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正月十六

东岸2026

1

又是正月十六。

家乡的纸龙又上街了。

两条。纯是纸糊的。竹木骨架。每条都有三十多米长。

东街是红龙。北街是乌龙。南街不糊龙。

没有西街。

和小时候相比，今天的不足之处是，狼烟不够，烟花不够，鞭炮不够，气氛不够，人流不够，光线不够。

小时候舞龙灯，狼烟四起，腾云驾雾，牛角呜叫，鞭炮炸响，锣鼓喧天，人山人海，拱火旁雪堆边灯光下，月朦胧，龙朦胧，人也朦胧。

还要人欢马叫，小孩哭大人闹，民兵骑着高头大马拿着皮鞭到处跑。还要武装部长朝天开一枪，突然才安静，才打得开场，可突然又人潮人涌乱了套。

现在，龙还依然美，但世事变幻，有了好多约束，龙舞灯影就略显单调了。

唉。单调也不能到现场看了。

正月初六就赶着上班路上了。

正月初六好，要是到了正月十六才离开家乡，麻烦大了。

那时节，离开家乡，总是清凉。

是数九天也不冷的无雪冬日，却似十月单衣秋晨薄霜。

2

有一个人生经验。

就是有些清凉的日子，如果你会担心它怕它，那就把那些清凉的日子抛掉。

所以，后来，中国开工一族就改了春节假期上班时日：正月初七上班，而不是正月十七上班。这样，防止一些同志因假日伤春感怀，狂欢之后，突然清凉，陷入抑郁状态。

这也是，为什么不少人千呼万唤想把春节假期延长却终究批准不了的重要原因。

头头脑脑和专家学者也在考虑，是延长春节假期，让中国大地上充满更多感伤的氛围好，还是缩短假期节省一些治疗抑郁症患者的医疗资源好。

最终，选择了避免让更多的人陷入抑郁状态，将正月十七改成了正月初七上班。

但，为什么学生们还是正月十六以后开学？

因为，十七岁之前都是诗人。十七岁之后，有的人还是诗人。有的人不是了。

还要保留一些创作诗歌的基因。

没有十七岁之前的抑郁状态，怎会有《红楼梦》《牡丹亭》《西厢记》，以及唐诗宋词呢？

所以，保留了一些诗人艺术家的火种。当然，还是避免不了，十七岁之后，有些孩子终究没有成为诗人艺术家，倒直接成了抑郁症患者。

甚至，有些孩子成了诗人艺术家，如海子之类的，因正月十六灯火阑珊之后的清凉，抑郁过度，直接自杀了之。

有过这种感觉和情怀没？

3

正月十六，夜半时分。

北街的纸糊乌龙拖着残缺的尾巴回寨坡了。

东街的也是纸糊的红龙也是披一身烧毁的鳞片回棚头院了。

或者，也是回寨坡了？回元阳观了？

玉皇庙？

街上泥巴和煤块砌成的拱火火苗越来越小，泥巴都裂开了，四仰八叉，笑笑呵呵。

春雪泥污。

鞭炮杂碎。

红黑不分，冰片水渍，满街揉汇在一起。

天空突然就亮了，远了，高了。

到处找书包。

找书。

三叔开始找老牛。

找到老牛的时候，就生气，就用半头砖砸老牛。

找不到半头砖，就拿块沙石，夯老牛。

老牛打着转，三叔也打转。

有人已经起程打工去了，提个破布包。

尼龙袋，塑料袋，背着床被子捆。

红花黑面烂网套。

偶然还有两声小小的炮仗响，咚……叭。

第二响的时候，知道是二踢脚。

但我们小时候叫它五指两响。

最长也长不过五指。

有时候也偶然是“起火”。

听得不知哪里，树梢顶，高墙后面，嗖的一声长响，最后，也是叭的晴空炸裂。

但父亲的小弟弟老五也就是我的小叔叔就可以把“起火”拆了。

拔掉它的长把。

拿勺子圪搅些浆糊，给它粘两只纸糊小翅膀。

就是“宇宙飞船”。

点火。也嗖的一声，曲里拐弯，飞上天空。

也是叭的炸裂。

4

天空突然高了。

街上，小圪廊，突然静了。

