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宫政变》：华尔街海盗的魔法豪宴

云海观日

如果执掌权杖的华盛顿与攥紧钱袋的华尔街约会，白天会在好莱坞风光，夜晚一定到赌城拉斯维加斯消遣。美国各种社会势力，在权力和金钱的操纵和驱使下，同流合污，纵横捭阖，哪里都不比这座“罪恶之城”更方便、更隐秘。

 

这也许不是查理 芒格等商界领袖共同阅读《凯撒宫政变》一书的原因，但读过这本2022年投资界最热本话题的新书，这种印象会如影随形，挥之不去。华尔街两侧买方、卖方所有高手和全部玩家，在赌城拉斯维加斯设局，历时二十多年的资本豪赌，演化为交火两年多的法庭对决，阵仗宏大，场面壮观。

 

地处内华达州的拉斯维加斯（Las Vegas），西班牙语中的意思是“草地”。这里原为沙漠中的一块绿洲，处于犹他州通往洛杉矶出海口的咽喉要道。大萧条时期，内华达州议会为促进经济，将赌博合法化。二战期间墨西哥贩毒黑帮资金流入维加斯，兴建起三间赌场酒店，由好莱坞餐吧业主经营。

 

进入六十年代，两位汽车旅馆设计师，向卡车司机工会（Teamster）申请1000万美元贷款，在拉斯维加斯91号州际公路边上，兴建了以古罗马帝国为主题的赌场酒店。该主题的核心卖点，是赌客在豪华、奢靡的情调下，一掷千金，找到罗马皇帝凯撒大帝的感觉。这间酒店因此取名“凯撒宫”（Caesars Palace）。

 

1966年，凯撒宫开门迎客，大获成功。酒店落成前收到的酒店住宿、演出票房预付款，竟高达4200万美元。凯撒宫的成功，提升了赌业的消费档次，改变了拉斯维加斯的社会形象，成为高端博彩品牌的代名词。华尔街资本豪客紧跟而来，竞相下注，施展海盗魔法，玩家作局演变成资本混战和赢家的饕餮大餐。

2001年出版的拉斯维加斯城市史《金钱与权利》

赌城之外的赌场

 

1937年，洛杉矶地下赌场经营商比尔 哈拉，在内华达州著名风景区太浩湖（Lake Tahoe），创立以自己姓氏命名的哈拉斯（Harah’s）系列赌厅。哈拉斯赌厅规模小，大多在太浩湖边的游船上经营。1973年，拥有四家赌场的哈拉斯公司，以“哈拉斯娱乐”为名在纽约证交所挂牌，成为世界上首家公开上市的博彩公司。

 

公司上市次年，创始人比尔 哈拉在医院手术时，发生医疗事故身亡。此后不久，群龙无首的哈拉斯娱乐，被假日酒店的控股集团以3亿美元申购新股成为大股东，假日酒店资产因此实现借壳上市。1990年，德克萨斯州老钱家族后代巴斯兄弟，出资购买上市公司中的假日酒店品牌和资产，哈拉斯赌场与其他三间小酒店品牌组成名为Promus的独立公司，继续维持上市地位。

 

就在比尔 哈拉猝死手术床上时，拉斯维加斯历史地标性赌场弗拉明戈（Flamingo）被希尔顿酒店集团收购。弗拉明戈赌场进入希尔顿酒店管理系列，标志着墨西哥贩毒黑帮势力开始撤离拉斯维加斯，洗白的毒品黑金流入美国政治、经济等各个领域。1998年，凯撒宫收购弗拉明戈，转身成为赌城第一品牌酒店，拉斯维加斯历史翻开奢华新篇章。

 

从八十年代末开始，美国赌业进入大发展时期，联邦政府立法，允许各州在河流水上和印第安人土著保留区内经营赌场。哈拉斯是中小规模赌场品牌，很适合大面积推广连锁经营。1995年，拥有16处经营场所的哈拉斯娱乐，从Promus中分离，成为单一赌场上市子公司，迎来业务迅猛增长的黄金十年。

