把粗工找来，晚上，回桐江镇我们一起走。至于放马的，由你决定。你先带我们去田里，约翰大师要实地勘测，江婶就在家预备午饭。

一行人走在广袤的田野上。

几分钟的路程，就来到了。约翰孔不无羡慕地说：吕襄理，这块土地太好了，一条官圳自流灌溉，土质肥沃，花了不少钱吧？

梦蝶说：是不少，几百大洋吧。工程师，你看房子建在哪里好？

约翰孔说：都行，请吕襄理决定。

吕大林心潮澎拜，环顾四周，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已经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尽管得益于梦蝶的相助，但大林坚信，几年后凭自己的俸禄就可以还了梦蝶的债，作为一个男人，他还是不愿意欠债。吕大林指了指西北角说：我爷爷常说，东西南北，要择西北而居，因为西北是个生门，就那片吧，量吧，先用两亩，以后发展了，再扩展。

约翰孔说：一亩是666，两亩约1330平方公尺，吕襄理真是一个干大事的人，有气派，大手笔，我一定为你们建设一座经典款的吕氏庄园。行，梦龙大少爷，你拉卷尺，二林小弟，你把标杆插在地头。

约翰孔摆弄测距仪，梦蝶拿着小本子在旁边记录数据……

， 

在江边村紧张测量的过程中，数百公里外的江西九江境界，吕文方与水手们疾行在乡间小路上。吕文方说：小安福，你们肚子饿不饿？

小安福说：饿，包裹里本来装了一些干粮，都冲走喂鱼了，

吕文方说：前面有个村庄，我们进去看看能不能买点吃的，大家填一填肚子，也歇口气。

临近村子，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锣声，数十个手持梭标、长矛、大刀的乡勇从村里涌出，高喊着抓逆贼冲了过来，吕文方抽出驳壳枪，张开大机头＇解下一个包袱交给小安福：弟兄们，你们跟着小安福从那边走＇小安福，这包袱请你带给我家＇趙庄，你认识的。

小安福说：水手长，要走咱们一起走，兄弟们离不开你！

吕文方用力一推：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有枪＇能掩护你们，说完，吕文方朝着冲上来的乡勇就是一个点射，冲在前面的三人应声啊地一声倒下。

小安福四人撒开蹄子拼命跑，开始还能不时听到枪声，大约跑了四五里外，就沒有枪声了，小安福心里直嘀咕，但愿水手长能平安脱险，可眼下事关紧急，也就顾不上多想了，他抹了抹眼泪：走，弟兄们，快走。

锅炉工胡师傅说：我们往什么地方去？还去广州吗？

小安福说：文方大哥下落不明，现在生死不明，估计是凶多吉少，他不去，我们去了也是白去，谁也接不上关系，百万人的广州，我们找谁？

电工杨师傅说：既然这样，我们只能先回安徽老家，只是文方大哥正是献身反清大业年方壮，却为我们血洒异域他乡。小安福，你离赵庄最近，就只能有劳你去报信了。请代我们大家向他的父亲妻儿致以慰问。

信水县江边村

约翰孔指挥二林、梦龙和临时请来的江细狗、江腊月在洒石灰划线。从空中俯瞰，可以看到白线内是个长方形的大院式样，吕大林说：孔大师，就按大小姐的意思办，第一进是西洋风格的二层楼房，大门。第一进院中有假山鱼池花圃，第二进是我们安徽徽派民居，建一个中门。第二进大院有凉亭，第三进是信水式样的平房，用作仓库、牲畜棚和住房，开边门。第一进和二进之间建一风雨长廊相连，

约翰孔边听边记。

动画效果：一笔一划，整个庄园轮廓形成。

约翰孔说：吕襄理，你打算给庄园起个什么名字？俗话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这么大的庄子，这么大的事业＇应该取一个响亮、吉祥的名字。

吕大林本来是想让庄之周老爷取名并撰写，便说：此事不急，容我斟酌。

梦蝶说：怎么不急？动工了，就该有大名了。我取了一个，你看行不行。

大林说：说来听听。

梦蝶说：就叫安喜梦园，怎么样？

． 吕大林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叫吕安喜？

梦蝶笑了：八年前，你来庄同茂，是不是签了契约文书？上面清清楚楚写了吕安喜，光绪二十年生人，安徽旌德赵庄人氏，你不会忘了吧？

吕大林看看梦蝶，这丫头记性真好，而且心很细。看来，庄家的人都是人精，否则，不可能庄老太爷一个人单枪匹马来闯桐江，商海驰骋，摸爬滚打，能够创下一片基业，此生若能娶她为妻，吕家后辈一定人才辈出＇兴旺发达。吕大林说：好，就依大小姐所言，安喜梦园这个名字既含着我的名字，又嵌进了大小姐的梦字，吉祥贴切，就取这个名字。

大家都拍手叫好：好！安喜梦园。

吕大林大声说道：二林，梦龙＇鸣炮，奠基开工。

挑着砂石土块的江边村鱼贯而入，倒下了一担担沙石。

在安喜梦园填土的同时。

桐江镇庒同茂绸布庄。

来正松和张采办一前一后进入店内。来正松见吕襄理不在厅里，问左账房：左先生，吕襄理去哪儿了？货船已经泊在码头．要赶快组织人卸货入库。

左先生说：啊，你们到了？好，吕襄理好像陪大小姐去江边村了，大王＇二王，把今日打烊歇业的牌子挂出去，店内所有人都去码头卸货，张采办，小来子，你俩辛苦了，快去厨房吃饭。我去禀报老爷。

天边乌云团团，笼罩大地＇一阵一阵的大风呼啸而过，看样子，有一场大雨。庄之周说：左先生＇吕襄理既然不在，就由你全权调度。马上卸载＇争分夺秒，切莫让大雨淋湿布匹。

左先生说：那要不要每匹检验？

庄之周说：来不及了，先入库吧。凤儿，我让胖婶赶紧烧饭招待船工＇不要怠慢他们。

伙计和学徒们驮的驮，抬的抬、扛的扛，拾级而上，紧张有序。

凤儿将六个船工领到厨房，斟酒上茶。张采办举杯：侯老大，你和船工弟兄们风里雨里，风尘仆仆，一路辛苦，来，我用薄酒一杯，略表谢意，大家千万不要客气，胖婶手艺虽说比不上鼎新楼师傅，但也非常了得，来，放开酒量，干！

江边村江老鼠茅草房。吕大林也在给约翰孔敬酒：孔大师，你的图纸什么时候能拿岀来，工匠们等着图纸施工。

约翰孔说：晚上回家我就抓紧时间制图，最多三天，一定赶在地基填好，就放样。

大林说：好，谢谢，来，我先干为敬。

梦蝶说：来，我也敬你。

七点钟左右。大林驾车回桐江镇，车上多了一个江腊月，大林从今天的接触中，发现这个小伙子很踏实，便把他带了回去给胖婶当帮工。另外一个江细狗，也决定请他留了下来＇将来给梦园放马放牛。