正月里的喧闹突然就悄声了。

小时候的小小的心情就突然很清凉起来。

并不是凄凉。

是清凉。

凄凉是别人的感觉。

自己的感觉是清凉。

那种清凉，就好象大观园突然塌了。

宝玉昂首挺胸，去了佛国。

黛玉葬了花，扛着锄头正离开，花瓣落在雪痕泥水中。

刘姥姥坐在牛车把上，摇摇晃晃，搂着包袱，打着瞌睡，回乡下。

凤姐笑着，出门，又在门槛上绊了一脚，突然发现大院里一个人影也没有，皱一下眉，就赶紧回去了。

一场大梦就突然醒了。

梦中，西河底的小米也凉透了。

沁州黄也凉透了。

黄沙山脚下的黍米也凉透了。

老河口舞台下的人群突然散了。

似乎就从来没有过人似的。

老槐树上的红布条撕扯着。

风中招摇。

5

正月十七。

五更天就要起床了。

穿过平城街道，黑黑的，明清的残破院落，高大墙上嵌着新式的青红砖瓦。

穿过圈圪洞，纸龙三进三出的小隧道，明清的关圣阁，阁上没有塑像。

望上去，也是黑黑的。

圈圪洞稍有些弯曲，却能透过两面的光亮。

穿过老河口，跳着脚，掠过泥水污雪。

穿过公社大院，大院里中间的道上会有一半个人影，有的站那吸烟，有的拿着文件急急地跑，有人骂骂咧咧地喊叫。

都是泥水污雪的带把儿话。

到水口阁等长治过来的公共汽车。

明清的水口阁。

一出水口阁，就是一片宽阔的沙土地，号称黄河滩，就冲下去了。

很远，曲折而去。

天南地北，不知何处。

来了。破得到处漏风的公共汽车。

摇摇晃晃。吼着一屁股烟雾。半身不遂的老人一般。

一上车，又没几个人，顾不得回头望平城，找座位，站立不稳，车就往县城去。

坐好后，上南坡垴，心思就会不舒服起来。

觉得突然短了什么东西。

又说不上来。

心中不舒服。

老池要是还在，多好。

老锥要是也还在，该多好。

老玉皇庙要是也还能在，那该多好。

父亲经常说，南坡垴上曾有一座文笔塔，平城人叫它“老锥”。

文笔塔，锥形，远看就象一支毛笔。

老池在坡下，靠近平城南街村，就象笔洗和砚台。

老玉皇庙在西北往东寨坡垴，是平城的主心骨。

对。父亲说，站在玉皇庙上，抓住文笔塔，饱蘸老池水，写最美的大字，画最好看的平城。

没见过。

我总觉得父亲在说梦话。

有过吗？

6

翻过南坡垴，下了杨寨河。

落到底，突然平城在身后就没有了，这种落落的心情就好些。

三叉口杨寨河又上来人了。

杨寨河往西，向长平古战场而去。

往东，佛子山大峡谷，山大沟深，直崖峭壁，去了河南辉县。

往南，就是县城。

到县城换车，就几乎忘了平城春节。

更多的人。更多的吵闹。更多的小摊贩。更多的核桃杮饼枣。

还要急着上茅房。还要找两毛钱交上茅房费。还要受看茅房老头的训。他说他瞌睡的美，把他惊着了。

还要买票。

卖票员通常都是女人，都是大声，和训孙子吵架似的，脾气好的不多，温柔的不多。

小时候会很吃惊，她们为什么总是骂骂咧咧？长大了就很平静，理解她们的生活场景和怀才不遇的心情。

但，也常会遇见另一番情景，有的人就觉得受了欺负，也大声地和卖票员对骂起来。

结果常常是卖票员把他的几毛钱扔出来，啪地关上了小木板窗。

又打开小木板窗，把车票也扔出来。

又啪地关上了。

小木板窗很小，比乒乓球拍还小一圈，就只能看到她的黑发阴沉的面容。

上了往晋城的长途车，就困得睡了。就完全忘了平城春节，忘了正月十六后的清凉，忘了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忘了笑语盈盈花枝招展凤箫螺号，忘了东街的红龙北街的乌龙，南街为什么没有龙呢？