 

麻省理工学院数学博士加利 拉夫曼，在哈佛商学院讲授市场营销课，积累九年教龄后，于1994年开始为哈拉斯公司的高管人员进行营销培训。两年后，对哈拉斯公司了若指掌的拉夫曼，辞去哈佛的职务，正式担任哈拉斯的运营总监，着手进行一项宏大的营销策略实验。

 

在拉夫曼领导下，哈拉斯公司投资2000万美元，开发、研制一套客户信息电脑分析系统，用今天人所共知的“大数据”分析手法，搜集客户在赌场留下的个人信息，追踪客户的行为，推导出促使客户下注的各种因素，并根据这些因素计算出每位赌客的终身价值，再根据客户价值分类提供不同数额的优惠、回馈计划。

 

这套被称为“全返点”（Total Rewards）的忠诚客户奖励计划，一炮而红，哈拉斯的市场营精准有效，事半功倍。1998-2002年间，哈拉斯营业额从20亿美元上升到40亿，股价上涨 200%。在一片掌声中，拉夫曼于2003年走马上任哈拉斯公司CEO。

哈拉斯赌场外貌

“一加一大于二”

 

拉夫曼招聘商学院毕业生，在赌场日常管理中使用企业金融理论，“全返点”数据分析营销系统如虎添翼，威力无穷，哈拉斯赌场成为资本市场宠儿。拉夫曼掌管哈拉斯的第二年，就以90亿美元价格收购已成为拉斯维加斯象征的凯撒宫集团，一次性将凯撒宫、弗拉明戈、巴黎酒店、贝利赌场等四个高档奢侈品牌收入囊中。

 

哈拉斯公司更名为凯撒宫娱乐，将公司总部从孟菲斯搬入拉斯维加斯。哈佛大学教授拉弗曼的财技魔法，完成了星罗棋布于中西部广阔平原地区的中低端哈拉斯博彩品牌，以“农村包围城市”之势，升级为凯撒宫高端豪华品牌，成功入主拉斯维加斯。哈佛教授就这样成了“赌城之王”。

 

刚刚把纽约地标性建筑广场酒店作价4亿美元卖给未来总统特朗普的地产大佬巴拉克，从拉夫曼手上买了四条赌船，想沾些“学术创作利润”的仙气。没想到，这四家小型赌场因脱离“全返点”系统的精准客户分析，业绩迅速下滑，巴拉克意识到拉夫曼经营大法的玄妙和新凯撒宫的投资价值。

 

巴拉克是收购假日酒店集团的巴斯兄弟培养出来的投资伙伴。巴斯兄弟素有“私募基金孵化器”之称，今日私募大佬早在创业之初，几乎无一不与巴斯家族产生交集。巴拉克与同出一门的私募股权基金TPG（德太集团）创始人邦德曼熟悉。2006年初，巴拉克介绍邦德曼与拉夫曼见面，探讨投资凯撒宫的可能性。

 

拉夫曼与邦德曼见面的背景，是私募股权投资基金主导下的杠杆收购（LBO）正经历八十年代后又一波大行情。被称为“门口野蛮人”的私募基金KKR，联手贝恩资本，刚刚以70亿美元收购玩具反斗城，六家私募财团正以114亿美元现金将一家数据系统公司收购下市。黑石、KKR成功募集以杠杆收购为主题的新基金，总额均在40亿美元之上。

 

邦德曼对风头正健的拉夫曼提出一项出乎意料的建议：将凯撒宫名下的实体一分为二，拆成一家运营公司（OpCo）和一家地产公司（PropCo），经营赌场的运营公司从地产公司租赁酒店，再给地产公司套上信托结构，变成REITs（房地产信托投资公司）。

 

这样一变，实现了“一加一大于二”：原来凯撒宫娱乐公司的利润，经过地产信托公司分配给股东，避免了公司层面的经营所得税，公司估值因此增长，增长部分正是通过信托结构回避的所得税。拉夫曼面对如此妙招，惊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之余，与TPG签署了保密协议，准备择期开工运作。