（第十七集完）

第十八集

马车才驰出半里多地，电闪雷鸣，狂风大作，瓢泼大雨铺天盖地，打得人睁不开眼睛，整个大地都笼罩在雨幕中。梦龙吓得簌簌发抖，紧紧偎依着姐姐。连驾车的这匹训练有素的老马也不敢前行，大林只好停在路边一个风雨亭边，让大家进亭子避雨，待大林解开辕套，将马儿也牵进来，大林全身湿透了，没有一根干纱。梦蝶掏出手帕：来＇把头发擦干水，唉，没带衣服，这会儿也换不下来，可别着凉受风寒。大林说：不碍事，中秋都没到，还不冷。说完，阿秋、阿秋，连打几个喷嚏。梦蝶说：还嘴犟逞强昵，这不，感冒了吧。回去后叫凤儿给你熬一碗生姜红糖水，驱驱寒。大林说：不碍事，我的身子骨好的很。洗个热水澡就无事！

约翰孔说：怪我、怪我．若不是我好酒贪杯，耽误时间，大雨前完全可以赶到。

大林说：怎么能怪你昵！我们老家有句老话，天降喜雨，家办喜事。这场大雨，简直是场及时雨，它可以夯实地基。好雨、好雨。大林说：孔大师，等庄园落成典礼，我请你到庄上小住，咱们俩喝个三天，喝个尽兴。

约翰孔说：好！一言为定，如此说来，晚上我哪怕熬个通宵达旦，也要争取尽快交付图纸。

说话间，雨停了，云中透出了半轮明月。梦蝶说：大林，咱们走。

大林回到庄同茂，伙计们刚吃晚饭，大林奇怪地问：左先生，今天怎么忙到现在才吃饭？

左先生说：不是店里忙，而是武汉的货下午到了，为了抢在大雨前卸完进库，大家争分夺秒，连水也没喝一口，总算在下雨前抢完。吕襄理，你是不是淋到这场雨？

大林说：还好，找了一个亭子，躲了一个时辰。大家辛苦了，今天就算了，明天、明天中午加餐，我让胖婶给你们炖大鹅吃。

大松小松带头鼓掌：好，谢谢吕襄理。

吕大林走到来正松跟前：小来子＇辛苦了。怎么样，这趟进货还顺利吗？

小来子本来想把在武汉这些日子的情况，特别是张采办的一些可疑行为，向吕襄理说说，但眼下人太多了，没法说，只好含糊其辞：还行，明天，我详细向你禀报。

这时，梦蝶过来了：大林哥，凤儿的姜汤熬好了，快趁热喝下，还有，洗澡水也烧热了，洗个热水澡，你看你，还是一身湿衣服穿在身上，捂出病来就麻烦了。

吕大林说：就来。我没那么娇贵。

他对左先生说：今天验了货吗，是一件一件检验吗？

左先生说：当时大雨即将来临，一门心思只想进库，我只是抽查了几件，张采办说他上船前已经把了关，放心，现在再验，纯粹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大林哥，快点！梦蝶在催促。

架不住梦蝶催促，大林也心想今天实在太晚了，伙计们也太累了，应该让大家早点休息，明天再查验也不迟，反正，货物进了仓库，也跑不了。凤儿，你将江腊月的住处安排一下，以后，他给胖婶和你打下手。

凤儿对江腊月说：腊肉，你吃了饭吗？

腊月说：凤儿姐，我叫腊月，不叫腊肉，我是腊月二十日生的，我在江边村吃过了。

凤儿说：好，你跟我来，我给你找个铺，之前是襄理的弟弟二林睡的，你就睡那里，被子和铺盖枕头都是现成的。你的事儿，明天，我再对你细细交代。记住，明天早上早点起床，把水缸挑满。

江腊月说：凤儿姐，在哪挑水？

凤儿说：打开后门，后面就是桐木江。

［旁白：结果，由于大林这么一软，一犹豫，也没想到，当晚吕大林由于淋雨而染上伤寒，这样一来＇一疏忽大意，庄同茂出了一件建店后有史以来的最大的恶性事故］

洗了澡，吕大林感觉身上发热，摸了摸额头，滚烫滚烫，他觉得自己这几年在庄同茂养尊处优，身体素质大不如以前了，不过，他还是强打精神，把武汉货物进库的事向庒之周禀报了。庄之周看看大林脸色发红，便关心询问：大林，是不是发烧了？要不要请个郎中看看，开几副药吃？

吕大林说：刚才已经喝了红糖姜汤，晚上，再用被子捂一捂，出身汗，用不着请郎中先生。

庄之周将信将疑：你千万不要以为自己年轻体壮就掉以轻心，有病还是要趁早医治。看明天早上烧能退不退，若是还不退烧，凤儿，你就去杏林园请白大夫。

凤儿说知道了、老爷。

吕大林盖上两床被子，蒙着脑袋，没想到，虽然人很疲惫，昏昏沉沉，但就是不入睡，整个人就像一会儿坐在蒸笼上，烤得眼冒金星，一会儿又像腊月里掉进冰窖窿里，冷得像吃炒豆一样，上牙直打下牙。一会儿，又像回到赵庄，骑在银杏树干，大水浸泡下半身，冷得直打哆嗦，一会儿，梦见父亲抱着大木在洪水中挣扎翻滚，一会儿，又梦见奶奶临走前伸出双手呼喊着大林、大林。一会儿，又梦见几个衙役上门收捐，保丁要抢走最后一袋粮食，大林拼命地与保丁抢夺拉扯，一个凶神恶煞，满脸横肉的衙役抡起枪把子往头砸来，大林啊地一声，一个翻滚扑到床下。吕大林终于清醒过来，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吕大林好不容易爬上床，这一跌，若是老人可能很麻烦，但对习武的大林来说，影响不大。不过＇他还是觉得身体像散了架一样＇软绵绵地没有一丝力气，看了看窗外，天还是黑黝黝的，他估计是三更左右，便又合上眼睛，这一睡，竟然睡到八点了。

凤儿已经给大林备好早餐，左等右等，不见他下楼来＇料想不妙，便去禀告老爷：老爷，老爷，不好了，吕襄理到现在还没下来吃早餐。

庄之周一听，这是多少年来从未有过的事，便说：梦蝶，你和凤儿过去看看，

凤儿敲了敲门，没有一点回应。梦蝶说：不好，快，从窗户上爬进去。

凤儿在梦蝶帮助下，爬窗进入。开门，梦蝶进房间。梦蝶俯下身子，将手贴在吕大林额头上，连忙缩回：凤儿，快去叫人，叫来正松＇大小王将吕襄理送广济诊所，我去取钱，快点。

凤儿登登登跑下楼，大家蜂拥而上，来正松在大王，小王的帮扶下，背起昏迷不醒的吕大林，从侧门冲出，紧随梦蝶、凤儿身后，直奔广济诊所。

广济诊所是桐江镇最有名的西医诊所，门口＇悬挂一块黑板匾牌＇上写着救死扶伤，广济天下八个烫金大字。广济诊所老板兼主治大夫刘广济一见背来病人，大声说道：来＇往里间抬，家属留下，其余人等客堂休息。

