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爸爸

刘砚🍒

<p class="ql-block">  99岁的爸爸元旦染阳,与病毒顽强抗争整整25天,终因精力消耗殆尽,撒手人寰。眼看着病榻上爸爸由弱而衰,逐渐丧失人的基本能力,被吸痰插管鼻饲,痛彻心扉,却还抱着一丝能治愈的幻想。怕他用手拉管子,给他戴上防护手套。爸爸摇着手,使劲睁眼,想说什么,俯身凑近他,他已无力出声。床头机器不停地工作着,精确的监测何等慈悲,确保病患苟延,苟延给深爱他的家人看。为什么我们不拉掉管子,摘下手套,握住他的手,给他最后的安抚!</p><p class="ql-block"> 单位提倡丧事从简,不开追悼会,这是一段至暗时刻。弟弟去龙华排队数小时,获得次日家属最后送别的机会,在"怀安厅",限时5分钟。</p><p class="ql-block"> 爸爸弥留之际,我梦见了妈妈和爸爸在一起,互相有说有笑,相貌非常清晰,都是40多岁时的样子。定是妈妈在托梦,想念爸爸了。愿他们天堂安好。</p> <p class="ql-block">  我家住丽娃河畔,在远处高大水杉树后面是华师大数学系大楼,爸爸曽在那里工作了七年。1958年因组织调动,爸爸开始去交大任教,直至离休。</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最乐意坐在爸爸自行车后座上,从一个校园到另一个校园,去看那些神秘的古老建筑。爸爸每次选择不一样的路线,凯旋路、定西路、华亭路、镇宁站、新华路、法华镇路、番禺路、华山路,就是这样一次次路过认识的。</p> <p class="ql-block">  文革时期交大的人把大字报从楼下贴到楼上家门口,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在家爸爸面无表情默不作声。父母去了五七干校,我下乡插队,后来回城读大学住校,再后来忙于工作,对父母真正的了解和关心甚少。</p><p class="ql-block"> 谈恋爱那会儿,六天工作日,难得周日休息想睡个懒觉,爸爸总是来唤醒我:"快起,上班要迟到了",爸爸戏称"约会"为"上班",对我每周一次的约会比我本人重视得多。那时旅游业尚未兴起,要去青岛游玩,爸爸特意为我们联系了他在青岛的好朋友。那位好朋友便热情款待我们食宿在家里,一栋德式花园洋房,在信号山上,面对大海。</p><p class="ql-block"> 我们步入中年,父母仍然一直把我们当孩子般呵护着。直到他们进入了耄耋之年,我们才真正有机会承担起被需要被依赖的责任。</p> <p class="ql-block">  这几年回娘家时,常陪爸爸来丽娃河边散步,看着远处的白桥和大树,爸爸总会念叨大半个世纪前那些老同事的名字,曹锡华、周彭年、林克伦、陈昌平、李汉佩、李伯凡、赖英华、郭访伯、唐瑞芬、王慧怡、张惠、罗竹风、张波……还有好多,看得出都是爸爸想念而难以见到的人。念叨多了,我便记住了些,写在此以慰爸爸的心愿。</p> <p class="ql-block">  离休后,爸爸积极参加交大离退休办公室组织的各种活动,先是妈妈陪着他,后来都是我陪着。发现老人们都关心国家大事,学习讨论热烈认真。</p><p class="ql-block"> 爸爸和妈妈一样,喜欢和亲戚同事好友电话聊天。记得家里电话费账单,数字很可观。有了手机后,爸爸玩得很溜,没事就给我发短信。我出国旅游,有时差,常在半夜收到他的微信语音。</p> <p class="ql-block">  2016年爸爸生病住在华山医院,问我要了钢笔和一些A4纸,精神来了就坐着写写画画,让我传递给当时住在龙华医院治病的妈妈。妈妈欣赏许久,用我的手机对爸爸说:"画得真好,写的也好,继续努力"。</p> <p class="ql-block">  一年后妈妈去世了,虽然我每周都去看望陪伴爸爸,爸爸还是多次向我吐露对妈妈的思念和内心的寂寞。是啊,爸爸妈妈相濡以沫70多年,彼此深深懂得。妈妈先他而去,爸爸心中的空洞无以填补。</p> <p class="ql-block">  2019年住院,爸爸闲来除了读报,还是喜欢在小纸片上用钢笔画画写写,只是听不到妈妈的表扬。我学着妈妈的宽厚仁慈,称赞爸爸时毫不吝啬。</p> <p class="ql-block">  爸爸的业余爱好广泛,画画、书法、喝茶、听戏剧、听相声、听音乐、有段时间还捡起了二胡。 </p><p class="ql-block"> 感恩华为智能音箱的诞生,让爸爸能收听喜爱的老戏曲节目。爸爸钟情于京韵大鼓和京剧,喜欢聊上世纪那些曲目、名角、唱词和故事梗概。对我说起生旦净丑时,居然解释了京剧花脸中铜锤和架子的区别。