凯撒宫赌场全貌

两步并作一步走

 

天下没有不通风的墙。拉夫曼与TPG接触的消息，首先被另一资本玩家阿波罗环球（Apollo Global）知悉。阿波罗创始人里昂 布莱克是八十年代债券大王米尔肯的交易撮合人（deal maker），著名的“门口的野蛮人”KKR收购奈比斯特RJR，使用米尔肯发行的垃圾债，交易结构就是撮合人布莱克亲手定制。

 

此时的布莱克已然是指点江山级别的超级大佬，坐拥过千亿美元资产，绝不会轻易见一个赌场老板。他派出公司二号人物罗文，见到拉夫曼后抛出一项提议，让TPG的“一加一大于二”的拆分重组，马上变成不上档次的偷漏税小把戏。罗文建议拉夫曼领导得管理层与阿波罗合作，杠杆收购上市公司凯撒宫娱乐。

 

学术背景深厚的拉夫曼，立刻听懂了杠杆收购对提升凯撒宫公司估值的重大意义。2005年杠杆收购重燃战火的内在原因，是债券市场火爆，债券利息降低，出现了与八十年代米尔肯横行天下时相同的市场条件。进入成熟期的大多数公司，并不需要重大股权重组，稳定经营即可不断扩大举债集资规模，但会使股本回报率变低，常常招致股东选举出来的董事会反对。

 

如果债券市场配合，市场利率低到一定水平之下时，计算企业估值使用的贴现因子“资本平均加权成本”（WACOC），经过杠杆借贷调整后，会随市场利率下降。贴现因子的小幅下降，会导致企业估价现值大幅上升。这就是听命于美联储短期利息政策指挥棒的债券市场，决定企业并购行情的秘籍所在。

 

凯撒宫的估值刚刚被米高梅超越，心急如焚的拉夫曼与罗文一拍即合，决定同时接受阿波罗与TPG两家的提议，两步并作一步走，把米高梅甩到望尘莫及的地步。拉夫曼将两家私募大佬召集到一起，举起发令枪时，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重组后现任管理层班底是否保持独立经营权？

 

拉夫曼得到肯定答复，但对于资本之手仍心有余悸。在他的力主下，阿波罗和TPG同时入局，平分股权。让两家股东互相牵制，拉夫曼才有游走其中的空间。2006年12月14日，布莱克现身凯撒宫董事会，强大气场慑服所有董事，凯撒宫被收购下市的方案顺利通过。

 

随后，100多名代表华尔街买卖双方的银行家、律师、财务顾问和凯撒宫老股东和高管，齐聚纽约52街CBS大厦阿波罗的律师事务所，举行盛大条款签字仪式。阿波罗与TPG以278亿美元总代价买断凯撒宫全部股东，其中募集股权投资60亿，银行贷款70亿，发行资产抵押债券65亿，过桥垃圾债券60亿，承接凯撒宫原有债务45亿。

 

60亿美元股权投资由阿波罗和TPG平摊而出，其余代价由205亿美元的新债务支付。阿波罗和TPG顺利从养老金、高校捐赠基金手中募集到收购股权款。他们向投资人讲述的投资故事是博彩业抗周期性和稳定现金流，以及拉夫曼发明的“全返点”数据分析系统如何威力无比。阿波罗还组织投资人赴赌城游览，亲身体验凯撒宫旗下赌场的收款机效应。

 

2007年1月24日，收购正式生效，凯撒宫摘牌下市。华尔街投行估值分析师对阿波罗以税前毛利润10倍的价格、40%的溢价收购凯撒宫，感到吃惊。根据阿波罗的推算，2012年凯撒宫毛利润可上升60%达到40亿美元，企业估值达到400亿。而同期的股权回报惊人，投入的60亿最少可达到150亿。

 