隔着玻璃，可以看到刘大夫在向梦蝶询问发病的原因、症状。梦蝶在急急地向大夫诉说。

刘大夫忙着给吕大林量体温、测血压，听胸腔，皮下注射，喂药……

庄同茂店铺。客人们陆续进店。

伙计问左先生：左先生，客人都在问昨天不是进了新布料，为什么不上架？

左先生说：吕襄理病了，此事，我不敢作主，这样，容我进去请示老爷，你们招呼客人喝茶小坐，我去去就来。

内堂。

庄之周吸着水烟筒，呼出一口浓烟，想了想：好吧，大林去诊所就医，不知道什么康复，你就暂时代理打理业务，从仓库发货吧。

新布料一上架，柜台前挤满了攒动的人头，胖女人在叫：别挤，鞋子挤掉了。给我这个、那个，那个各来一丈。后面的人也纷纷叫着，店铺里一片嘈杂，伙计们忙着扯布量尺，账台忙着收大洋铜板。左账房脸上沁满了汗，大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时近中午，客人才渐渐离去，可以看到，早上出库的布料所剩无几。

凤儿走到外堂，对左先生说：老爷吩咐，今天中午加餐，每桌上一坛状元红，晚上，除值更人以外，可以敞开喝，一醉方休。

伙计们喜笑颜开，交口称赞。

　　吕大林从诊所回家时，已是掌灯时分。

梦蝶和梦龙一左一右搀扶着他，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青石板路，由于岁月沧桑，留下了两道深深的独轮车痕迹，吕大林尽管有人搀扶，但仍感吃力，艰难地迈着小步子，几乎可以说是一步一挪。把梦蝶累得额头上沁满汗珠。梦蝶说：大林哥，你三餐未进粒米，饿了吧？

大林说：你不说还不觉得，你一说还真有点饿了。

梦蝶说：那就现在最想吃点什么？

大林说：最想喝一大碗娘用苦菜和小米熬的粥。不过，胖婶找不出苦菜，算了，吃碗白粥吧，炒点雪里蕻腌菜，榨菜丝，夹两块豆腐乳。

梦龙说：再叫胖婶煎几个荷包蛋。

来正松打着灯笼迎了上来：吕襄理，你终于回来了，早上＇可把我吓坏了，菩萨保佑，好了就好！

吕大林说：谢谢你，小来子，早上累坏了吧？对了＇你们武行之行，没有出什么事吧？你不是说有空再详细说吗。

来正松说：我不累，倒是大小姐累坏了。武汉之行，从表面上看，没出什么纰漏，不过，张采办＇我总觉得他可能有问题，很多时候，他故意撇开我＇同易通公司的胖经理悄悄地商量什么，好像见不得人似的。我很怀疑，他俩达成了什么默契。不过，仅仅是怀疑，没有抓到什么把柄。

好，吕大林说：是狐狸总会露出它的尾巴．等明天，我们开仓验货，所有的大包都打开斟勘验，如果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一验，就会暴露。

来正松说：今天已经出了五大件，从这五件来看，基本上没有问题。今天生意非常好，一天，五大件差不多一售而空。老爷一高兴，全店加餐＇有酒有肉，胖婶按你的话，还炖了一只大鹅。这会儿，他们还在喝……

进店后，庄之周迎到门口：大林，回来了？回来就好，以后，出门在外要注意身体，幸亏你才二十出头，这病来的快，好得也快。赶紧，吃点啥就上床休息。给你放两天假，让左先生再代理几天。

大林说：谢老爷体恤厚爱。明天，我可以上大堂视事。他点点头告辞，他心中打算明天要开仓将这批货逐一查验。

张采办家。

张采办提回家两包鸡鸭鹅肉，还有一饼黄酒，他可以在庄同茂同大家一起用膳，但他请示老爷同意将自己的那份饭菜带回家，与妻子儿女一起分享，店里的伙食比家里好许多＇特别是，每逢店里加餐，孩子们就像过年过节一样＇也能大快朵颐，妻子拿出酒杯，给丈夫斟满，张采办说：今儿个高兴，你也给自己倒上一杯。

妻子说：松林，米缸都快见底了，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张松林说：咱有钱了，以后，也能吃香的喝辣的了，我还还想置一幢大宅院，省得住这螺狮壳里，三天两头漏雨。快喝，等下告诉你。

妻子满腹狐疑，瞪大眼睛：松林，你可不敢乱来呀，庄同茂待咱不薄，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一家六口，一日三餐，粗菜淡饭，粗布棉衫，你可要知足，要感恩，千万不可手脚不干不净，吃里扒外，前些年二癞痢的下场＇像一条癞皮狗一样，被庄同茂赶出店门，那样的话，我们母子六人，岂不要去喝西北风呀？

张松林说：你真是头发长见识短。我会像二癞痢那么愚蠢吗？

张采办从一个小木箱打开锁，取出三封现洋，想起老婆说的话，便只拆了一封，只取出三块，还拿着吹了吹，放到耳边听了听，其余包好，重新放好＇锁上了锁。他把三块钱交到老婆手里：这是到武汉办差有功，庄老板奖给我的。马上中秋节了，给孩子们添些新衣服，买点水果中秋饼，

妻子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这庄老板真是一个好人，摊上这么仁厚大方的东家，松林呀，你可是祖宗积了德呀！

张松林撇了撇嘴，女人真好骗。张松林决定，干脆什么也不对她说，悄悄地把房子买来，张松林看中了油篓弄里的一处大宅子，前后有三进，足够自已家五个孩子将来成家立业，那家急于还债，开口二十个大洋，张松林估计砍砍价，找人说合说合，十八个大洋可以拿下，唯一不大满意的是，房子年代久了，墙体驳落，瓦片破烂很多，还得花一大笔钱去修茸。买了新房，势必还得添置一些新家俱，又得花好多钱，想着想着，张松林倚靠在被子上居然睡着了，还流了哈喇子，一副丑陋狰狞的样子，把老婆吓了一跳，张周氏连忙叫醒了他：松林、松林，別这样睡，会受风寒的．要睡，就脱了衣服裤子上床睡。

在九江通往南昌的路上，一个蓬头垢面，破衣烂衫的中年乞丐在向一户人家要吃的。面容似曾熟悉，镜头推近，原来＇是水手长吕文方，为防止清政府通辑，吕文方换下水手服，穿上了农夫破衣裳，戴着一顶破草帽，拄着一根竹棍，人家都以为是个要饭的。吕文方想安徽老家是不能回了，说不定官府正张网以待，等他自投罗网。去广州，千里迢迢，要穿起大半个江西，一路上关山阻隔，坎坷艰险。他突然想起老父亲说过大林在江西信水县桐江镇，现已满师，当了伙计＇于是，他有了想法，先去桐江镇投奔儿子，在那儿暂时栖身，躲过这场风暴，再去广州不迟。

吕文方是如何逃脱乡勇追捕的呢？镜头回放：他撂倒几人，由于不识地理环境，几条小路，根本不知逃往何处？而且，自己单身一人，只有几十发子弹，无论如何，是逃不脱这后面的一百多乡勇，见前面有个水塘，于是，他趁乡勇一时停下之机，折了一根芦杆，掰开两头，含在嘴里，溜下水池，将全身沉浸水里，只靠这根芦杆透气，过了不知多久，路上巳听不到任何动静，他才小心翼翼探出头来，确信四下无人，才迈开脚步飞奔而去。