四大名旦中极欣赏荀派和梅派唱腔,六十年代爸爸去香山游览,特意走到万花山,瞻仰梅兰芳墓,足以见得他内心的仰慕。</p> <p class="ql-block">  爸爸习惯每天练习书法(图中),也喜欢在小纸片上用钢笔随便默写古诗词(图右)。97岁后视力严重衰退,只能凭借模糊的轮廓和手移动的感觉默写古诗词,字体歪斜有点失控,仔细看还能辨认出,不失韵味(图左):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p> <p class="ql-block">  爸爸写字作画十分专心,根本不察觉我在拍照。幸得抢拍了这照片,珍贵的瞬间,永远的纪念。</p> <p class="ql-block"> 爸爸出生于北京,老北京的生活能勾起许多记忆,从古城墙到四合院,从皇城宫殿到胡同街坊,从同学玩伴到私塾老师。儿时学的百家姓、千字文、道德经能背出大半,还有八段锦口诀,天干地支子丑寅卯。爸爸数着二十四节气,说着玉泉山的水流入护城河,念着胡同口大太太的豆汁儿摊,想着爱讲故事的邻居四姑姑。记忆像小溪里的落叶,细碎干净,一直飘到童年。</p><p class="ql-block"> 这张全家福里大姑妈20岁,爸爸12岁,叔叔8岁,姑姑5岁。如今在世的只有姑姑一个人了。</p> <p class="ql-block">  姑姑从青年中年到老年,都光彩照人。兄妹俩专修的是理工科,却都爱好文学。电话聊天时,二老会你一句我一句背古诗,白居易长长的《琵琶行》和《长恨歌》姑姑背得一字不差。爸爸不甘落后,王羲之的《兰亭序》从头到尾背得流畅。背苏轼的《水调歌头》总是故意漏掉"人有悲欢离合"这句,也许是不想触动失去妈妈的痛处吧。</p> <p class="ql-block">  听爸爸和姑姑电话聊天是一种享受,他们纯正的北京发音特悦耳。一次念起小时候的儿歌俏皮可爱:“小小子儿坐门墩儿,哭哭咧咧要媳妇儿。为啥要媳妇儿?点灯、说话儿,吹灯、做伴儿,明儿早起来给我梳小辫儿”。</p><p class="ql-block"> 又一次两人说起贺知章的“咏柳”,赞叹不已,咏的是柳却只字未提柳:“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相比诗句,爸爸觉得自己画的柳树不够生动,就在反面练起字来,毁了这画。 </p> <p class="ql-block">  姑姑在清华大学读书时是校曲艺社的台柱子,对清乾隆年间在北京兴起的单弦尤为喜爱,周末常在学校礼堂演唱单弦岔曲。姑姑断断续续回忆出 "风雨归舟""秋闺怨""赞风""春景" 等曲调,每次通话唱一段。爸爸听得仔细,有时情不自禁一起跟唱几句。虽然只有我一个忠实听众鼓掌叫好,老人家还是热情高涨。经过一段时间的回忆,词曲练熟,唱起来字正腔圆,韵味十足。 </p><p class="ql-block"> 姑姑这一唱,激活了爸爸大脑的多个区域,提升了情绪,断断续续也回忆出一些京剧、单弦或京韵大鼓的唱段。如《丑末寅初》,爸爸对其中有的词汇还做了解释。唱词极富生活气息,我觉得有趣,便记录下来:</p> <p class="ql-block">  姑姑说喜欢听京剧“武家坡”,爸爸正好还记得几句唱词,就唱给姑姑听“一马离了西凉界,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薛平贵好一似孤雁归来……柳林下栓战马武家坡外,见了那众大嫂细问开怀"。爸爸有时在电话里也唱给我听,有板有眼的,还能把薛平贵与王宝钏寒窑相会的故事讲给我听。</p><p class="ql-block"> 一次我们三人玩起聊斋故事中的文字游戏:"田"字里面的"十"移上去是"古"字,"回"字中间的“口”移上去是"吕"字,"困"字中的“木”移上去是"杏"字,"囹"字中间的"令"移上去是"含"字。姑姑说汉字如星辰大海,唯有这四个字可以这样玩。</p><p class="ql-block"> 老兄妹身处南北两地,文化互动,趣味横生,意义非凡,难能可贵。</p> <p class="ql-block">  节日我们一起包饺子,过去爸爸擀皮,还教我们如何擀出中间厚边上薄的皮子。现在用买的皮子,爸爸兴致勃勃捏出好多花边饺。</p><p class="ql-block"> 爸爸听力好,99岁高龄,交谈时可以轻声细语。爸爸牙齿好,没有假牙,这两年还能用自己的牙吃春卷。</p><p class="ql-block"> 随着年龄增长,爸爸的近期记忆衰退,当天的事几乎都不记得,用他自己的话“脑子里有一团浆糊”,时常焦躁不安。家人对爸爸宠着哄着,保姆悉心照料,爸爸越发变成了老宝宝。</p> <p class="ql-block">  一次爸爸偶尔讲起从前和母亲去香山徒步游玩的往事,情节有趣。