股权投资人的投资前景如此美妙，但债权人的命运却各有不同。现存的45亿债务，因凯撒宫的投资等级信用评级，无资产抵押，成为重组后的劣后级别投资者。70亿银行贷款获得全额抵押，构成优先级别债权。地产公司发行的资产抵押债券，绝大部份为优先级别，垃圾债券因无抵押，也属于劣后等级。

阿波罗创始人布莱克（左）和TPG创始人邦德曼

披着难民外衣的吸血鬼

 

家底坚实的凯撒宫被一通折腾后，虽然拿到了股权投资60亿，却背上了200多亿新债务。CEO拉夫曼配合收购，被赠予按预测估值计算的1亿美元股票。通过重组，他与核心管理层共700多人获赠凯撒宫5%的股权。在回答监管部门询问时，阿波罗辩称私募股权投资者看到了公众市场没有发现的长期价值。

 

拉夫曼对企业融资理论熟烂于心，却对投资市场了解不深。他只重视保住控制权，没有考虑这两家交易对手的起家背景。原来，布莱克和邦德曼是不良资产投资基金的鼻祖。米尔肯在八十年代大发垃圾债券，布莱克对这些负债企业了若指掌。米尔肯被抓，垃圾债券市场崩盘，大量债券发行人陷入破产。

 

布莱克创立阿波罗环球基金，专门廉价收购破产公司优质资产。邦德曼也是在德州一项烂尾的高速公路项目中崭露头角，博得巴斯家族的青睐。用一家优质上市公司与两家不良资产投资公司合作，拉夫曼似乎从一开始就把凯撒宫置入不祥宿命的笼罩。

 

拉夫曼被阿波罗和TPG的股权投资团内高盛、摩根斯坦利等炫目的投资银行遮住双眼，没有注意到申购债券的债权人囊括了世界顶级对冲基金，橡树资本（Oaktree）、野马资本（Appaloosa）、峡谷资本（Canyon）等专门投资不良资产的主题基金，在申购中和市场上大量吃进凯撒宫发行的无抵押的次级债券。

 

这些不良资产投资基金的创始人，与阿波罗的布莱克等三位创始人一样，都是八十年代米尔肯在德崇证券（Drexel Burnham Lambert ）工作时的团队下属。1989年，美国政府法办米尔肯、德崇证券倒闭之后，树倒猢狲散，这伙高智商的金融奇才散落江湖，被媒体称为“德崇难民”。

 

他们在米尔肯手下发行垃圾债券，大肆并购的公司。进入九十年代，这些纷纷宣告破产，价值大跌。布莱克等三位前辈创立阿波罗环球，为他们树立了榜样。这群“难民”纷纷成立以不良资产投资为主题的对冲基金，公共养老金、主权基金等机构投资人深解其义，慷慨解囊，乐助其成。

 

看到阿波罗、TPG两家股权投资机构，与对冲基金债权机构背后的这段历史故事，不难让人联想出一个可怕的事实：这是一伙专门怂恿运营良好企业并购大赚第一笔、并购导致企业破产后再通过投资不良资产大赚第二笔的吸血鬼。拉夫曼带领凯撒宫，就这样被一群吸血鬼附身。

哈佛教授出身的赌场经理人拉夫曼

神秘玩家入局

 

凯撒宫重组后，金融海啸很快袭来，阿波罗对凯撒宫营业额的测算全部落空。金融海啸造成的信贷枯竭，不同于一般性经济衰退，赌场业务的抗衰退特征丧失殆尽。2008年，赌客减少，凯撒宫各赌场门可罗雀，公司毛利润下降三分之一。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赌客数量大幅下降170万人次的同时，拉斯维加斯的酒店房间供应上升三万间，将平均房费挤压到每日100美元之下。根据重组的条款，凯撒宫除一次性支付阿波罗、TPG 3亿美元的交易费用之外，每年还需将毛利润的1%缴纳给他们，名为“监管费”。

 

按原来测算，这笔监管费每年约3000万美元。随着公司毛利润下降，阿波罗、TPG的收入也随之减少。看到大势不好，TPG提出只做财务投资人，退出对凯撒宫日常运营的管理。在阿波罗一家主导下，凯撒宫开始去杠杆，利用债市下跌的机会，以48亿美元总对价回购面额为79亿美元的债券。