一路乞讨、一路通过各种哨卡，哨卡上的清兵，盘查行人，见他一脸污逅，一身臭味，掩着鼻子，挥着手说：臭要饭的．熏死人了，滚！

＊＊＊＊＊

次日晨。朝阳从东方升起，阳光洒满桐江镇，一缕缕炊烟袅袅升起，给鳞次栉比的小镇罩上一层薄雾轻纱。

大林起床，尽管身上还很酸痛，软绵绵没有一点力气，头还有些昏，他咬晈牙，连做了几十个俯卧撑，吐空了胸中的恶气，便下楼了。

梦蝶说：我爹叫你休息两天，你就是不听。

大林说：你爹是好意，代我谢谢他。可是，店铺里那么忙，我一个当襄理的，能在大白天躺下睡大觉吗？

梦蝶说：你是个犟驴，我劝不住你 。不过，你还是悠着点，我带梦龙去约翰孔家看看，看看有什么问题，有没有需要改进完善的地方。

大林说：梦龙不上学了？他不是新学堂还没毕业吗？

梦蝶说：你这个姐夫是咋办的！真是贵人多忘事，他小学已经毕业了，桐江镇没有中学，爹说让他上饶州府去读，娘说他才十四岁，不放心。好了，不和你多说了，你自己小心。

庄同茂大堂．。

吕襄理对伙计们说：这两天大家都辛苦了。赞扬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今天，由左先生、张采办、来正松、王大松四人在仓库验货，要求每件货都要开包查验，不要怕麻烦、怕繁琐。其它人在大堂值守迎客。王小松，小李子开门营业。

门一打开，顾客们如潮水般涌进。令大林万万没想到，眼前出现的是另一番情况。胖女人冲在最前面，手里捧着昨天买的三幅布：你们庄同茂卖的是什么布料，裁缝师傅说是全是被水浸泡发霉的，一剪就破，你们赚的是黑心钱、昧儿钱吧！另一个戴眼镜的人说：庄同茂号称童叟无欺、货真价实，可你卖的什么货＇这些布料全部发霉变质，还是什么金字招牌呢！砸了店招牌。更多的人大声叫喊：奸商、奸商、退货，赔偿！

大林目瞪口呆，无法面对眼前失控的局面，但很快就定下神来，站到桌上：各位客户、各位街坊邻居，请大家不要着急，大家就事论事，不要扯远了，要退货的，本店照价退还，有损失的，本店予以赔偿。现在，一个一个来，伙计们，收贷退钱！

一番话，平息了刚才乱哄哄的场面，也平缓了顾客们燥动的情绪。

后堂，本要出面的庄之周退了进去。

左账房、小李子忙着给客人退款。

吕大林拿着一幅布仔细观察分析。

（第十八集完）

第十九集

庄同茂绸布庄膳堂。所有的人全部都到齐了。一反昨晚上的兴高采烈，今晚的气氛很是肃穆冷酷。庄之周坐在大师椅上，手里端着白铜水烟筒，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这种情况，所有人大概都是第一次看到老板这样严肃，每个人都不寒而栗，心里七上八下像敲着小鼓。

吕大林扫视了一眼：老爷，人都到齐了。可以开始了。

庄之周说：张松林，来正松，你俩站到前面来。

来正松有点难为情，不过，还算自然，张松林就不一样了，脸色发白，战战兢兢，两腿都在哆嗦，俩人站在庄之周五步开外，

庄之周将水烟筒往桌上重重地一拍，发出一声很响的声音。

庄之周大声喝道：跪下！

张松林和小来子扑通扑通双双下跪。

庄之周说：从我爷爷起，庄同茂数十年间，从未有过顾客排队上门退货退款的事情。你们这是给庄同茂招牌上玷污抹黑，毁我百年基业，置我庄同茂二、三十号人于死地，陷大大小小上百人于水深火热之中。你俩都是老人了，七年前，店里处理二癞痢的时候，你们也亲眼目睹，家有家规，店有店章，你们熟视无睹，置若罔闻，玩忽职守，掉以轻心，今天＇不以家法店规严肃处理你们，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挽回我庄同茂的声誉名声。不足以教育后人。说说吧，把你们所作所为，所干的勾当，所犯的罪行，如实向大家交代坦白。

来正松说：老爷，我有负老爷和吕襄理的重托，玩忽职守，失职失责，也失察，我有罪，请老爷处罚。

张采办眼珠快速转动，心想，老爷是认为玩忽职守，何不顺着这个思路，顺水推舟，借坡下驴，于是，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老爷、吕襄理，来正松说的没错，我俩确实是责任心不强＇没有尽心尽全力，也没想到一个老采办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一辈子玩鹰的老手，竟然让鹰叼瞎了眼，我是万万没想到，武汉易通公司这么一个老客户老关系，也会出这种纰漏？

庄之周说：纰漏？真的是纰漏吗？你能担保易通公司不是别有用心、以售其奸、以次充好，有意而为？这样，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挽回损失，挽回影响，你们俩的处理推后一步，吕襄理，你带上他们俩个，再带王大松，李立夏和劣货样品，即赴武汉，据理索赔，要么全额退款，要么打折降价，一切由你临机而断，来正松、张松林你二人要戴罪立功，鼎力相助吕襄理，如能妥善解决此事，你二人仅是小过，如果查出其他问题，到时一并处罚。

吕大林和众人齐声回答：是、老爷。

庄之周回内厅。

吕大林说：刚才老爷的话，大家听清楚了吗？

众伙计：听清楚了。

吕大林：好，现在，我宣布，明天我带他们四人去武汉。一早出发。大松、立夏，你俩把需带的次品样本准备好打包。来正松，你去通达船运联系船次，张松林，你将这批货的发货单据及汇款银票存根准备好。店铺各项业务，由左先生负责代理，王小松协助。仓库这批货，暂时封存。大家各自准备。

吕大林在收拾行李，他边装东西边思考，这一趟武汉之行，肯定坎坷困难，易通公司绝不会轻易承认，一定会百般狡辩，极力扺赖，要让他们退还货款并作出赔偿，绝非易事。从什么地方入手，找到突破口，让易通心服口服承认错误呢？

这时，梦蝶领着吕二林推门进来。吕大林说：咦，二林，你怎么来的？有什么急事非得晚上来。

二林说：现在有马车就方便多了，月光很亮，如同白昼，夜晚赶车，行人很少，更加快捷。我来向嫂子要钱一是买石灰等建材，二是给工匠们开些工钱，江叔说把头已央求几次了，说工友们家中有的都揭不开锅了，三是禀报工程进度，听嫂子说．你明天出差去武汉，此趟公干事情复杂＇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老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关键时刻，我能帮帮你。

大林笑了：你以为是去打架呀！他们是本地人，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我们就是去再多的人也无济于事＇要的是既斗勇，更要斗智，，

二林掏出一张名牒：这是爹去年回家时给我的，爹说你以后若去了上海、武汉，遇到困难，紧急时刻，可以去找姑父，爹说，姑父现在是新军长江巡防团团长，上至武汉，下至吴浏口，都是姑父管辖范围。你带上＇说不定能派上用处。

