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月斋夜话——大养其猪

刘心亮.6407951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前的农村，家家户户都有一个养猪的猪圈，乡里人叫“栏”或者“猪栏”，其实就是把猪拦起来，好喂肯长膘的意思。每家的栏里都养着一头或大或小的猪，猪是每个家庭最重要的财产，是每个家庭最大额顶梁柱最重要的银行。

 猪栏，是家里最破旧的地方。肯定的，这埝儿也用不着富丽堂皇，当然也做不到高大上的了，能满足基本的拦得住猪的功能即可。

猪栏的位置重要啊，都建在跟大门相对的一边。结构更简单了，一间能防雨的猪敞棚，三四个平方吧。必须得带顶的，能给猪遮风挡雨。一个小木门，最坚实木头扎起来的。猪栏棚前是一个大坑，跟猪的房子同宽，必须得长，有四五米或者五六米吧。还必须得够深，深度大概近乎2米，栏坑大了攒粪多。一个家庭里，猪栏就是全家人的茅房，甭管大人小孩的拉屎撒尿必须在猪栏里完成，即使你在坡里干着活儿，一时内急，也得往家跑，队长也绝不会拦阻。

一般的，每个家庭一年都必须养上一头猪。多了喂不起，猪得也吃粮食。养猪更是个算计活，怎么用最少的钱买最好的猪崽；怎么用最少的粮食，喂出最肥的猪；怎么着卖钱最多，什么时间卖，价格最好……

 猪要长得大，必须得吃粮食。猪粮怎么做，全凭每个家里的娘；人都吃不饱，哪来粮食喂猪？这就看家中娘的本事了。首先就是把家中的剩菜剩饭或者是囤底变质长毛地瓜干儿，玉米粒儿，蜀黍穗儿，捣烂了给猪吃。再一种，就是把玉米粒，上石碾压成玉米糁子，拌和上些菜叶子，地瓜叶子或者干草料。

喂猪，绝对不是个好活；喂猪，家中的娘还必须得指使家中的小孩子。猪是活物，到它吃饭时间，得把它放出来；过去的猪一旦出得栏来，那简直就是外边的世界很精彩，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小孩儿们就得时刻留心，拿着个树条子，一吆喝二吓唬，手脚并用震唬猪。要不，一旦贪玩看不住，猪跑了满天井，到处拱，到处啃；拱翻盆，拱倒桶；啃了菜，踩了瓜……看猪的孩这顿打，你算卸不下来了。

 次数多了，天长日久，孩子们自然摸索到了经验。条件反射，对猪也是有用的。一到饭市，猪就开始拱门；一出门，看见你手里的小树条子，猪立即顺从，低眉开嘴续续吃，千万不敢乱动弹了。猪人同理，被小树条子做过无数次修理的家里的小男孩儿，同样懂得了把小树条子作为了今天他自己最得力的工具。今天想来，暴力是暴力了点，可是，懂得守规矩，家里的小男孩儿确实也是从那根小树条子开始的。喂的猪好像更容易懂得，相应的，猪们也就慢慢的听话起来了。光阴容易过，是对还是错，你来说一说，究竟为什么？

人怕出名猪怕壮，一到年关，猪也就壮了；也有不壮的，不是猪生病就是饲料欠缺。喝西北风，猪也长不大。

那时节，每家的猪都长不大，最多长个百把斤。每家必须统一卖到公社肉食组，没有一家敢私自宰杀的，只要你不怕人头被打成猪头。一斤生猪卖不到7毛钱，喂了对头一年的或者还更长时间的猪，最多卖个七八十块钱。

一般的都是，猪还没换成现钱，钱早就安排好了用场。谁说过去的农民不会算计，没有铺张？一年来拉下的饥荒，过年买的衣裳，少的可怜的年货，必须的农具，一日三餐的锅碗瓢盆……其实，只是还去小猪崽钱，就得四五十块钱，剩下二三十元，看你还能挓挲上了天。尽管如此，每到年关，猪都是每家的大救星。

猪栏，还是我们儿时自由畅想的天地。

那年，过年不让贴对子，粗通文墨的二哥用蓝色的猪栏专用对子纸写了“大养其猪”贴在了栏门口。专业撕对子队挨家挨户撕了过来，刚要撕栏门对子，二哥说：最高指示你们也敢撕啊？说罢进屋，装模作样去找报纸，他们还真害怕了，黄黄着脸灰溜溜的走了。