 

在回购自家债券之际，阿波罗指挥凯撒宫，以7000万美元的对价，从高盛手中收购面值3亿的好莱坞星球（Planet Hollywood）发行的可转债，转股后成为这间餐吧赌场的控股股东。好莱坞星球为凯撒宫每年贡献2亿美元现金流，同时也承让了5.5亿美元的原有债务。

 

凯撒宫还以1.15亿的价格购买了以色列一家手机博彩软件公司，与原来收购的线上博彩网站Binion合并，建立名为“凯撒宫数据娱乐”子公司。但这些新业务都无法迅速为凯撒宫输血。2009年8月，凯撒宫开始路演，做重新上市准备。

 

美联储救市尚未见效，市场信心不足，凯撒宫重新上市拖后了两年，于2012年2月7日重新挂牌交易。经营53家赌场酒店的“凯撒宫娱乐”，仅集资1600万美元。上市的目的不是集资，而是对下市重组中的股东和债权人进行一次重新洗牌。

 

这时，一家名叫埃利奥特（Elliott）投资管理公司的玩家悄然入局。亿万富翁保罗 辛格于1977年成立埃利奥特，加入卡尔 伊坎创始一年多的“维权投资”（Activism Investment）流派。这派投资人针对企业管理和法律结构中的漏洞，投资公司进入董事会后，向证监会发出“13D通知”，通过合法手段逼迫管理层改变企业运营策略。

 

埃利奥特管理500亿美元的资产，三分之一投入不良资产领域。1995年，埃利奥特以低于面值一半的价格大量收购违约智利国债，最后逼迫智利政府以面值赎回，一战成名。2002年起，埃利奥特开始长达12年、获利20亿美元的阿根廷国债违约战。进入凯撒宫资本赌局时，埃利奥特正因扣留阿根廷军舰而名声大噪。

讽刺埃利奥特创始人保罗 辛格的漫画

抢先把枪拍到桌面

 

在四十多年“维权投资”职业生涯中，保罗 辛格保持着仅两单亏损的记录。他一直密切跟踪凯撒宫并购、下市、重组、再上市的全过程。经过法律、财务、行业、宏观等多方面可行性研究，埃利奥特从股票、抵押债券、衍生产品等多个角度，全面入局。

 

埃利奥特该笔投资中比例最大的，是大幅跌破面值的非抵押次级债券，以及对赌公司破产的信用违约掉期合同。埃利奥特的分析果然不错，凯撒宫上市后业绩没有象阿波罗预测的那样回暖，反而现金流不断下跌。为了防患未然，阿波罗在上市当年，对凯撒宫进行了一次以新债换旧债的再融资。

 

阿波罗根据债券契约条款，以返还现金6000万美元的诱惑，拉拢黑石、贝瑞德等大型债权人参加再融资安排，换取他们投票同意对重组后新的债券合约中将原总公司对无抵押债券的“支付担保”，改为“清算担保”。这一字之差，将无抵押次级债券的违约偿还，推迟到破产之后，在会计处理上解除了凯撒宫母公司149亿美元或有负债。

 

为了做实撤销母公司对运营公司负债的担保，阿波罗同时对运营公司进行股改，吸收获得好处的大型债权人象征性持有运营公司股权5%，改变了原有债券契约中“母公司100% 控股运营公司”的担保前提条件。阿波罗还将运营公司最值钱的四块物业资产，转入地产公司，进一步掏空运营公司。破产时无任何重大资产可被查封，运营公司的小型债权人将追索无望。

 

手持无抵押次级债券的几十家小型债权人也都不是好惹的，阿波罗对自己利益的剥夺，他们看得一清二楚。这些资本玩家个个都挎枪入局，只是阿波罗抢先把枪拍上了桌面。躲在暗处的埃利奥特利，在一片乱局中，从市场上吃进12.5亿美元的优先级抵押债、8.5亿无抵押次级债和价值5亿的信用违约掉期合约，俨然成为凯撒宫单一最大债权人。