大林接过一看，名牒上印有：施公明，大清国长江江防团长，领五品衔。还有地址。大林把它放进贴身口袋：好，我带上，梦蝶，钱给了吗？梦蝶说：给过了。

大林说：你带上钱就抓紧时间走，路上小心。

二林刚走，来正松敲门进来：吕襄理，船务答复，近五天没有去武汉的船。

吕大林想了想说：那就去车行，雇马车，要双马，让车行明天一早出发。

来正松说：是，双马。

梦蝶说：大林哥，关山飞渡，路途迢迢，千斤重担，万般艰险，系于一身＇你要冷静沉着，机智灵活，小妹我在家等你早日凯旋……

说不尽万语千言＇诉不完款款深情。俩人拥抱＇难舍难分……

早餐，胖婶为出远门的吕大林和其他人，准备了丰盛的饭菜，稀饭、包子、葱油饼，鸡蛋、油条、灯盏粿，还有豆浆，胖婶说：大家吃饱点，好赶路，祝你们一路顺风，早日办成。回来的时候，我给你们做肚包鸡。

肚包鸡，炖大鹅，是胖婶两道看家本事，一般轻易不做。李立夏说：胖婶，我就好你的肚包鸡，借你的吉言，我们一定会顺顺当当地办妥妥。

大林见大家快吃好了，顺丰车行的车夫还没来吃早餐，便问来正松：小来子，你让马车几点到呀？

来正松说：说好的七点呀。我去大门口候候，怎么搞的。

，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直到快八点，车行胡老板亲自来了，他拱着手：唉呀，实在对不住，吕襄理，五个师傅，两个出了远门，一个告假回老家，剩下老金，昨晚拉肚子，现在还倒在床上，只有小朱师傅，可他老婆昨晚上刚生下孩子，家里又无人照料，实在走不开。我车是赶过来了，这没有车夫咋办呢？

来正松说：人一走背字运，喝凉水也塞牙，家里盐罐也生蛆！

胡老板说：对不起、对不起！

大林说：事已至此，并非你有意而为，没有车夫，我们自己来。你们几个，谁会赶车？

小李举手，王大松也举手，来正松说：我虽不会赶车，但我会喂牲口，两匹马就交给我照看。

胡老板说：那敢情好，庄同茂真是人才济济，多少能人异士。好，租车价格优惠一成。

大林想加上自己，有三人会赶车，足够了，便还礼：那就谢谢胡老板了。

大林正待上车，县厘金署（税务）邹胖子领着几个差役堵住了他：吕襄理，正好，你在家。

大林拱手致礼：邹大人＇许久不见，不知有何公干？

邹胖子说：接上峰文告，今年的税收厘金要提前征收，限本月完税。

吕大林说：以往都是一年两征，这过年还有数月，上半年度的厘金才交上一个多月呀。

邹胖子说：当差不由已，上命差遣，不能违背，望吕襄理体谅。

吕大林叫出左先生：邹大人，实在不好意思，兄弟我今日出趟远门，不能奉陪大人了。左先生，你来接待，完税以后，陪各位大人鼎新楼开一间雅座，好生招待，吃好喝好。邹大人，你看这样，行不行？

邹胖子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好说、好说，吕襄理请便，一路顺风。

左先生说：邹大人，那里面请，小松子，上好茶…… 

大林回头看看大堂上的挂钟，八点五十了，他拿上长鞭，手一挥：上车、出发。

一个响亮的甩鞭，两匹马便甩开蹄子，个答个答，马车渐行渐远……

　　次日傍晚，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把大地涂抹成一片桔黄。大林与王大松、小李子轮流赶车，马蹄声声，车轮滚滚。小李子坐在前架，挥动长鞭，不停地吆喝，但长途跋涉，两匹马很是疲惫，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小李子甩了一个晌鞭催马。吕大林探出头来：小李子，别催了，找个地方住一宿吧。小李子说：好咧、襄理。我看到了，前面有个车马店，我们就在那儿歇脚吧。

他慢慢勒住缰绳，指挥双马转向，徐徐进了进贤双喜车马旅店的大院。店小二接过缆头，勒住马头，马车停稳。店小二说：来了，客官，敢问是打尖，还是住宿，一共几位？

吕大林跳下车：五人，我们要一个单间，住一晚。烦请把马儿好好喂喂。

店小二朝大厅喊道：五位客官，号单间一间，马车上油，马儿上料。

里面出来三个小伙计，分别帮着解辕套，牵马，照料马车，替客人拿行李。一个稍年长老人将吕大林带进一间屋子：客官，今天来客甚多，仅此一个单间了，不知合不合意？

吕大林环顾房间，有桌𠕇凳，一个通铺，叠着几床被褥，虽是简陋，倒还干净，便说：还行，不知价钱如何，

老伙计说：每位三角。另外，两匹马另收五角。客官，你们吃饭是上膳厅吃，还是让小二送到房间里来？

大林想想价格还算公道，便问吃饭有什么吃的？老伙计说：可以点菜，也可以包餐，饭有米饭，大饼、稀饭，面条。大林说：那我们上膳厅吃，谢谢。

吕大林接过单子，点了一个酱肘子，一个鱼，一个包心菜烧油豆腐，一个炒榨菜丝，外带一个虾米粉丝汤，又让小二上了五斤大饼。想到张采办爱喝两口的嗜好，又对小二说：给他打二两酒。

一路上几乎一声不吭的张松林，见大林专门为自己买酒，很是感激：谢谢，襄理。

五人兴许是饿坏了，一个个狼吞虎咽，几个盆碗吃得一干二净。来正松打着饱嗝说：襄理，我去看他们喂了马没有，若喂好了，就牵着马儿去溜溜食。

吕大林点点头：别走太远，人生地不熟，早点回来。

来正松牵着两匹马沿官道溜达，迎面而来一个人向他问路：请问小哥哥，此地叫什么名字，去广信府信水县往什么方向走，还有多少路程？

特写镜头：一顶破草帽下，胡须浓密。衣服褴褛，脚下一双破鞋，露着脚趾头。不过，细细一看，还是能让人认识，此人是水手长吕文方。

来正松说：我也不是本地人，不过，刚才看了店名，好像叫进贤县，巧了，我们就是从广信府信水县来的，你可算问对人了＇哎哟，可不近呢，我们马车昨天跑了一天，住余江，今天又是一天，才到进贤，你这靠两条腿走，怎么的也还要走三五天吧。你是去投亲，还是访友呀？你就顺着这条官道走，不要走忿路。

，草帽哥说：哦，谢谢，是去找亲人。不要紧，只要走对方向，终究能走到，庄户人不怕多走路。谢谢小哥。说完，甩开膀子大步离去。

来正松本来还想聊上几句，问问去信水县找什么亲戚，见他远去，便笑了笑，又牵马向前。

溜马回到车马旅店，吕大林迎了上来：小来子。之前同你说话的是什么人？你在进贤还有故交？

吕大林远远看去，觉得这个人身形太熟悉了，由于太远，看不见面容，不由地笑了笑，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在遥远的赣北＇还能遇上自己的父亲，肯定是自己思父心切，心生幻想。不过，他还是好奇地问了一句。

来正松说：一个问路的人。不过，他问的是去广信府信水县怎么走，我也很好奇，竟然是到我们信水投亲靠友的。怪我反应太慢，等我想问问他所找何人，他巳走出很远了。不过，我觉得他的个头身形同襄理你差不多，要不是衣服、年龄不一样，我想会不会同你有什么亲戚关系。

吕大林说：我家不可能有亲戚跑到这么远的进贤来。好了，把马拴好，早点洗洗睡觉，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前面还有南昌、九江，还要乘船过长江。估计，路上，还得三天左右，你们上次乘船路上走了几天？