那一年，全村没一处贴对子的，就剩二哥家的栏门口，老少爷们就在二哥家，围绕着栏门对子过了年。只是，这个“大养其猪”把我难为了二十年。当时我问二哥，“其猪”是什么猪？二哥不答；我就想：猪的名字太多了，有白猪有黑猪有花猪，半大子小猪叫绑把子，近似大猪叫阔落，这些我都知道。这“其猪”又是怎么一种猪呢？会不会是二哥写错了啊？把“骑猪”写成了“其猪”？因为我们经常去饲养所“骑”过猪。这事儿一直到后来大学中文系的发小才给解开了谜团：其，文言虚词，没有实在意义，只起垫字作用。呵呵，你瞧这事儿整得……

大养其猪，一项最最重要的活路就是掘大粪、出大栏。所谓大栏，就是猪圈里前面的那个硕大的坑；出大栏就是把坑里的大粪清出来。

栏坑，一般用石头砌成，四壁干碴，不能用灰，底下空着，这都是便于渗水。栏坑沿，用大石板块拿水泥砌成尽量宽的跑台，便于猪在上面跑着，来回踩粪。勤快人家必须得天天垫栏，把晒好的干土先扬猪窝两锨，再撒在一家人进来拉屎撒尿的蹲地儿，绝大部分土都是扬在栏坑沿上。隔几天，看猪踩得差不多了，大人再去把它铲进栏坑，进行沤发。日复一日，一个月攒一栏坑大粪，交给生产队，如此循环，一年一头猪挣一个整劳力的公分。

栏坑，也是全家的净化器，平时的残羹剩水，先让猪喝，再倒进栏坑；坡里捎回家的菜根菜叶子，先给猪吃，吃剩的也倒进栏坑；一家人的大便，猪吃了再循环，一家人的小便，干脆直接进入栏坑；下雨的污水，扫天井的垃圾，全部进入栏坑。那年头的猪又吃不饱，一个个饿成猴精，成天“咴咴”乱窜，没一霎消停，整个栏坑沿上栏坑里面，被猪踩得那才叫个匀和呢。“喂猪图攒粪，挣钱是枉然”民国识字课本《庄农杂字》中一语道破了天机。

猪栏南墙上都开个半米见方的窗口，用砖砌顶、左、右三边，下边用长条石作根基，这些都是便于掘大粪。

掘大粪动作好看啊，人站在大粪顶上，用铁锨铲起一锨大粪，左右手互搏，全都运用了杠杆原理，小头挑动大头，把铲满足足有50斤大粪的铁锨抬起来，朝着南窗送出去。毫无疑问，掘大粪这个活是整个养猪过程中最难干的活了。窗口瞅得不准，大粪送不出去；拖泥带水多了，卡烂出粪口是常有的事。掘大粪，不仅仅是个力气活，更得要有一不怕苦，二不怕累，三不怕脏，四不怕臭的高尚思想。

因着这么多事事儿，家家都大养其猪，掘大粪，却不是人人都能干的活了。于是，队里组织了专业掘粪队，农忙不行，得瞅个下雨阴天；一人一家，大半一天就拾掇得干净利落。专业掘粪队，你得伺候好了，一人一个栏坑，主人家得准备好一斤当腰肉，一斤地瓜干子串香老酒，一筷子高的一摞单饼，号称“三个一工程”。队里另外还得给他们每人一个栏坑记30分，相当于在坡里推了三天大车子。儿时的我们最喜欢看“三个一”掘大粪了，不仅是看他们逞倒三角的黑脊梁，还有那不用瞅不用看的掘粪一扬，更有他们那“哈唬哈唬”的下去“三个一”的豪爽和慷慨。

这些各家栏坑里出来的大粪，在外面晾晒利索，再推了大场里边，集体使用。由专门的老弱人员，拉碌碡压碎了打成堆，苫盖好了，用作一年的播种，起苗，催生。

一鸭知春，一猪而知民。大养其猪学问大，更寓民生民命于内涵，兹特为文，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

【癸卯二月.买土粪有感.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