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三月，一阙扬州慢

唐继东

扬州，一直婉约在古旧诗词里，神秘，而遥远。农历的“烟花三月”，我和婉婉穿过平平仄仄的古典辞句，来到了这里。

游在扬州

抵达时正是午后，阳光和煦、微风可人。小城不大，古色古香，没有太高建筑，把一座古城风貌保留得很好。下榻处是一个庭院式建筑，窗外即是小桥流水、风花雪月，暮色降临时在小城里信步走走，到处是杨柳拂面、亭台桥榭，随手一拍，就是一幅风光壁纸。夜晚，彩色灯光亮起，映照着江南亭台，又更多了几分妖娆。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那么多脍炙人口的诗词，引无数游人走向瘦西湖。三月微风中，和婉婉携手沿瘦西湖而下，一路亭台倒映水中，岸边杨柳随风，各式花朵开到荼靡，真的像是到了一处桃源。瘦西湖确实很“瘦”，一条狭长水系穿过小城，把扬州变成了一座水做的城池。走走停停，再乘画舫顺流而下，两岸春色浓郁清新，轻轻推开船窗，五亭桥就在满堤绿柳掩映下迎面而来，那一瞬间突兀的美好，如同幻觉。画舫行至二十四桥停下，曾经在诗词中无数次邂逅，也有着太多想象，真正看到她时，确实有几分激动，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只为的这一次相见。对着她的古秀典雅，凝望良久，离开时再频频回首，心里勾画的是千年前的那个明月夜，有怎样的白衣玉人，吹奏着一曲悠扬箫笛。

午后游个园。“园内池馆清幽，水木明瑟，并种竹万竿”，对于一直有着清竹情结的我来说，更有着别样吸引。入园之后，竹子确实很多，游人也确实很多，瞬间开启人从众模式，颇觉不适。竹子本是清高的植物，一旦成了被太多游客当作凡俗景物观赏的打卡地，就变了味道。于是短暂游览后迅即逃离，心里想的是，能否在一清净之日，得以重游。

从个园出来便是东关街和皮市街，走过的城市多了，这样的小街屡见不鲜，丝毫没有了新鲜感。都是各种小吃、小店，因是旅游季，游人众多，几乎所有小吃店都麻木地重复着制作流程，没有情感和耐心在里面的食物，缺少灵魂，不过尔尔。小街略显杂乱，有摩托车挤过人群呼啸而过。浮世红尘，市井生活，偶见一爬满青藤的老宅，倒是有着浓浓的烟火气。走得有点累了，便寻一处茶座坐下，是在二楼，露天，古旧影壁墙把小小空间独立起来，有些安静、有些慵懒，暮色渐渐围拢过来，是适合发呆的辰光。

“楼船夜雪瓜洲渡”，说的是2000多年的古运河。晚上去乘游轮赏古运河夜景。抵达时天色尚早，便在岸边散步。七点左右，各色霓虹灯忽然间一起亮了，光影闪烁中，运河两岸一下子变得生动起来。兴冲冲登上游轮，走上甲板，任微凉的晚风迎面吹拂。运河两岸的建筑在光影的辉映下显得韵味十足，许多古典游轮往来于运河之上，一盏盏红灯笼似是瞬间可以把人带回到千年之前的盛景。那一刻，人声喧闹声仿佛都消失了一般，只余轮船滑过运河激起的水声，清澈而悠远。忽然就想定格在这一刻，任光阴流水一般逝去，不问去处。

食在扬州

“昨夜红楼开家宴，馋煞九州饕餮侯”。作为淮扬菜的发源地，扬州算是领天下珍馐之先的城市了。

都说狮子楼的狮子头是最正宗的，抵达的第一天晚上就去打卡。招牌红烧狮子头足有600克，我们两个人也没能吃完，另外还点了文思豆腐羹和菊花豚。狮子头里藕粒清脆，菊花豚也做得很入味，只有文思豆腐羹品相虽好，却没吃出想象的味道。

扬州早茶知名到如果到了扬州而没品尝早茶，就不算是真的到过扬州。出发前早早预定了趣园茶社的包间，到了一看，大堂那边已乌泱泱排起了长队，听着似是已排到了100多号，暗自庆幸自己攻略做得到位。包间里的早茶是套餐，先上了一杯清茶、一盏例汤，然后是总共12道餐食，包括淮阳烫干丝、糯米粢饭、萝卜丝油端、蟹黄汤包、五丁包子、翡翠烧卖、豆沙包子、灌汤蒸饺、虾仁煮干丝、豆沙小麻球、虾籽阳春面……最喜欢的是翡翠烧卖，菠菜馅清香可口，颜值也是一流的好。心心念念的虾籽阳春面也很地道，汤汁香而不腻，面和小馄饨都煮得很是火候。总之趣园早茶确实是名不虚传的丰盛和独特，不由得大快而朵颐。