来正松说：别提了，走水路更慢，由信水到鄱阳湖，经湖口入长江，逆流而上，在船上足足坐了六天七夜，船上又不便走动，到武汉时，脚都肿了。

吕大林说：走水路、绕了一个大弯，所以就慢，看来，还是走陆路快。小来子，我们回屋去，大家商量一下，到了武汉我们怎么和易通交涉，分析一下会遇到什么情况，分析一下对方会出现什么态度，知己知彼 方能百战不殆。

来正松说：襄理，我一直怀疑张松林与易通背后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但一直沒有抓到一把柄，所以，在家时，我一直憋在心里。

来正松把他上次在武汉的情况细细地说给大林听。

吕文方走出几里地后，突然有了一个想法，那就是后悔在问路的时候，没有问问他知不知道桐江镇庄同茂绸布庄的情况，认不认识吕大林，他既然是来自信水县的，极有可能是清楚的。可是，已经走出这么远了，回头望去，车马店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了，吕文方自嘲地笑了笑，看看渐渐暗淡的田畴村庄，他估计七、八点钟了，刚好前面有个土地庙，亮着弱弱的灯光，他决定今晚就在这儿过夜了－

吕大林推开栅栏小门，走了进去……

庄梦蝶领着梦龙、梦云来到约翰孔家。约翰孔说：我正打算明天去府上交图纸，还劳大小姐亲自过来，失礼，失礼。

约翰孔给三人端上水果盘：来，请用。

梦云抓起一个大蜜桃，吭哧就是一大口。滴滴答答，淌下许多桃汁，梦云含糊地说：姐，这桃真甜。

梦蝶笑了：你吃。姐要看图纸。

约翰孔将图纸平摊桌上，捻亮了美孚灯，在明亮的灯光下，安喜梦园的设计图一览无余，正如吕大林以前要求的那样，有欧式风格的三层洋房，有翘角飞檐的徽式大院，有赣东北风格的平房。顺着约翰孔的铅笔指引，还有假山喷泉池塘凉亭及草坪……

梦龙说：姐，我怎么看不懂呀？

梦蝶说：这是平面设计图，不是立体模型。你还小，当然看不懂，等明年这个时候，你身临其境，站在楼顶或阳台上，腑瞰庄园，你就全懂了。

梦云说：姐，我也要上楼顶。

梦蝶说：孔大师，明天，我会预备马车来接你，你带好洗漱用品，估计，我们得在江边村小住一段日子了。

约翰孔说：大小姐也亲自去？襄理呢？

梦蝶说：他昨天启程去武汉了，估计有一段日子。他说了，一切拜托你了。

约翰孔说：如此说来，孔某受宠若惊，惶诚惶恐了。但请你们放心，我当竭尽全力，沤心沥血，殚精竭虑，不辱使命。

九江长江码头，人来车往，十分繁忙，李立夏办好船票，马车在大家的牵引下上了渡轮。来正松说：江对岸就是湖北地面，再往上就是武汉，我想，今天晚上就可以在汉正街吃热干面了。

李立夏说：小来子，热干面是什么东西，好不好吃？

王大松说：你小子说什么呢，就知道吃！难道，我们千里迢迢就是来吃面？庄同茂还等着我们把事情解决，你看吕襄理，重任在肩，心事重重，这一路上，食量越来越小。

大家望去，吕大林倚在渡轮舷边，远眺武汉方向，陷入沉思。而马车边，张松林一脸茫然，不停地抽着旱烟，烟雾弥漫，将他包围。

吕大林与张采办靠在舷边，吕大林说：张采办，马上就到武汉了，这儿，只有我们二人，我最后一次再问你，你有没有吃了易通的回扣，受了他们的贿赂，而出卖良心，内外勾结，吃里扒外，让易通以次充好，把久经水浸沤泡的废品蒙混装船，请你说实话。

张松林迟疑片刻：没有、没有，易通的宴请倒是接受了，酒喝了不少，还……还抽了两次大烟。襄理，我也是一个在庄同茂呆了二十年的老伙计，不会的，不会的。我怎么拿自己身家性命开玩笑呢！

吕大林见他信誓旦旦，便说：好，这就好办多了。我们就有机会了。

渡轮汽笛长鸣，徐徐靠岸，李立夏牵着缰绳，王大松赶着马车，终于上了斜坡，踏上了江北大地。

车轮滚滚，带起阵阵尘烟，两旁的树木，飞逝而过。

一块路牌：汉口地界……．

江西饶州府信水县境。天边布满晚霞，桐江镇上空炊烟缭绕，一群群归巢的鸟儿呼叫着在郊外树丛上盘旋……

吕文方仍是那副模样打扮，看上去，头发更长更乱，胡子拉碴，也更浓更密，走到一块界石前，上面刻写着：信水县桐江镇界。

吕文方大手抚摸着界石，心潮起伏……

（第十九集完）

， 第二十集

吕文方一进入桐江镇，就遇上一队手持梭标、大刀的巡逻的保丁，被拦下盘问，搜查，布袋里除一只讨饭的破碗，一双竹筷，身上再无一文值钱的东西，又散发着一阵阵馊味，带队酒糟红鼻子头目捂着鼻子问：打哪来？干什么的？吕文方说：回军爷，要饭的，家乡遭了旱灾，外出逃荒。

红鼻子挥了挥手：滚。

吕文方沿着大街往镇里走，此时＇已是晚饭后，许多店铺仍在营业，居民门口也有人聚集聊天，街上行人虽然不多，但仍有三三两两结伴同行的人们。吕文方一路打听，注意到，他一般都是向年长的老人询问：敢问大婶，庄同茂绸布庄在什么地方？一老太太指着前面：不远，再往前不到里把路就到。

吕文方鞠躬：谢谢，谢谢。

长途跋涉后的吕文方步履沉重，一步一挪，也许是因为马上就能见到大林，所以，他咬紧牙关往前走。不时，他还抬头观看两边店铺的招牌，突然，他看见一块大招牌，上有三个烫金大字。特写：庄同茂。

庄梦蝶的马车此时也由东边进入镇里，驾车的是庄梦龙，车里还坐着庄梦云。庄梦龙俨然车夫打扮，一身短衣，他吁了一声，猛勒缰绳，由于勒得太重太急，驾车的白马前蹄跃起，双蹄凌空，咴咴直叫，说时迟 那时快，吕文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抱住马头，用手抚摸安抚马儿，这才化险为夷。但马仍打着响鼻，一只脚连连刨地。庄梦龙脸上发白，布满汗珠，他跳下车来，双掌合十：谢谢大叔出手相助。吕方文说：小事一件，不值一提。小哥可能是刚学驾辕，动作太急，

梦蝶在车内已看得清楚，待下车一见，顿时愣住了，此人若不是年龄大点，衣服褴褛，活脱脱的一个吕大林站在面前，她吃惊地问：大叔你是何人，刚才，幸有你相救，小女子这儿有礼了。

