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挥了人民海军第一战

高进

曹玉玲高进 　　在一般人的认知里，带领军舰在海上作战的指挥员，当然是海军军官，这是基本的军事常识。 然而，人民海军第一战——垃圾尾海战，我军海上最高指挥员却是一名陆军军官：第四野战军第四十四军一三一师三九二团副团长郭庆隆。 一九三八年二月，河北省永清县，二十五岁的郭庆隆抛妻别子，参加八路军投身抗战，在残酷的敌后环境中奋勇杀敌，从一名战士逐步成长为优秀的指挥员。 郭庆隆身材魁梧，嗓门宏亮，脾气也挺暴，尤其是在打仗的时候。他不光作战勇猛，更是足智多谋。有一次他化装成伪军官，大摇大摆地闯进一座伪军炮楼，连打带骂，伪军士兵被这位厉害的“上司”吓得唯唯诺诺。郭庆隆耍完了威风，带回了七名伪军和一挺机枪、九支步枪。一枪未放，得胜而归。 待到新中国成立，郭庆隆已是一名战斗经验丰富的副团长。走过了华北平原的抗日烽火、黒土地上的四战四平、规模空前的辽沈战役、平津战役、渡江战役……现在站在了南海边，摆在他面前的是第四野战军的最后一仗——解放珠江口外的万山群岛。 东北解放战争时期的郭庆隆 建国后的郭庆隆 　　一九五〇年五月，我陆海军协同，发起了解放广东省万山群岛战役。二十四日晚，郭庆隆踏上了指挥舰桂山舰的甲板，仅仅几个小时前，郭庆隆临战受命，被联合指挥所任命为海防队大队长，担任我海军首次战斗的指挥员。海防大队的任务是打击敌舰队，掩护陆军部队登陆敌占岛屿。 虽说对海军完全陌生，但郭庆隆一点也不怵，一是因为早已身经百战，深知我军最大的战斗力是勇敢，无论战场在陆地还是在海上。二是搭档的海防队副政委兼桂山舰政委曹志友，曾是他同一个团的老战友，曹在广州解放之初，就调入中南军区海军，且一手主持了桂山舰的改装和舰员配置，对情况十分熟悉。二人再度联手，决心打好这一仗。 桂山舰虽是我军参战军舰中战斗力最强的，也只有约四百吨，其余几艘都是小型炮艇，全部加在一起还不如敌人一艘军舰大。 桂山舰上共有七十八名舰员、一百七十多名陆军登陆人员，其中两个加强排由程广壁副营长指挥。 　　二十五日凌晨二时，桂山舰率五艘炮艇从珠江西岸的唐家湾起航，奔袭国民党舰队停泊点——十九海里外的垃圾尾岛。海防队大队长郭庆隆、大队副政委曹志友坐镇指挥舰桂山舰居右；副大队长林文虎坐镇解放号，率前进号、劳动号共三艘炮艇居左，上述四船奔袭垃圾尾岛西面的海湾。陆军三九二团九连副连长李景深、副指导员刘义，分别指挥先锋、奋斗两艘木壳炮艇，前往垃圾尾岛东面，夹击敌军。 战斗第一阶段：不能等 　　凌晨近五时，桂山舰抵达垃圾尾海面，透过黎明前的薄雾，郭大队长、曹政委和池敬章舰长举起望远镜向海湾里观察，湾子里一片漆黑，死气沉沉。 郭大队长骂道：“兔崽子们，怎么一点也看不见？跑啦？”话音刚落，池舰长忽然抬手一指：“敌舰！” 驾驶台上的人一起望过去。果然，模模糊糊的约有二三十艘大小敌舰龟缩在海湾里。战前得到的情报说垃圾尾只有少量敌人，实际情况完全相反。 两名指挥员冷静地分析了局面：不利条件明摆着，敌人在军舰和人员数量上、吨位、火炮等诸方面，都十数倍于我，如等到天亮，我军将毫无胜算。而有利条件是：在此之前，已发生多起国民党军舰起义事件，而刚刚结束的海南岛战役国民党舰队又遭新败，撤退至此的残余军舰也都是军心涣散、相互戒备。现在发起夜袭，必将造成敌人的极大混乱和损失。虽不能大量消灭敌舰，但足以重创，这将有利于拖住敌舰掩护陆军部队登陆。 曹政委用报话机与解放号上的海防队副队长林文虎进行了通话，得知了一个突发的不利情况：前进号和劳动号炮艇联系不上，是否要等它们赶到再开战？ 郭庆隆快速扫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再有一个小时天就亮了，战机稍纵即逝，不能等。”