中午到扬州宴餐厅，也是提前预定的包间，准备的也是套餐。这里的狮子头是清炖的，肥而不腻。也有文思豆腐羹，还有淮扬烫干丝，由于早茶吃得太饱，味蕾几近麻木，再难品出什么味道，倒有些暴殄天物了。唯酒醉小龙虾意外地特别出彩，微凉、酒香、食材新鲜，吃过犹觉余味无穷。

第二日午餐定在山·餐厅，很简单的名字，很时尚的所在，有音乐清流，会感觉时光慢下来。菜品既有传统更有创新，灯影鱼片薄而香脆，静下心来才能品到鱼肉的香味；虾球用咖喱调味，可以激起味蕾的轻柔舞蹈；嫩香牛肉卷小小软饼，入口即化；芥菜清脆；淮扬炒软兜香糯柔软；传说中最好吃的扬州炒饭名不虚传；石榴包里是嫩绿豌豆，算作冷盘。我和婉婉都喜欢的杨枝甘露，很好看地摆在一起。室内幽暗，窗外明亮，慢慢聊起家常，是惬意感觉。

闲适扬州

人到中年，似是已走过了千山万水，旅行途中的某处风景已不是目的，走走停停，和亲爱的人在一起，想一想素日没时间想的事，说一些素日无法说的话，摘下面具，放松做一个不需矫饰的自己，才是真正的意义所在。

抵达的第一夜，莫名在凌晨两点多醒来，拉开窗帘，树木流水还都睡着，唯有半个月亮，清清白白地迎接我的目光。忽然意识到，好久没有像这样，看一看月亮了。平时繁忙，总感觉自己是被琐事赶着走的陀螺，一直无法停下来。这个假日，由着自己任性一次，在光阴的岸边寻一处桃源，体会一下久违的慢生活，而扬州，真的是一个非常合适的所在。

下榻处毗邻瘦西湖，庭院里也有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除了必去的景点之外，更多的时间，我和婉婉不过是在庭院里散步，两个人牵手走过石径、小桥，絮絮说些分别以来的家常琐事，十几年的情谊，就在自自然然的牵手同行里，并不需要更多言说。

和婉婉相识相知已有十几年光景，虽一直身处两地，却又一直心心相印。但像这样子相约“二人行”却还是首次。日日相伴，更加体会到她的温柔、细腻，一个人独坐的样子清新脱俗，阳光下开心大笑的时候像一个孩童，十指相扣时又像是久别重逢的恋人。阳光下、红尘里，有这样的情谊相伴，会让人心底感到深深慰藉。

那一日天色渐晚，和婉婉在小街漫步，说起这两天写的小诗，之前忙碌的时候，常常觉得自己文思枯竭，完全失去了写作的功能一般，只有假期，一些字句才又自己跳跃出来，流诸笔端。太忙了，却依然心甘情愿，或许就是因为每当有点滴收获时，那一瞬间的收获感和喜悦。于是，就这样忙并快乐着，偶尔偷得浮生半日，透一透气，便会觉得格外美好。

边走边聊间，夜色渐浓，小城变得喧嚣起来。我们俩呼吸着江南温润自由的空气，笑着说，这样的感觉很像一场毫无顾忌的“私奔”，两个人从不同的地方奔赴一个城市，甜甜蜜蜜相伴几日，然后回到万丈红尘中去，继续过本本份份忙忙碌碌的烟火生活。很像是用一次旅行把日日无奇的平淡生活撕开一个罅隙，放一些新鲜的感觉进来，让人更加的有了生气，因此都很珍惜。

快乐的时光总是最迅疾。扬州三日，来去匆匆，终将归去。临行的清晨下起雨来，似乎这小城也在依依惜别。恋恋不舍地打着伞再到瘦西湖边，拍下烟雨亭台、画舫微波，填词一阙。

《苏幕遮·烟雨别扬州》：

梦痕深，人行早，烟雨轻扬，似为别情恼。湖上杨柳垂丝袅，红桥凭栏，试问愁多少。

花荼靡，风弄草，近近别离，更觉风光好。竹林深处闻啼鸟，游云目断，只见鹤影杳。

对古词，我涉猎不多，亦不知是否完全符合格律，但心意却是真的，临别依依，确是不舍。好在这短暂时光里那么多美好，都留在了记忆里，可以留给未来某个无题的瞬间，忽然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