 

在这场被称为“史上最乱资本混战”中，埃利奥特通过深入分析和巧妙布局，首先占据了位于股东、优先债权人、次级债权人三方火力点之上的有利地形。无论哪方最后胜出，埃利奥特都会属于战胜方，只是战利品多少而已。为了盈利最大化，埃利奥特游走三方之间，纵横捭阖，四处拱火，唯恐天下不乱。

领军无抵押债券人阵营的橡树资本的公司总部

“不靠谱”的破产法官

 

2014年末，凯撒宫到期本息应付25亿美元，而税前毛利润仅有17亿。虽然现金流不够，运营公司账上仍有足够现金支付款项。埃利奥特一边帮助小型无担保次级债人阵营选出橡树资本和野马资本两家最狼对冲基金领衔，准备用申请“非自愿破产”手段追索被转移的资产，一边建议阿波罗故意停付到期本息，造成技术性违约，率先进入破产程序。

 

眼见阿波罗摆枪威吓，小型债权人阵营的诉讼团毫不畏惧，快速掏枪开火。他们聘请1994年加州奥兰治县破产案中成名的著名破产法律师布鲁斯 贝奈特，担纲凯撒宫“非自愿破产案”起诉的主诉律师，在阿波罗技术性违约当天提请立案，抢先阿波罗主动申请破产重组整整一个月。

 

开弓没有回头箭。阿波罗和小债权人诉讼团在德拉维尔州、芝加哥、纽约市三地同时立案，展开激烈角斗。针对阿波罗恶意侵害次级债权人的行为，贝奈特设计出“独立调查，多头诉讼”的战略。除在德拉维尔提请破产案，贝奈特还在纽约联邦法院起诉阿波罗和TPG四位创始人、一位投资主管和拉弗曼恶意欺诈。

 

破产重组案的审理和判决，是经济利益的重新分配，对律师和法官的法律知识、财务分析、斗争策略、办案经验等综合素质，要求极高。凯撒宫破产案无疑是企业破产史上头绪最纠结、关系最复杂的大案要案，联邦破产法庭的电脑系统竟然为该案自动分派了一位以“不靠谱”而著称的大法官戈德加尔。

 

戈德加尔的不靠谱，表现在他对程序处理上敢于打破陈规，在法庭听证和辩论时鼓励跳出框框思考。在这宗多头诉讼的破产案中，双方力量对比悬殊，戈德加尔的作风成了处于弱势的小债权人的福音、阿波罗和TPG大佬们的噩耗。

 

戈德加尔首先批准小债权人诉讼团提请，任命独立调查官，针对凯撒宫被杠杆收购下市后所有账目和文件进行检查。经过半年多的加班加点，独立调查团队查阅900多万页文件，约谈100多位当事人，出具了长达1803页的调查报告。调查结果对阿波罗一方不利的消息不胫而走，市场价格不足10美元的无抵押债券，暴涨到30多美元。

“不靠谱”的联邦破产法官戈德加尔

搬兵华盛顿

 

预感大势不妙的阿波罗、TPG阵营，提出与小债权人诉讼团和解，条件是按票面40%结算，遭到多数小债权人否决。无奈之下，布莱克、邦德曼动用手眼通天的法术，游说共和党国会议员在即将出炉的《交通法案》中增加修改《信托契约法》的附件，达到保护布莱克等6人免遭欺诈案的个人追索。

 

小债权人诉讼团领军的橡树、野马两家对冲基金也“朝里有人”，游说民主党议员在同时公布的预算支出法案中，增加限制房地产信托买卖资产的新内容。双方互不相让，争持不下，议题内容又与主法案毫无关系，只好双双作罢。

 

根据《信托契约法》规定，破产案审理中不能提出债券契约诉讼，对布莱克等人的追索理应无效。然而，造化弄人，在贝奈特提出对阿波罗恶意欺诈诉讼后一周，另一名联邦破产法官在审理“大理石门”（Marblegate）破产案时，判决欺诈诉讼有效。凯撒宫破产案审理因此出现戏剧性结果。