他果断地下达了命令：“开进去，堵住兔崽子们！” 桂山舰快速向敌舰群冲过去，一艘较大的敌舰上闪起了信号灯光，站在郭庆隆旁边的领航员李皋说：“这是敌舰发来的信号，问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不理它。”郭大队长随即向全舰发出命令：“各炮准备……”离敌舰越来越近，影影绰绰地看得见敌舰上有人影窜动，郭大队长大喊一声：“打！”此时，报话机传来了林文虎的声音：“我们也打响了！” 　　随着他的命令，舰上的九门火炮同时喷出了火舌。刚才还闪着信号灯的敌舰被熊熊烈火吞没，舰上的敌人，一个个衣衫不整地从烟火中钻出来，扑通扑通往海里跳。两艘负伤的敌舰从火海中窜了出来，倾斜着舰身狼狈地向南逃跑了…… “好，打得好！”郭大队长放下望远镜，指着敌舰群对曹政委说：“敌人只会瞎打，让我来调理调理他们！”于是，他命令军舰快速穿过敌舰群，两舷的火炮各自向两边的敌舰轰击，由于夜暗，敌人根本摸不清底细，敌舰互相射击起来，加上他们停泊的位置相距不远，那真是弹无虚发，颗颗开花！而我舰早已驶出了敌人的火力网。 山上的敌人和敌舰群的炮火，都在盲目的乱打，敌舰群的炮打在山上，山上的炮打在敌舰群里……桂山舰航速不减，在敌舰群中曲折前行，向着最顺手的目标轰击。 炮手们越打越起劲，他们恨不得把所有的炮弹都倾泻过去。各炮位一个劲儿地叫：“炮弹，炮弹，快！”陆军战士、卫生人员都成了运弹手，炮弹一箱箱地向各炮位传送过去。加强排的刘少春排长忙得手脚不停，汗流满面。郭大队长不停地叮嘱炮手们说：“给我打准点，要节省弹药……天亮了还要打更大的仗！” 　　陆军战士们除了搬运炮弹的，大部分都拥上舱面，提高嗓门欢呼着，喊着口号，甚至轮机员也从机舱钻出来看。他们忘记了这是在和强于自己十多倍的敌人交战。 两位指挥员清楚的知道：我军的突然夜袭，引起了敌人互相攻击，给他们造成重大的杀伤。但这只是战斗的开始，从敌我力量对比来看，艰苦的战斗很快就会到来，结局难以预测。 曹政委督促干部，让没有战斗任务的官兵马上回舱内隐蔽，并告诉大家，敌人的炮火很快就会打过来。 　　敌人从一开始的惊恐中慢慢地缓过神来，开始对桂山舰和解放号进行疯狂反扑，两船纷纷中弹。解放号十九名官兵伤亡十六人，林文虎等三人壮烈牺牲，在武器损坏、船舱进水的危急情况下，解放号退出战斗返回唐家湾。 战斗第二阶段：不能撤 　　天亮以后，敌人发现在垃圾尾海面，只有我军一艘桂山舰，于是恼羞成怒，山上和海上的炮火都集中射向了桂山舰。 笼罩在硝烟烈火中的桂山舰，前有强敌，后无支援，已成孤军。是撤？还是打下去？时间不允许犹豫，敌人猛烈的炮火更不允许犹豫。这些敌舰如驶出港湾，将给我登陆部队造成巨大伤亡。两位指挥员决定顾全大局，坚持打下去。 敌舰群对桂山舰形成半环形包围，集中炮火向桂山舰猛烈轰击，隆隆的炮声和浓烟淹沒了垃圾尾，淹没了桂山舰。 枪炮长梁汉光负重伤倒地，炮手的大量伤亡使多门火炮停止了射击，桂山舰的火力明显减弱。 舰长池敬樟也牺牲在驾驶台上，牺牲前还在喊“向左、向左……” “ 引水王”李皋颈肩部负伤，上半身染满鲜血，仍坚持顶替舰长驾驶桂山舰。 炮手陈从科头部和左手负伤，但染满鲜血的机关炮没有停止射击，有人劝他到舱内包扎，他说“我死也不离开炮位！” 牺牲的官兵堵塞了舰上的通路，运送炮弹的战士只能忍痛踏着战友的身体通过。 舰上的许多舱室燃起熊熊大火，驾驶台变成了大烟筒，滚滚浓烟，直冲云霄。甲板被火烧得像烙铁，战士们仍坚守在岗位上。 越来越大的火势阻断了舰首至舰尾的通道，官兵伤亡过半。火势越来越大，许多战士进舱救火，就再也没有出来……… 危急时刻，一艘敌舰驶近桂山舰劝降，哇哇怪叫。