特别是往返路线说得清晰,方向感极佳,我赶紧记录下来。惊喜发现,神奇的大脑马海区储存了珍贵的远期记忆!</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有了动力。除了看望爸爸,加了每晚的电话聊天,很快形成习惯。旅游时也没间断。每次找个话题,引他步入往事,唤醒沉睡的远期记忆。现在想来,这些事做得太值了!</p> <p class="ql-block">  电话聊天,能感受到爸爸近期记忆逐渐失灵的过程。为保住珍贵的远期记忆,我对爸爸回忆过的事循环复习,用鼓励赞美维持他的专注力。</p><p class="ql-block"> 爸爸一向对中医经络有兴趣,我便利用穴位名称帮他训练记忆。我的办法是减轻记忆负担,每次复习时提醒穴位名称的一个字,让他说出相应的另一个字。比如我说"太",他就能说出"太冲",训练进展缓慢,有趣的是爸爸特别记得"侠溪"和"支沟"两个穴位名称,每次都脱口而出。爸爸记住了许多穴位的位置,每天自我按摩,持之以恒。</p> <p class="ql-block">  爸爸记得《四郎探母》铁镜公主的一个唱段:"芍药开牡丹放花红一片,艳阳天春光好百鸟声喧。我本当与驸马花园消遣,怎奈他整日里愁锁眉尖"。接着又来几句“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们经常用念白的方式复习,高兴时爸爸干脆唱给我听。</p><p class="ql-block"> 爸爸喜欢背诵古诗词,隔一段时间就会想起一首,我有心记录,近四十首。去年封控期间又添李煜的 "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和"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一天爸爸忽然想起唐代张志和的诗,怕自己忘了,立刻让保姆听写下来,以便提醒。保姆小学程度,听写有困难,爸爸就教她根据发音用其它方法记录。晚上爸爸在电话那头背给我听时,一气呵成:"西寨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居然没给保姆提醒的机会。 99岁的老宝宝实在太可爱。</p> <p class="ql-block">  2005年参加高考命题,和交大外语教研室主任王士先老先生朝夕相处两个月,空闲时聊起爸爸。她说“我们各部门主任经常在一起开会、学习、搞活动,所以很熟啊。你爸爸特别幽默,有他在,就笑声不断,大家都喜欢他”。</p><p class="ql-block"> 2017年,我和发小同学安排我们的老爸老妈故园重游,两位半个多世纪前的老同事相聚甚欢。李老先生反复对我说“我们以前一起办公,你爸爸是个很风趣的人哦,说话好幽默”。</p> <p class="ql-block">  爸爸的幽默始终都在。一次电话聊天时,我问他在看什么电视节目,他说不清,便解释道 “看电视嘛,小林(保姆)是主角,我只是配角,你该问她”。另一次听见他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我问“您困了吗”,答“不困,是电话有问题,吸走了我的氧气”。</p><p class="ql-block"> 去年封控结束后去看望爸爸,见面故意考他是否认识我,爸爸脸上露出一丝憨笑,随即把我的名字颠倒着说出来。住院时我又问是否认识我,爸爸答你不就是“看见石头”的人吗(砚)。</p> <p class="ql-block">  爸爸是老党员,建党100周年之际,和所有老同志一样,收到“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难掩喜悦。</p><p class="ql-block"> 爸爸1955年入党,党龄已有66年了。即便在生病时也没忘记交党费。</p> <p class="ql-block">  我与爸爸最后一次电话聊天是在2022年底。爸爸问我是否还记得老北京的那些城门,我答不太记得,大多都拆了。于是爸爸数开了:"阜成门、齐化门、西直门、东直门、德胜门、安定门、永定门、宣武门、哈达门、崇文门、正阳门、朝阳门、西便门、东便门、西安门、东安门、左安门、右安门、地安门、天安门"。他还解释了东南西北各个门的朝向和方位,他边说我边记下,满心佩服,同时诧异,怎么搞得清这么多城门?现在想起,冥冥之中,似乎在这些门之上,天堂之门正向爸爸缓缓打开……</p><p class="ql-block">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