 

独立调查官的审计报告，决定了这场资本玩家群殴混战的意外结局。报告正式发表的日子，是2016年3月15日。不知是否有意挑选，这一天正是凯撒大帝驾崩纪念日。弱势战胜强者、屌丝逆袭大佬，正在轰轰烈烈进行的美国大选，为这场史上最混乱的破产案定下判决的基调。

 

独立调查发现，早在申请凯撒宫破产3年前，阿波罗内部会议文件白纸黑字明确写出运营公司股改和再融资，目的是为日后申请破产时建立“战时储备”（war chest）。在建议转移资产的PPT上，醒目标出“做出一块属于我们、我们也能吃到的蛋糕”战略口号。调查官估算，如此恶意伤害，造成债权人损失51亿美元，阿波罗创始人应个人赔偿26-38亿美元，TPG创始人赔偿16-26亿美元。

 

法官戈德加尔读过报告后，悍然做出判决，要求布莱克、邦德曼等四位亿万富翁向法庭出具银行对账单，以便让他裁定他们每个人应赔偿的确切数额。纽约联邦法院更是离谱地派出法警，登门布莱克的豪宅，核查他的油画收藏，供法庭判决使用。

小债权人诉讼团主诉律师布鲁斯 贝奈特

大结局

 

识时务者为俊杰。在荣辱和财富面前，舍财富保面子，更何况赔偿之后大佬仍是大佬。阿波罗、TPG在第一时间支付了9.5亿美元的结算缺口，避免他们的创始人遭受个人财富细目公诸于众的羞辱。

暴富的中国土豪马云和史玉柱，联手出资44亿美元，收购“凯撒宫数据娱乐”的线上手机博彩平台，向处于结算困境中的阿波罗、TPG伸出援手。

无抵押债权人诉讼团大获全胜，获得票面66%的赔偿，追索到30亿美元，其中20亿以即将复盘交易的凯撒宫娱乐股票交割。当然，最大赢家还是埃利奥特，大赚10亿美元。

 

这场历时两年多的破产案，除去打倒了以私募股权为代表的资本势力外，还首次将矛头指向律师、投资银行等中介机构。调查报告列举大量事实，指责财务顾问使用凯撒宫提供的财务数据，做出虚假预测；律师为虎作伥，蓄意协助资本玩家利用法律漏洞，回避应尽责任。

 

这些指控并未影响100多名律师在该案审理中，总计收取2.75亿美元的律师费。凯撒宫的律所得到最高份额7900万美元，贝奈特所在的众达律所为客户追索到巨额赔偿，收取2800万排名第二。

最大输家阿波罗、TPG，连累了向他们卖出“核心人保险”（keyman insurance）的保险公司: 在两家私募股权巨头支付的现金赔付中，2亿美元来自保险公司对他们创始人的赔偿。

 

经此一战，阿波罗、TPG对凯撒宫26.5亿美元总投资，所剩无几，仅获得重组后上市公司14%的股权。2019年，资本大鳄卡尔 伊坎以8亿美元对价收购阿波罗、TPG的股份，两大玩家损手18亿美元，黯然离场。

协助他们把凯撒宫开膛破肚的CEO拉弗曼，在公司申请破产前即被扫地出门，不知所终。他原来执教的哈佛商学院，为纪念这位前教授，以凯撒宫破产案为素材，编写了名为《重组释放价值》的教学案例。

 

凯撒宫破产案的审理结果，为结案后三天登上美国第45位总统宝座的特朗普，送上一份意味深长的礼物。曾经营大西洋城赌场破产的特朗普，当年在破产案中惨败给资本大佬组成的花旗财团。

看到真正的富豪们败阵，站在总统宣誓台上的假富豪特朗普，终于可以抒出一口恶气了。

布莱克斥资12亿美元收藏的著名油画《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