梦龙说：对呀，这是是我姐。大叔，你不是桐江镇人吧？来自哪里呀？

吕文方拱手：哦，原来是大小姐。敞人安徽旌德赵庄人氏，特意来贵地寻找亲人。敢问小姐，此号可是庄同茂绸布庄？

梦蝶一惊：安徽旌德赵庄，你可是姓吕，吕文方？来寻找儿子吕大林？

吕文方也大惊：大小姐真乃神人，你能掐会算，你认识吕大林？能否引我见见。

梦蝶高兴地流出泪水：哎呀，真像说书的故事一样，原来是公爹，我叫庄梦蝶，是你未过门的儿媳妇儿，公爹在上，请受儿媳妇一拜。

吕文方想伸手去搀，又缩回：大小姐，使不得、使不得！大林呢，能不能带我去见大林？

梦蝶说：是呀＇怎么到了家门口，我们还站在街面说话。梦云，快去让凤儿预备饭菜。梦龙，你去车马行还车。公爹，来，这边请，等吃过饭，容我慢慢说。

庄同茂后堂膳厅。吕文方正在狼吞虎咽吃着饭，桌上，四菜一汤，有鱼有肉。凤儿给吕文方舀汤：大叔，到家了，你慢点吃。凤儿对梦蝶说：真像呀，你不说，我也会把他认为是大林哥。

梦蝶给吕文方布菜：公爹，大林四天前带了几个伙计去武汉了，不过不要紧，最多十天半月就能回家。

吕文方想到进贤问路情形问：他们是不是乘马车走陆路？

梦蝶说：对，是驾马车。

吕文方笑了笑：我在进贤一个马车旅店门口，还向其中一个伙计问去信水县的路，我和大林他们几乎是擦肩而过。怪只怪，我少说了几句话，不然，兴许在进贤那里就能见上。

， 梦蝶说：真是太巧了。凤儿，你去大林房间里，找一身干净衣服来，然后，你和腊月领公爹去前面杜老六店里理发剃胡子。回来，再洗个热水澡。来，把钱拿上。公爹，明天，我再给你做两套新衣服，带你去见二林？

， 吕文方站起来：什么、二林也来桐江镇了？

凤儿说：大叔，你真不知道？他都来这儿快半年了。不过，他不在这儿，而是在江边村。

吕文方说：我都一年多没有回过安徽老家了。他去江边村干啥？江边村远不远？

梦蝶说：爹，你快去剃头，等你回来我再详细说给你听。

杜老六的小小剃头店。他正准备关门打烊，一见凤儿领人来，便拦着：天色暗了，就两盏油灯看不见，明天再来。

凤儿说：老六叔，这人来都来了，你就辛苦一下。

杜老六说：你看这胡子，起码一个月未刮，看不见，等下拉了口子，你别骂我！

文方说：胡子不能刮，为娘守孝。其实，他母亲早在四年前就已逝去，他想蓄须路上有个掩饰，万一朝廷画影图形通辑，也好蒙混过关。他说：十多天来头未曾洗过，恐怕都打饼结束了，麻烦你好好洗洗，用力梳梳。

凤儿说：老六叔，多给一个铜板。算我求你了。

凤儿也嗅到吕文方身上的怪味，是倒好好拾掇拾掇，他这副样子，太小姐不嫌弃，可万一等下见老爷太太，那还把人熏吐了！

杜老六洗了一盆又一盒水，开始时水发混发黑，几盆后＇水越发变清。杜老六使了很大力气一梳一梳，一个时辰后＇吕文方头上的大辫子又长又黑，杜老六将长辫儿盘起＇此时的吕文方，精神焕发，等洗澡后，穿上大林的衣服，已与两个钟头前的人，判若两人了。

膳厅。

梦蝶摆上几碟糕点，泡了一壶红茶，将吕大林八年前如何进庄同茂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向公爹诉说，吕文方听着听着，眼眶中噙满泪水。

［镜头回放：吕大林挑水劈柴，扫地抹桌，擦拭波璃，背着梦龙，牵着手梦蝶上私塾，接待顾客，结算货款…… ］

吕文方说：大小姐，有些事情，我去年回家，看过大林的家书，他的事，略知一二，想不到庄同茂待他视为亲人，真乃再造之恩，是我吕家的命中贵人，福星高照。那二林他又怎么去了江边村？

梦蝶正要开口，凤儿来了：小姐，老爷听说大林父亲来了，让小姐带吕叔客厅一叙……

庄同茂客厅，庄之周、庄夫人与吕文方促膝长谈。吕文方向庄之周述说自己的家庭情况，庄之周也向吕文方谈对大林的印象。

吕文方说：庄先生，既然犬子与梦蝶姑娘青梅竹梅，互生情愫，在此，我斗胆地代表吕家家长向庄家郑重求婚，恳请庄先生夫玉成，以结秦晋之好，百年好合。

墙上的自鸣钟已指向次日凌晨一点，吕文方说：好了，大事已定，至于何日完婚，就由泰山作主。我因为芜湖号船长走私，犯了大清律条，所有人均遭通缉＇为了不连累亲家＇我决定明日去江边村二林处小住几日，暂避锋芒，待风声一过，就远赴广州。就此别过，谢谢亲家一片深恩大德。

次日凌晨＇庄梦龙驾马车，梦蝶将吕文方送到江边村，临出发前，庄之周对梦蝶说：这些银两，你亲自交给大林父亲，告诉他非是我庄同茂不收留他，为安全计，江边村近在咫尺，也非久留之地，还是三十六计 走为上……

上午，警察署江巡长莅临庄同茂＇询问有无生人来过＇庄之周亲自接待。这个江巡长，就是那年追捕二癞痢绑架案的江警长，只不过几年过去，更显富态，明显发福了。

庄之周说：昨晚，是有一过路之人前来乞讨，小女心生侧隐之心，让他进门吃了一顿饱饭，还给了几文铜钱便走了。我知道后，训了她几句，这乱世之秋，警署多有布告，陌生之人，岂能领进家中！这不，被我一顿教训，现在还在闺房伤心难过，要不要，我叫她下来，警长当面教训？

江巡长说：庄老板言重了，若不是有人向我禀报，说的有鼻子有眼，我也不会前来打扰，咱们是什么交情，庄同茂遵章守法，我还信不过？当差吃粮，身不由己，多有得罪，告辞。

慢着，庄之周让凤儿递上几大包：江巡长，这包西湖龙井，是今年的新茶，这几幅湖州丝绸，拿回去给夫人小姐做几身衣服。他又递上一封银元：这点钱，给弟兄们打点酒喝。因为吕襄理去了武汉，就不留饭了，等他武汉回来，我让他亲自上门请你到鼎新楼一聚，说句不中听的话，我的酒量，实在是陪不了你，只有大林＇才能让你喝的尽兴。

江边村，安喜梦园施工现场土地，工人们在紧张施工，一片忙碌景象。约翰孔在现场监督。

梦蝶走在前面，远远招呼：二林，二林，过来！

吕二林向约翰孔打了个招呼，跑了过去：嫂子，什么事？

梦蝶看来对嫂子的称呼甚是高兴，笑盈盈地说：二林，你看我带来谁？

二林先是一怔＇定眼一看，大叫一声：爹，爹，唉呀＇当真是你！一跃而起，扑进吕文方怀里。

父子紧紧抱在一起，俩人都是热泪盈眶……

　　武汉汉口汉正街。街边一个不大的饭馆。

吕大林一行五人在吃晚饭。吃的就是来正松在渡轮上吹嘘的热干面，来正松正在吃第三碗，而李立夏面前，已摞着六只空碗，他正在吃第七碗，嘴里还不停地嚷着：嗯，来子哥，名不虚传，好吃、好吃。

