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选自美篇雨花石老师 文章:我以前写的一篇小小说,名为《奶奶》发表在《微小说》上。又到牵牛花盛开时节,看见雨花石老师拍摄的牵牛花,甚是喜欢,想起了这篇作品。改了篇名,觉得这样更贴切。
奶奶年轻的时候就守寡了。我听妈妈说过,爸爸还在奶奶肚子的时候,爷爷就被抓了壮丁,一走就毫无音讯,有人说爷爷是去了台湾,因为同村的侯爷爷就是和爷爷一起被抓走的,后来就从台湾回来过。 奶奶生下爸爸就一直留在婆家,一直到爸爸的爷爷奶奶过世,她也没有离开过。 据说奶奶娘家是一个比较殷实的商人家庭,爷爷走后第五年,奶奶的爹娘曾想接奶奶回去,但婆家说走可以,孩子得留下,这是李家的血脉。奶奶当然舍不得爸爸,所以就一直没有改嫁。
从我记事的时候,我就觉得奶奶很老了,她脸上有很多的皱纹,头发也是花白的,不过她的眼睛很明亮,很像天上的星星。奶奶常年穿一件碎花的蓝布褂,洗的已经发白了,但很平展,干净,我见过有一次奶奶洗完那件蓝布褂,快干的时候,她把衣服平铺在炕上,用一个大缸子里面放上开水在衣服上熨烫,直到每一个褶皱都被烫平展。这一点妈妈都不如奶奶,妈妈经常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去上班。 奶奶小时候因为家中殷实,上过私塾,断文识字,据说爷爷会的文字还是奶奶教的。所以,奶奶一直坚持让爸爸读书。当时家里很穷,爸爸的爷爷奶奶一直想让爸爸早些下地干活,支撑起这个家。
但奶奶还是靠着娘家的支援和自己苦巴巴的下地干活,把爸爸一直供到中学毕业。后来爸爸在县城文化馆工作,娶了在小学当老师的妈妈。再后来,我们一家随爸爸的调动,搬到省城。无论爸爸怎么要求,奶奶始终不肯和我们一起搬到省城。每到放暑假我都会回到村里,和奶奶过一阵子。 我喜欢和奶奶在一起的日子。夏日的院子清凉,我把凉席铺在葡萄架下,奶奶慢慢的摇着扇子,扑打着蚊子,我就央求奶奶,讲一个故事啊。奶奶说好吧,就讲一个。从前有一个小姐……奶奶讲的都是才子佳人的故事,有时候也讲狐狸精的故事,后来,我才知道奶奶讲的故事都来源于她那时读的《西厢记》和《聊斋》等书籍。
奶奶家的院子里的篱笆墙上有很多的喇叭花,每天早晨,喇叭花开得很旺,粉的,红的,蓝色的。我每次都揪下好几朵,掐下花的根部,允吸,甜滋滋。奶奶总是吼我,不让我揪。其实,就是我不揪,太阳出来,喇叭花就蔫了。 有一年奶奶病了,爸爸把奶奶接来看病,出院后,妈妈把客房收拾好,准备让奶奶长期住下来,可是奶奶还是急着回去了。我问妈妈,奶奶为什么不住我们家。妈妈说老家有人等奶奶回去。我惊讶的问,老家不是什么人都没有了吗?妈妈说,奶奶有一个相好的男人。爸爸立刻严厉的制止:别瞎说。
这年夏天,我已经升初中了,暑假仍然回到奶奶家。一天我无聊,在柜子里翻看爸爸留下的闲书,突然有一本很旧的书引起了我的好奇,书的封面是用旧牛皮纸重新裱糊的,里面都是繁体字,我随手翻开,发现了一朵已经干枯的喇叭花,那朵花夹得非常平展,看得出一定是及细心才弄好的。我正仔细的端详,奶奶进来了,大声说,不要动。她从来没有这样训斥过我,我呆住了,奶奶过来拿过我手里的那朵干花,小心的夹进书里,把书拿进屋里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了,看见奶奶从炕上的坐柜里拿出一个布包,慢慢打开,就是那本不知道是什么的旧书,奶奶拿起那朵花,仔细的看了又看,叹了口气,望着窗外愣了很久。我大气不敢出,似乎看到奶奶的眼里流出泪来。 就是这个暑假,一个闷热的午后,我央求奶奶再讲一个故事,她靠着躺椅上,讲了一个长长的故事,又是那个结尾,小姐和公子喜结良缘,白头到老。然后奶奶说,我倦了,让我睡一会儿。于是她把头向后靠着,吸了一口气。她慢慢静下来,她的脸上出现幸福和安宁的表情,好像进入一个甜蜜的梦乡。我蹑手蹑脚的走出房门,跑到村边池塘去找小伙伴玩。
直到天黑了,我回到家,依然看到奶奶躺在那里。我大声的喊,奶奶没有应声。邻居过来,又叫了很多村人,他们说奶奶死了。 奶奶被装在一个棺材里,穿着一身黑色绸缎的棉衣。我觉得奶奶依然很美,虽然她眼睛是闭着的,她所有的皱纹都没有了,她的嘴角上浮出一个微笑,她的头发那么银白,神色是那么慈祥。第一次面对一个死人,我没有丝毫的害怕。我看见爸爸把一个白色的小布包放到棺材里奶奶的手边,我知道,里面就是那本旧书,那朵干枯的喇叭花仍然夹在那本旧书里面。人们就把奶奶埋进了我们家的祖坟。
第二年,奶奶忌日的时候,我和爸爸妈妈回来给奶奶烧纸,看见奶奶的坟上爬满了喇叭花,一朵朵的盛开。奇怪的是只有奶奶的坟头上有,其他的坟都没有。妈妈说,拔掉吧。爸爸说,别,开着吧,我娘喜欢。 很多年以后,妈妈告诉我,奶奶确实有一个青梅竹马远房表哥,那人一辈子也没有结婚,当年奶奶的爹娘让她回来就是想让奶奶嫁给他,可是奶奶舍不得爸爸才不肯回去。那年奶奶坟上的喇叭花一定是那个人种的。
又过了很多年,我陪着已经成为姥爷姥姥的爸爸妈妈回来给奶奶上坟,爸爸说那天是奶奶的忌日。已经没有坟地了,那一片都是茂盛的玉米地。田垄上依然盛开着很多喇叭花,是当年那些花留下的种子吗? 再后来,我才从那部红遍全国的《甄嬛传》中知道,喇叭花有一个非常洋气的名字叫“夕颜”,是一种寄托深情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