南街是正南，火神，红龙。

北街是正北，水神，乌龙。

东街是正东，木神，青龙。

西街是正西，金神，白龙。

全是梦话。没有白龙。也没有金龙。更没有西街。

可是，南街为什么没有龙呢？

可是，为什么没有西街呢？

7

又想起来了，这是要去晋城一中求学。

也不知道这个学期能不能坚持学好考好，万里长城永不倒。到处都是万里长城永不倒歌曲。大街小巷。

过了西河底，平城春节就更远去了。似乎已看到同学们都在学校了。西河底上来的人多了，车上就挤起来，老头让年轻人碰了一下，年轻人没吭声，老头大声地骂：你这是要圪挤球出个甚！年轻人不乐意说：又没专门挤你！老头突然就更大声：你再来一句试试，这可不是文化革命那会！年轻人没再吭声。

可不是文化革命那会？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小，没参加过文化革命。

父母都参加过。父亲参加时十七岁。母亲参加时也十七岁。战天斗地。青春朝气。眼里容不了黄蒿圪丝。

父亲讲文化革命的时候，唉声叹气。背上行李，一步一步三百五十公里，到太原去宣传革命。

母亲讲文化革命的时候，眉飞色舞，那串联，那游行，站在高原望北京……

过了大兴和水东村，就得紧张的看着背包，以及交学费伙食费的十几元钱。那一段路上通常会上来几个小偷，瞪眉穴眼，挨个摸你的口袋，要钱。

过了司徒，小偷们就下去了。今天，司徒成了南太行有名的小镇，春节打铁花，千山暮雪，万里层云，八仙过海，瑞雪丰年，惊艳着飞逝的时光。当年，也就和我家平城三叉口杨寨河差不多，只不过，司徒往北通向有名的矿务局，往西通向繁华锦绣的小市晋城，往东，是我来时的都怕把女儿嫁过去的贫困东山陵川道。

终于平安了。司徒过去。小偷下去。

还好。母亲把钱缝在棉衣里面口袋。他们找不到，找到也打不开，如果打开的话，那得折腾一上午，会把小偷累死。背包里有一罐芥圪瘩腌的咸菜，小偷不要咸菜，够我吃一个月。

芥圪瘩咸菜很有意思，有时候，母亲会炒了黄豆，在案板上用刀一颗颗压成两半，和咸菜搅和在一起，就很香，很咸，很甜，很美吃。

一转眼，就到了省运长途汽车站，看到一些走亲访友的，大包小包，花红柳绿，才又想起，这还是正月春节。但，我一般不到省运长途站，睡过了才会到。

在七叉路口就下了车，就总会碰到晋城一中的同学，一起背了包，问声好，往学校去。没多远，下了坡，就是。七叉路口都叉哪了？

西北叉到后河村、古书院矿。

有一条无限悠长的铁路，我小时候就在那儿玩耍，一中求学的时候，那是我的美丽天堂，踩着铁轨背书，背不下书来不能下铁轨，火车来了也不能下铁轨。

正西叉到景忠桥、北大街、七一饭店、新华书店、工人文化宫。

外公带我遛街的时候，总要拐到七一饭店，要二两散酒，一碟猪头肉。我看过一些电影，都在文化宫，小时候看《红牡丹》《神秘的大佛》《405谋杀案》……冰封大地的时候你正孕育着生机一片，春风吹来的时候你把美丽带给人间，牡丹之歌，是我在无数的路上，一个人的时候，很多人的时候，最喜欢唱的歌曲。