桂山舰的战士们愤怒地高喊：誓不投降……郭大队长眼珠子瞪得溜圆，攥紧拳头坚决有力地说：“干掉它！”说罢，他冲到驾驶室外面，端起机枪就向敌舰猛扫。政委正要伸手拉他，只见他摇晃了一下，裤管上渗出鲜血，跌坐在甲板上，可是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继续射击。陆军官兵们也纷纷用步兵火器朝那艘敌舰开火，敌舰狼狈而逃。 头部和脚部负伤的曹政委正在指挥救火，忽然，郭大队长兴奋地把望远镜朝他手中一塞，指着青州岛、三角山岛说：“你看！”曹政委举起望远镜，情不自禁地向全舰官兵喊到：“同志们！我们的主力部队登陆了！”战士们一阵欢呼。满身鲜血躺在甲板上的炮手陈从科，艰难地用双臂撑起身体，最后望了一眼青州岛，带着胜利的微笑合上了双眼。 桂山舰在海上与敌激战了数小时，已完成了拖住敌舰，掩护陆军登陆的任务。但是弹痕累累，浓烟滚滚的桂山舰，也丧失了海战能力，如果再打下去，全舰官兵势必与舰同沉。郭大队长大声说：“老曹、老程，海战任务完成了，咱们登陆！” 曹政委和程副营长点头表示同意。曹政委转头问李皋：“怎么样？能不能抢上滩头去？” “只要机舱不发生问题，我保证完成任务。”这位李皋同志是去年从国民党海军率领三艘炮艇起义过来的，有二十多年的航海经验。现在虽然肩部负了重伤，仍然代理着舰长、观察员、舵手的全套工作。 曹政委咬紧牙关，完全依仗两臂的力量爬进机舱。这里只有两名战士在浓烟中操纵机器，曹政委大声喊：“温国兴，咱们要抢滩登陆，机器有问题没有？” 温国兴一面加油，一面揭去掩在嘴上的毛巾：“首长放心，保证……咳咳……”等曹政委爬出来时，机舱口已是浓烟滚滚了。 桂山舰冒着敌舰射来的密集炮弹，拐过湾口的山嘴，郭大队长放下望远镜，凑近海图看了一下，指着吊藤湾对政委说：“我看不要走得太远了，就在这里登陆吧！”说罢，他又举起望远镜向海滩观察。 吊藤湾，沿着海边尽是犬牙交错的岩石，海水不时地向岩岸冲击着，飞溅起白色的泡沫。桂山舰冒着黑色的浓烟向乱石滩冲去。敌舰没有尾随上来，只是从远处打炮。 嘭！随着舰首撞击岩石，全舰猛地震动了一下。火早已割断了舰首与舰尾的通路，同志们分別从前、后甲板上往水里跳，海面上立刻翻起了紅色和白色的水花。 曹政委来到机舱口，想叫温国兴他们出来。但从舱口出来的不是温国兴，而是一股股浓烟烈火。事后才知道，抢滩前，当机舱口被烟火封闭的紧要关头，温国兴硬把另外一名战士推出机舱口，并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四万元钱（旧币）：“把这钱交给政委，说是我的党费。”年轻的共产党员温国兴同志，用他宝贵的生命完成了任务。 左边海湾是海战主战场左下角是吊藤湾 吊藤湾的桂山舰登陆点 战斗第三阶段：不能当俘虏 　　鲜血顺着郭大队长的裤管流到皮鞋上，每走一步，甲板上就留下一个血印。他抓起一挺机枪，在舰首向岸上的敌人射击，口里喊道：“同志们！我掩护你们，冲啊！” 因烈火阻断了通向舰首的通道，曹政委和程副营长带领战士们从船尾跳水登岸后，刘少春排长报告：“现在只有五支步枪，两支冲锋枪，其它武器都掉水里了。怎么办？” “有手榴弹吗？”程副营长问。  “有，每人有七、八颗。” “有手榴弹就好办，”程副营长狠狠地说，“发起冲锋，先抢占山头！” 岛上守敌以八百人的陆战团为主，加上其他杂牌人员达千人左右，而且预设了阵地，挖了大量的工事和交通壕，居高临下以逸待劳。从桂山舰登陆那一刻，各处的敌人就向登陆点合围过来。 尽管力量悬殊，但经过南征北战、有着丰富陆战经验的战士们，像猛虎一般，借着荒草和树丛的隐蔽，在政委曹志友和副营长程广壁的指挥下，冒着敌人密集的炮火，决定首先攻占山头，再从山头向下攻取地堡，战士们向正面投去一阵手榴弹，敌人的尸体像碎石一样从悬岩上滚下来，火力急剧减弱。