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 别说话

罗格

爷 爷 别 说 话

——他乡拾贝（18）

小住英伦的一天，我在树林里散步。路边干涸的小溪上空的一根粗大的树枝上系着绳子，绳子下方横着绑了一根木棒。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蓝色的校服，金黄色的头发凌乱的扎着两个毛茸茸的小辫子，背上背着一个空空的书包，书包边上插着一个小小的水壶。她就一个人在沟渠的底下使劲的跳着，想抓住那根绑在绳子上的木棒。大概一直抓不到木棒有点累了，准备离开的时候，转头看到了我走过来，便仰望着那根绳子张开双臂耸耸肩膀，再也没向我看一眼。那种神色似乎对自己的表现无奈，又好像对路人表明“我本来是有办法抓住木棒的”，反正她丝毫没有表现出不好意思或者怯生生的神态。

女儿瑶瑶的邻居家有个小男孩名叫扎克瑞，是外孙小胖在小学里的同班同学，也是最要好的朋友。那里的住户大都是单门独院，大人互相串门都要电话预约。小胖和扎克瑞放学后没地方玩儿，只好你今天去我家，我明天去你家。家长们也乐意用这种方式把他们的课余时间填满，不能放任他们总是在家里玩电脑、看电视。扎克瑞开始来玩儿的时候，一进门看到我总是大声的用英语向我问好，我也向他笑着点头表示欢迎。玩儿了几次，他学会我们教他的中文“你好”，以后他再见到我的时候，每次都会大声的对我说“你好！”我也笑着答以“你好！”。于是他就一溜烟的跑开了，边跑边向我报以开怀的大笑，活泼的神态、乐观的天性，很让人觉得快慰。

小胖还有一个好朋友扎伊德福，因为父母工作忙没时间管他，放学后经常被奶奶接回家去。一天奶奶家出了点问题不能来接他，他妈妈就委托瑶瑶把他带到家里和小胖一起玩儿。他们来到的时候，我跑步回家刚刚洗完澡正在房间里换衣服。扎伊德福突然推开我的房门，看到我在穿衣服丝毫没有表现出慌张失措的样子，而是很沉着的站在门口，目光率直而坚定地看着我，并对我叽里呱啦的说了好大一串英语。我一句也没听懂，为了不使他难堪我只能对他频频点头并微笑地听着，倒像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他仍然不依不饶，继续说着他认为我能听懂的“英格丽是”。还是瑶瑶过来把他拉走对他说了些什么，安排他和小胖一起玩儿，我才算脱了身继续穿好自己的衣服。日常生活中目不斜视的英国人，很多时候并不表明他们目中无人。那种自以为是的目光，包括孩子们的童心支配下的幼稚目光，更多的是显现一种自信，那是从娘胎里带来的自然天性的流露。

小学下午三点多钟放学，去学校接小胖是我每天的重要任务。有一天下着不大的雨，家长都在门厅里等着孩子们下课出来。由于语言不通我只能默默地站在那里，盯着孩子们出入的大门，盼望它早点打开，带上小胖赶紧回家。

据瑶瑶对我们介绍，社区的工作人员来访时说：因为他们夫妻二人两个博士入住，提高了整个社区的平均文化水平。所以我认为，那些不用上班专接孩子家长们大都是英国的社会比较底层的人，本来自己并没有什么社会地位，却也要表现出可怜的“白人的高傲”。我却对他们那种穷摆架子的没落帝国公民的做派很不以为然，时间长了加之语言不通，就产生一种格格不入的心态。

不大一会儿那扇门打开了，小朋友们陆续跑了出来，大多孩子直接跑向家长，表现出亲近而又兴奋的神态，有的还要和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拥抱亲吻。小胖跟在一个熟悉的小朋友后面边聊着什么边往外走，书包斜挎在身上手里还拿着一张白纸。看到他我急忙招呼：“小胖快来，把书包给我。”小胖默默的把书包递给我，神色却显得冷淡而落寞，好像是我来接他放学使他有些失望。

因为下着雨我就拉着小胖走得很快，到学校大门处他却不愿意马上回家，要等他的好朋友扎克瑞一起走，我只好用雨伞给他挡着雨，默默的站在雨地里。一会儿扎克瑞跟着他的妈妈出来了，我们一道走向学校大门外停在马路边的汽车旁。我婉言谢绝了他们“上车一起走”的邀请，扎克瑞和妈妈钻进路边的车子开走了。我和小胖继续在路边草地中的小路上走着，学校离家只有十分钟的路程，尽管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也没有大的影响。

我牵着小胖的手一边走，他一边对我说：“爷爷，不要说话。”

我问：“为什么？”

小胖说：“我不让你说话的时候，你就别说话，让你说的时候再说。”

我看看前后还有许多家长带着孩子，有的也和我们一样打着伞在走在小路上。悄悄飘洒的小雨中大家都在匆匆地赶路，说话的声音很小。我感到小胖可能是对我说的中文有些顾虑，他出生在德国，不满周岁时因为瑶瑶要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总部华盛顿实习，就被接来中国在我家生活了一年多，回到德国不久又搬到了英国。三岁多的孩子生活了三个国家，说了三种语言，哪一种语言他也不能很好地掌握。虽然在英国的幼儿园、学前班和小学学习几年了，英语基础比起英国本土的孩子还是有很大的差距，况且伯明翰人说的英语还带有浓重的地方口音。他不想当着同学及其家长的面和我用中文对话，无非是怕别人知道我这个做爷爷的听不懂英语让同学们笑话，甚至是看不起。

正如大多数移民英国（包括其他美西方国家）的孩子们一样，他们从内心深处已经不再承认自己还是中国人，而英国（包括其他美西方国家）的人又不认为他们是英国（包括其他美西方国家）人。

亲爱的小胖，你将来到底是哪一个国家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