西南叉到省运长途汽车站、新市东街、银河商场。

正南叉到上辇村、晋城师范、绿皮火车站。

正北叉到白马寺山，我们在学校的时候去山上种过树。那时节没有寺庙，只有那座砖塔。现在，香火盛大，车水马龙。

东北叉到晓庄村，太行山王屋山中条山一带都闻名的王翠翠坐镇那儿，往深里走还有个矿务局骨科医院，还有电视转播站，几口灰白色的大锅，专业人员称之为曲面抛物天线。有个代表每次上电视接受采访无论说什么都要带上那句话：美帝这个野心狼，从来没安好心肠！

正东就是来时路，陵川道。

七叉口下车，沿着正西那个坡下去，看到晋城一中四个大字。

我们的奋斗口号又在耳朵边响起来：踢开北大门，接队进清华。

平城春节真的就远去了。

8

这其实是个人生悖论，或者叫荒谬。

春节是家人团聚，正月初二到初九走亲访友，初十到，元宵节气氛就浓烈起来，我们终于走出了家门，呼朋引伴，万人空巷，团聚热闹，但团聚之后终究要散去，正月十六后半夜散去的时光却很清凉，棉花做的衣裳还是不容易抵挡住太行山的寒冷。

在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中表达了这一思想：我希望我的阿尔贝蒂娜来看我，我会很开心，但一想到她看完我之后还要离开，我就会很伤心，所以，我还是宁愿她不要来看我。她不来看我，我就会有期盼，会梦想着她到来时我的开心好时光，这会比她来看我之后终究要离开时我会觉得伤心的感觉好些。

好象胡适也有这样的思想，他写过一首打油诗：也想不相思，可免相思苦，几番自思量，情愿相思苦。胡适和普鲁斯特比起来，显然，普鲁斯特是个病人。胡适就不是。

人生的欢聚，总是因为孤单。但，欢聚之后，对于情感来说，还是要离开，又不想离开，又不得不离开，那种清凉的感觉就会袭来。

如果《红楼梦》里的人们没有情感，那么，就没有佛的慈悲和浓雾消散。

佛的慈悲，其实还是在说，人生的清凉。所以，佛要创造一个永恒花开的极乐世界。

但更荒谬的是，没有清凉的人生世界，哪会有永恒花开的极乐佛国。

反过来是一样的。

所以，李泽厚说，永恒花开的极乐佛国，其实是一个同质的无聊世界。

而现实人生世界的情感和眷恋，尽管清凉，却是有过温暖之后的清凉，却是因清凉之后，是为了生生不息的更好的温暖，所以，比起同质无聊的永恒花开的极乐佛国，功利务实的人生世界就显得更有生命力，更人性，更有魅力。

