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里开大会

山间明月

<p class="ql-block">农村生活系列之</p><p class="ql-block"> 生产队里开大会</p><p class="ql-block"> 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上山下乡”时,是最讲“阶级斗争”的时代。社会特别喜欢搞运动,各类运动一个接着一个,社会就在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中运动着。</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二年,那是我下乡两年后的一个夏末,农村正在搞“一打三反”运动。现在,我也不记得那运动都要打什么,反什么了。我们很年青,本该是上学的年令,却来到广润天地大有作为。对社会与人生,我是茫然无所知。就在那年夏未的季节里,当时的公社革命委员会,临时组织了一个“一打三反”工作队,人员组成是当时走“五七”道路的“五七战士”和“知识青年”(都是当时特有的称呼)。留在我记忆中的是那一回,工作队要分成几个小组,临时又从各生产队抽调上来二十几个知识青年,每一个“五七”战士带两个青年,到各生产大队开展运动,分配的结果是,只有一个小组没有“五七”战士可分了。由于我早于其它青年抽调在公社工作,矮子里拔大个,只好由我带俩知识青年一组。我很胆怯,我可从来也没干过负责任说了算的事,况且是开大会,我不知如何是好,再三向派我去的领导推辞,可领导说:“你看,剩下的都是刚抽上来的下乡青年只有你是公社干部啦,你不行,谁行啊?”万般无奈,只能拿鸭子上架啦。</p><p class="ql-block"> 我带了二个女青年,去了青石岭公社达子堡子大队第一生产小队。到了生产队得知,当天晚上要开一个批斗大会。被斗的人是一个富农分子。听说原因是前一天他私自上山砍树,砍了当地人称作“薄拉”树的灌木枝。那时没有破坏生态环境这个词,给他的罪名是:乱砍乱伐罪,要开批斗大会。</p><p class="ql-block"> 批斗会场就在生产小队的院子里。当我来到会场时看到的是:一个既是小队部,旁边又是生产队马棚,挨着的是仓库,乱乱糟糟的破大院儿。院子里横七竖八的扔着一些农具。一挂卸了马的车,高跷着辕头停放在院子一角。小队部的门上有一盏挺亮的带罩的灯,看起来是一个新换上去的大灯泡。灯光特别亮,灯光没照到的地方又特别黑。一张目见本色的旧八仙桌,早已有人从屋里搬到了院子中间,这便是批斗会场喽。此时现场,院子里灯光下,黑影里,柴草堆,大车上,里里外外到处都是无精打采的来开会的男男女女。如此众多的人,却不像生产队早晨出工干活前,分派活那样七嘴八舌乱哄哄。人们或低头或吸烟,很少有人讲话。只有农村里那特有的柴草与老旱烟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这是怎样的一幅图景呢?难道这就是70年代的咱们农村在那特定时期的缩影吗?我茫然不知所措,我不记得当时都想了些什么,可这一幕却清晰地留在了我记忆深处。在那个年代,经常是,只要生产队的广播喇叭一响,全体社员请注意:今天晚饭后到队部开斗争会,社员每家必须有一人参加。号令一下,大喇叭在这个山村的上空四处飘荡,家喻户晓,谁也不敢怠慢。此时全体社员都已经到位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生产队的干部都退避三舍了,剩下的戏就需要派来的工作队的我来唱了。</p><p class="ql-block"> 当我从混乱的思绪中理出头绪的时候,我知道,我就是上面派来的工作队的领导了。无产阶级政权的代表。社员都在看着我呢,我得出场呢。这时我才想起了问队长一句:被斗的那人在哪呢?没想到他却含含糊糊的说,好像,好像是……是不是没来呀?这不是开玩笑吗,批斗他,他不来,这不是逗我吗?这时我从小队干部们吞吞吐吐,有意躲避我的表情中也明白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一个村子里住,砍了几捆树枝,不是没有烧柴吗?算不了什么大罪,谁爱得罪人呢,该通知的人,人家通知了,会场也布置好了,来不来那人家就不管了。可是戏已经开演了怎么唱啊?那就是工作队的问题了,也就是我的事儿了。</p><p class="ql-block"> 经过短暂的犹豫,我此时已从慌乱中镇定了。忽然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今天不是我说了算吗,我从容的走到了院子中间那张方桌前。开始了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这么“庄严”的会场,组织召开批斗大会,批斗没有批斗对象的批斗会。我都说了些什么?如今我已经全然不知了,毫无疑问,我一定是阐述了许多当时最流行的无产阶级的理论。最最革命的言辞,阶级斗争,路线斗争,革命的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两条路线斗争,多么滑稽的一场演说,多么可笑的一场表演。真没想到我讲了那么一大段话。会议开了好长时间,没有第二个人讲话,我一个人唱了一个“单出头”,演了一场“独角戏”。后来散会我才知道,那个公社“五七”干部负责人,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会场,站在灯光黑影处看着我表演。知道我是头一次出场亮相的,他也不放心。当时我很兴奋,因为我竟能在如此静谧的大山深处,面对这么多人,主持召开了这样一场大会。</p><p class="ql-block"> 后来事后听说那个没来参加会议的人,是因为听说要批斗他,害怕病倒了。</p><p class="ql-block"> 发生在那个特殊年代的特殊往事,已经过去50多年了,我唯一欣慰的是,当我听到那个被批斗的人没来时,我没有立即派两个民兵把他抓来。直到如今,我也不知道他是那天是真病了还是装病,但愿他是装病。每每想起我平生的经历,这次难忘的场面让我永远留在记忆中,扪心自问:我只是说了空话,大话,假话,我没有伤害那个人,那个勤劳,淳朴,老实,善良的戴着富农分子帽子的乡下人。</p><p class="ql-block"> 撰稿人:谭亚南</p><p class="ql-block"> 2023年1月24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