战士们从炸死的敌人身上取下枪支弹药，占领了悬岩阵地。但敌人两翼地堡的机枪仍疯狂向战士们夾击，程副营长重伤倒地，排长刘少春牺牲，康副连长带领剩下的七名战士继续冲锋，就在冲到山顶时，一阵猛烈的炮火袭来，八位勇士全部壮烈牺牲。浑身是血的曹政委身体多处负伤，因流血过多已迈不动步了，还没爬到山头，一颗炮弹在身边爆炸，昏迷了过去，躺在山坡草地上。 从船头登岸的二连二班，在过去历次战斗中都是尖刀班，班长李志彭在舰上就牺牲了。登陆时，在战士袁贵海率领下进攻一个山头，击溃了据守在山头上的五十多个敌人，占领了敌阵地，接着又击退敌人四次反扑。战斗中，全部战士牺牲，只有袁贵海重伤昏迷。 在看到战士们登上了沙滩后，郭大队长从牺牲的李志彭身上拾起冲锋枪，拖着伤腿艰难地上了岸。因行动困难，进至一个石缝边被成群的敌人包围，郭庆隆举起冲锋枪向敌人扫射，打倒几名敌兵后，子弹打光，他又拔出手枪射击，并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这位坚强的指挥员，宁死不当俘虏…… 垃圾尾岛上枪声渐渐平息，海面上硝烟慢慢消散，只有千疮百孔的桂山舰，还在冒着滚滚浓烟…… 海战后的桂山舰残骸 　　堂堂一表凛凛一躯的郭庆隆大队长，站起来是一座山，倒下去，也是一道岭。 这位优秀的指挥员，和他的战友们，倒在了新中国已经成立的时候，倒在了第四野战军的最后一场战役中。他再也回不到北方的家乡，再也见不到苦等了他十二年的妻儿……他，留在了南方，留在了广州银河烈士陵园。 战后，部队在桂山舰登陆点附近山坡、海边进行了清理，但没有找到郭大队长的遗体，只从海中捞起了他的皮带和手枪套……他的墓，只是一座衣冠冢…… 战斗结束：不能忘记 　　英勇的桂山舰陆海军官兵赴汤蹈火，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伤亡殆尽。 人民没有也不会忘记英雄，一九五四年，广东省人民政府将洒满桂山舰烈士鲜血的垃圾尾岛命名为桂山岛。从此，这座美丽的海岛就成为了英雄们的丰碑。 桂山舰登陆点 桂山舰烈士纪念碑（碑文由曹志友政委题写） 　　在广州银河烈士公墓，郭庆隆烈士的两位战友，来看望自己的老首长，鲜血凝成的战友情格外珍贵。 　　再后来，两位战友的后人，继续来祭奠郭庆隆烈士，珍贵的战友情在延续…… 　　二〇二二年烈士纪念日，广州烈士陵园。在郭庆隆烈士墓前，郭庆隆战友的后代们又一次为他举行了祭奠仪式。 　　郭庆隆烈士的亲密战友、与他在桂山舰上并肩浴血的曹志友政委之女儿曹玉玲，手持《纵横》杂志和鲜花在烈士墓前留影。 二〇二二年第九期《纵横》杂志刊载了曹玉玲等人撰写的文章，讲述了这场感天动地的惨烈战斗。 自制的蓝色花盆象征大海。花的品种是太阳花，象征“我们的队伍向太阳”。白色花朵，配以绿叶，寓意着“上白下绿”涂装的桂山舰。 后代们在郭庆隆烈士墓碑前合影 　　二〇二三年清明节前，郭庆隆战友的后代和兄弟部队后代，又一次来到烈士陵园，祭拜郭庆隆烈士。 郭庆隆的名字也镌刻在海军广州烈士陵园 　　二〇一二年五月二十五日，解放万山群岛战役六十二周年暨郭庆隆烈士铜像安放仪式在桂山岛隆重举行。 参加仪式的有：郭庆隆烈士的战友、陆海两军后代、当地政府、驻军、还有千里迢迢赶来的郭庆隆烈士的孙子孙媳。 郭庆隆的孙子、孙媳参加铜像揭幕式 在林文虎烈士铜像前合影 　　郭庆隆烈士的战友们为他铸造的铜像，矗立在桂山岛上，人民海军第一战的指挥员，永远陪伴着桂山舰的烈士，永远守望着那片曾经硝烟弥漫的大海，永远。 本文得到专家指点，并获得陆海军子弟的大力帮助，文中多幅照片、图片由两军子弟提供，在此一并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