大林和张松林吃得很慢，俩人显然各有心思。吕大林说：张采办，辜经理他们上午几点上班？

张松林：伙计们一般八点前开门，至于辜之生就不知道准确时间，但不会晚于九点。

吕大林说：好，那我们八点半之前赶到。

次日晨。太阳初升，阳光明媚。

武汉易通贸易公司门口，招牌非常醒目，大门口一对张牙舞爪的石狮子雄居两旁，大门包着铜片，闪闪发光，十分气派。门口站着两个迎宾门童，由于时间尚早，进出的客人不多。吕大林他们坐在不远处的一棵法国梧桐树下，来正松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门。

太阳越来越高，也热，晒得人有些冒汗了。街上的行人也越发多了起来，甚至还能见到金发碧眼的洋人和牵着哈巴狗的洋女人。李立夏目不转睛盯着一个胸脯高耸，穿着长裙的洋女孩，哈喇子都流了下来，王大松拍了他一下：瞧你那点出息！立夏不好意思地笑了：人家不是没见过外国洋女人么。来正松额头也有点点汗珠，他站起身脱下外面的夹衣，揩了揩汗：襄理，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姓辜的怎么还没到，他会不会今天休假？

吕大林给来正松擦了擦汗：别急，耐心一点，盯住了。他转头问张松林：张采办，这易通是不是还有后门？

张松林说：这么大的公司，估计肯定有后门＇说不定还有侧门，不过，那么多天，我都是看见他只走大门。

吕大林说：那就等，今天不来，明天再等。我就不信＇等不着他。

来正松突然指着左前方向：来了，那个胖子就是辜经理。

果然，大家都看到一个胖子＇后面还有一个小跟班，辜经理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大腹便便，慢慢走来。

吕大林手一挥：张采办，来正松＇你俩上，其他人，跟着我。

来正松一个箭步跑到辜经理面前：辜经理，上班了！

辜胖子定眼一看，大吃一惊，这二人不是前几天刚送走的江西客商吗，咋又回武汉了，不过，他很沉着：哎呀，原来是张采办和来师傅，怎么，东家又派你们来进货呀。

吕大林走上前：对，进货，谈得好，进一大批货。来正松介绍：辜经理，这是我们庄同茂的吕襄理，亲自来贵号洽谈业务。

辜经理说：欢迎，欢迎＇吕襄理亲临敝号，蓬荜生辉，来来来，里面请。

易通公司会客室，分宾主住下。

辜经理：吕襄理初次见面，果然一表人才，英俊潇洒，年轻有为。这次来，一定会带来大订单，说吧，需要采购什么，请说。

吕大林说：兄弟我这次来贵号是要采购不假＇但签订合同之前，能否请辜经理把这些问题先行解决妥善处理，是退赔，还是打折，我想辜经理不会因为这件事＇而中断我们两家几十年来的业务合作和良好关系！来，把东西抬上来！

辜经理先是一怔：慢着，吕襄理是什么意思，但请明说。

吕大林说：你不要揣着着明白装糊涂，你想想，咱们都是经商多年的生意人＇又是多少年的老主顾，你们怎么能用这种低级下三烂的手段，以次充好，以次掺好，你看看＇这些布料都是长时间水中浸泡、发霉变质，

辜经理脸色由红变白，恼羞成怒：你、你不要血口喷人＇信口雌璜，我堂堂老字号企业，会干这种事？再说，发货过程＇你们的小来子＇张采办不是自始至终参与了发货验货装运吗，事过境迁，竟然陷害于我，

吕大林说：是吗？是不是如你所说他俩参与了整个过程。小来子，你先说！

来正松说：你瞎说＇一到验货时，就借故把我支开．

张松林说：辜先生，我以为你们是一般所为，想不到居然这次如此心黑，以次充好达七成以上。一点商业道德也没有了。

住口！辜经理站了起来：你是个什么东西，居然也来教训老子，小丁，送客！

吕大林说：你想逃避不见，拖而不决，只是妄想，我们明天会在贵公司门前摆开摊子，张贴广示，陈列这些废品，让武汉三镇百姓见识见识你们奸商嘴脸。我正言相告，以免言之不预。

辜经理想不到吕大林还有这么历害的一手，现在报馆这么多，要是被报纸一登，那就影响极大，臭名昭著了。弄不好＇全国人民都知道这件事。他不得不佩服吕大林的睿智和正气。而且＇他还听出对方显然病后初愈，底气不足，于是，辜胖子眼一瞪＇嘴上说：悉听尊便，老子也在汉口混了几十年的码头了，能被你几个乡巴佬三言两语吓倒。

不过，他悄悄咐吩李管家给警察署吴巡长打电话，预先报告。他对吴巡长说：明天这伙江西老俵一闹，就赶紧制止，最好驱赶出武汉，事成之后，一定重谢！请你们早点派人来，一旦事情闹大了，就无法收场了。

吕大林他们住宿的旅社。每个人都在抄写大字报，主要内容是揭露易通商贸公司坑蒙拐骗，以次充好的行为。吕大林对来正松说：小来子，你跟我出去一趟，这儿由张采办负责，继续抄写。

两人买了大包小包的，来到一个兵营处，门口写着：长江江防团汉口第三营。

吕大林对哨兵说：麻烦你给营官通报一下，他递上姑丈的名牒：我姓吕，叫吕大林＇你们巡防团施团座＇是我的姑丈大人。

一个时辰后，营长将吕大林送至大门口，俩人拱手致礼：好，那就一言而定，明天由马上士亲率一个班为你助阵。马上士，如由调皮捣蛋混混皮鞭给老子使劲抽……

吕大林回到旅社，见大伙都还在忙，连忙说：走，大家都出去吃个宵夜，然后早点休息。

数百公里之外的信水江边村。

吕二林、江老鼠陪着吕文方走走停停，吕二林说：爹，大哥对安喜梦园有很多想法，正好＇你来了，可以拿拿大主意，按大哥的想法是一年初具规模，二年渐成气势，三年形成局面。

吕文方不住地点头：你们设想不错，咬住目标，稳扎稳打，至于什么时候从老家接来爷爷他们，我意还是放在明年，我因为有事，信水不能久待，

江老鼠说：文方老弟，好不容易才聚到一起，说什么都要等大林回家再走吧。

吕文方说：两个孩子，都有你照顾，老哥，你真是我吕家的大恩人。他压低声音说：我犯了律条，朝廷可能会通辑，梦蝶临走交代，此地不可久留，她还给我买了一匹驴子，以代脚力，到了广州，往汤锅店一卖，还有一笔收入。梦蝶这孩子真的不错，是咱吕家几代人的福份，我已正式向庄家求亲，并得到庄先生夫妇首赞，届时，就由江叔你主持操办。

吕二林扑在父亲身上：爹，就不能等大哥回来再走？

这时，江细狗匆匆跑来：江叔，村长让我告诉你，镇上来了几个巡警，这会儿正在村长家吃饭，村长说他们是夜猫子进宅，不安好心。

江老鼠让细狗牵来毛驴，说：细狗呀，你把这个方叔送过风波岭再回来。然后＇把缰绳递到吕文方手上：我去见见他们，你一路多加小心，恕不远送。

吕二林目送他们的背影，不住地念叨：苍天保佑！

（第二十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