李泽厚说，我自己就是这么想的，你们看着办。

9

春节前，电话中和父母反复互道珍重。

说是，因为疫情阳康后身体都刚好，还在恢复中，咳咳卡卡，就不回家了。

父亲说，就不用回家，路上多累。母亲也在电话边上帮腔，歇着，不用来回跑。

我也说，都累，我们在路上累，回去你们弄这弄那给我们做饭也累。

就不要来了。

那就不去了。

好。

就不要来了。

这样，我们就决定不回家了。

大年三十的早上，突然觉得，父母在，不远游，为什么不回家呢。

也不是太累呵。太行山高速，一路冬日苍茫景色，和荆浩的国画似的。

甚至每一座遥远的山头，都是一尊佛。

立即开车走。

就回家了。

除夕，小城又小城，小村又小村，花灯怒放。

温暖。

也有去世的老人。

有的还不算太老。

有个本家亲戚，比父亲还小几岁，呼吸不上来，就去世了。

很可惜。

正月初一，到平城老院子给爷爷奶奶祖宗烧香。

竟然见到了小叔叔。父亲的最小弟弟，老五。

我说咋样，病没？

小叔叔竟然六十五岁了。

小时候和我玩耍的时候，我还以为不比我大多少。

他满不在乎地说，嗔是，就是一包头痛粉的事！

他甚至坚定地说，大凡有个病，都鸟不过一包头痛粉管事。

后来，我还问了一下头痛粉是什么来着？

小时候，我记得经常喝，但几十年没有说过头痛粉了。

父亲说，就是把止痛散研碎。

小叔叔在上海打工，信心满怀：给个公司开依维柯，管吃管住五千元，大城市的钱真是好挣。

我说，你腿好了？

他拍拍棉裤，这腿，没问题。

二十多年前，他正在路边停摩托车，结果，一辆大卡车从南坡垴闯下来，没刹住，把他腿撞断了。在矿务局医院骨科接的腿。

矿务局医院接腿，世界一流。后来，他逢人就说。

父亲说，那可不是！年年矿上有多少折胳膊断腿的，美国医生也比不过咱矿务局骨科大夫。

我说，小婶也跟着你？

嗯，你小婶人家也挣四千。小叔叔很开心。

都是吃苦人。

给点钱，就很美。

对于受惯苦的人来说，大城市打工，根本不叫个球啥。

就是一包头痛粉的事。

10

春节时间短，却也去了好几个地方。

长平的苏庄村，寺庄的釜山村，村庄的灯都特别好，比都市的好不知多少倍。这两年煤矿发了大财。钱多得，没法说。灯弄得美，也没法说。简直不能相信都是一些村庄。

松庙村，浙水村，又去了一下，陪朋友们去看看。我以前都去过了，觉得没啥。

觉得没啥的意思是，比起黑毛沟、白陉古道、孟门紫霞关、马武寨抱犊村、唐宋金元深宅古庙来说，简直就是一包头痛粉的事。

可，没有去过太行山的人，在松庙，在浙水，在棋子山，在王莽岭，还是会大呼小叫的。

新鲜的是，佛子山和东岸上村邻接的半山顶，滑雪场开了。这个很好。我在梦中想过，终于有资本进入。这是个好的项目。每年十一月开始，到第二年三月，雪都难化的。

好多事，我都在梦中想过。我主要是靠梦。我不单是想过在南太行搞滑雪场，我还想在黄围路两边全建起艺术馆。黄围路峰谷波浪，起起伏伏，有时候过年回家，赶上大雪飞扬，桔黄色的路灯也亮了，艳红的花灯也放了，黄围路厚厚的雪，绵延悠远。唉，以后，我发达了，把路两边建起太行山的艺术馆，全部是艺术家。一年四季的艺术盛会。等我发达了。

我还没有发达，资本家建立了滑雪场。

挺好。估计有资本家已经在揣摩艺术馆了。

松庙山上的小木屋初见雏形。

浙水的大戏台重逢盛世。

不急。我还在梦。

谁实现了，都行。

在太行一号公路上，突然发现一座小庙。

打听一下，叫三交口黑虎玄坛财神庙，原庙早毁，是新修的，依山势梯度建起，舞台阔大，山门窄小，在坡下，小庙一级一级升高，很有趣，坐西北朝东南，我这种唯物主义，历史辩证，神鬼都亲，天人合一，见庙必拜的，就叫大家去看。

今天修的庙，受制于钱财不够，文化差些，弄出来的总有点不伦不类，但群众不管这些，只要有个庙，又有往事传说，竟然还真灵，就有了香火，就有了锦旗，锦旗挂满了大舞台三面墙，从顶到底，红哗哗的，向人们显摆着黑虎玄坛财神老爷的神迹。

舞台连着山门，却也是坐西北朝东南。不对呀。给财神老爷唱戏，怎么是背对着正殿？看庙师傅说，以前还有个舞台，是对着庙的。

管它对着哪。

唱戏的时候，财神老爷听着，也是很好的。

听戏，比看戏，还更有韵味。

11

戏常常是上党梆子。

上党梆子，与太行山合拍。

慢条斯理，如泣如诉，山水连绵，蜿蜒曲折，藕断丝连，“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做什么，都是老牛拉破车，不疾不厉，风规自远，易安居士李清照日晚倦梳头的作派。

和秦腔就不一样。

我甚至有时候都讨厌秦腔，太高亢嘹亮，急火燎心。

周王朝起源于岐山，受制于东方商纣王和西方少数民族的压力，生存发展艰难，充满忧患意识，表现在戏剧上，就弄出秦腔这种急火燎心的唱腔。

周易的形成，据说就与商王朝末世和周王朝兴起有关，“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是故其辞危。”

“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辞危，忧患，裂焰，灼心，秦腔就大声张扬，把嗓子吼破。

上党梆子却心平气静，和风细雨，温暖如棉。

雪也是柔声的。

“老爹爹且息怒

暂把气消

父恩情女儿我

终生记牢

娘死后孤苦女

把父依靠

父为儿在深山

日夜操劳”

《皮秀英打虎》。也不知打什么虎。

但，一说上党梆子，总能耳边响起这几句唱词。

财神庙，黑虎，玄坛，为啥，要黑，要玄，要黑虎，要财神呢？

可能是个简单的期望。

五行中，北方为水，水为黑，为财。猛虎占山，虎视眈眈。

黑面皮的老爷又坐西北朝东南。

三交口，人来人往，上山西下河南，做生意必经通道。

坐这儿作财神再好不过。

还有华阴老腔，作为文化遗存，就算吧。

要真听起来，心脏不好的，受不了。

谭维维一声吼，更受不了。

但，张爱珍唱《皮秀英打虎》，好听。

陈素琴唱，也好听。

都听过，都心碎。都如醉如痴。

都泪目。

伊伊呀，伊伊呀，伊伊呀呀。

溢溢呀，伊伊呀呀，溢溢呀呀……

陈素琴说，以前坐破格碎碎儿露风的长途汽车，去阳城小村儿演出，路儿也不好，颠来倒去，慢的跟甚个样儿，冻死个人儿。

长平的儿话音特别多。

和北京的儿话音不一样。

北京的儿，几乎不显山露水，一滑而过。不注意，听不出来。

长平的儿，总是一字一顿点出来，画了着重号。

和上党梆子一样，伊伊儿呀呀儿，伊伊儿呀……

12

正月初六。

刚返到北京，父亲打个电话：你这一离开，你妈说很不是个滋味，觉得家里突就短了些甚东西，昏昏的。

这是人生的眷恋。

父母与孩子之间，最基本的人生眷恋。

当然，还有更基本的：天下国家和爱情。

爱国，爱情，爱父母，兼爱天下，这都是基本的人生眷恋。

因为这些眷恋，所以，正月十六佳节结束，灯火阑珊的时候，会有一段时间的人生清凉。

训练坚强，避免因为眷恋而清凉，就是正月初六赶紧上班。

13

可是，不能历史虚无呵。

又是正月十六。

分明家乡的龙灯正大街小巷舞着，东街的红龙更红，北街的乌龙更黑，狼烟在烧，火丹在不撩，烟花在闪亮炸开，锣鼓在轰不隆通喧不腾腾的震响，小臭脖子上架着戴虎头帽的儿子，和他媳妇又挤在人群中，歪着脑袋看。

有个大家都知道的小偷，都知道，都不说，都提防着，他也挤在人群中。我小时候，他偷了我四毛钱。怪我，我的压岁钱没有交给母亲。三叔后来知道了，去找到他骂他一顿，骂的意思是，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小偷也不好意思，但坚决不承认偷了我的四毛钱。骂一顿算了。兔子可能有时候也起急。

我喜欢舞龙的震天锣鼓。

咚嚓咚嚓咚嚓，咚咚嚓咚嚓，咚嚓咚嚓咚嚓，咚咚嚓咚嚓……

我觉得，表演的时候，平行交叉着上党梆子，如泣如诉的丝弦声，更好。

老爹爹，且息怒，暂把气消。父恩情，女儿我，终生记牢。

伊伊呀，伊伊呀，伊伊呀呀。溢溢呀，伊伊呀，溢溢呀呀……

咚嚓咚嚓咚嚓，咚咚嚓咚嚓，咚嚓咚嚓咚嚓，咚咚嚓咚嚓……

这人生的热闹正徐徐展开，如春的天光，如含苞腊梅，如玉兰嫩芽儿。

正月十六过后的清凉，又怎么避得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