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螃蟹唱支歌作者：李铁华

源远流长

　说起螃蟹，世界上没有哪个比中国人更喜欢的了，在国内，南方人更甚。而我作为一名生在乡村、长在江边、后又远离故土的升斗小民，对家乡的螃蟹也总有一种别样的情感。每当迷茫时常会想起以往遇到过的有关螃蟹的几件往事，总是催人深思，感慨不已……

择境而居的适应能力

　上个世纪60年代初，正遇上解放后的连续三年“特困时期”，为帮父母维持那艰难的生活，我选择了家禽家畜的喂养任务。每到夏秋之际，放学后总是去吊些田鸡（即青蛙）喂鸭。慢慢发现，在水稻灌浆搁稲期内，平坦的稻田内常有一些低洼的水塘，都是摸鱼捉虾的最佳之地呀，可螃蟹却是很难抓到的。因为一旦发觉有异动之声，它不是像青蛙那样跳进水里，而是先我着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分散逃逸到四处的稻棵之间，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使偶然发现蜕变中的软脱蟹，它伏在地上，纹丝不动，颜色变得如泥土，真让人难以察觉。听大人们说，螃蟹一生要蜕变五次，新的肉体总会从原有硬壳中神奇地离开，一比比一次大。那时我不相信动物也有意识，更不懂什么叫“逆向思维”，但它们这些小小举动，无不深深地震撼着我的灵魂。真可谓：

择境而居适应强，

逆向而思避残戕。

连晋五级虽痛苦，

水陆两栖称大王。

大闸蟹”名字有来历

　古人给蟹取为“四名”：“以其横行，则曰‘螃蟹’；以其行声，则曰‘郭索’；以其外骨，则曰‘介士’；以其内空，则曰‘无肠’。”

近五十年来，由于昆山阳澄湖地区大力发展螃蟹养殖，出产的“清水蟹”品种优良，“大闸蟹”的称呼才开始流行起来。其实，书面表达时却有着“大煠蟹”“大炸蟹”“大扎蟹”“大闸蟹”等几种不一样的文字，也就有了各不相同的注解。

“煠”和“炸”（都读zhá）这两字，是指将食物置入热汤或热油中，待熟沸即出的一种烹饪方法。而“扎”则是用绳子将蟹捆缚起来，使之保持形态又不能动弹，放入镬锅内清蒸，使其形态稳定而螯脚不易脱落。那些靠近阳澄湖一带的捕蟹者，则习惯了在港湾间或小河旁设置许多用竹片编成的高出水面的拦坝，夜间挂上油灯，而黑暗中的蟹儿一只只就会循光而来，爬上竹坝而掉进篾篓，所以被称为“闸蟹”。但在老家长江边河道入口的水闸上所遇见的事，彻底改变了我对上述称呼的推测认知。

　长江之滨的江南一带，有着丰富的水利资源。不到几公里就总有一条宽敞的河道通向长江。每当秋风刮起时，无数大闸蟹都要洄流到长江去过冬，等待开春后产籽繁衍。但一旦遇到气温急骤下降，大批的螃蟹来不及流到长江去，那可怎么办？智慧的它们竟能想出了一种绝妙的办法，一个个互抱成团，很快使蟹团越聚越大，有时直径能达到四五米。这样就能乘着退潮时的滚滚激流，快速地奔向长江。由于河道靠近长江边入口时大多会有水闸，而且闸门基本都是开足的。偶然遇到水闸只开不到一半的时候，巨大的蟹团就会被掐在水闸中间。这时，趴在外表的螃蟹会迅速地放开自己的利爪，离开团队，让蟹团变小而继续顺利通过水闸，自己拼命快速爬过水泥闸门，奔向长江。来不及逃跑者，只能任凭周边的村民大量地捕捉。而在水闸上捕捉到的螃蟹，必定是在深秋初冬季节，螃蟹个个都丰腴圆润、黄肥膏白，口感也是极佳的。这才是人们最为推颂的佳品，更可能是名副其实的“大闸蟹”名字的真实由来吧。真可谓：

秋风刮起八脚痒，

抱团成球奔大江。

为衍子孙洄流去，

坚壁闸门也敢闯。

关键时刻的特异现象

　“文革”结束前后的两年间，我正就读于苏州地区师范，学校的教室大楼基本都坐落在常熟明清两朝“曾赵园”遗址内池塘为中心的四周，那环境可谓亭台楼榭，错落有致；柳堤卧波，长廊逶迤。平时我们走在九曲桥上，总能看到游弋的金鱼和飞翔的蜻蜓，尤其是我们的教室在外语大楼的底层，教室的窗下就是满塘碧绿的荷叶。可就在1976年五一节之后的半月中，无数只大闸蟹总是连续不断地出现在池塘四周，有时竟然会沿着陡峭的墙壁，跃过开着的窗户，爬进我们的教室里来蹭课，吓得女生叽呱鬼叫，忙得男生钻到课桌下抓捕，再把大闸蟹系住送给任课老师。可教历史的老教师下课后对我们几个关系特别好的同学悄悄地说，“你们别感到有趣！历史上有“蟹荒蟹乱”一词。其实，大闸蟹的泛滥，不是一件好事呀……”当时谁能相信，老师私下的一句提醒，就在往后不久便一语成谶。

五月底开始，就在我国云南、四川和唐山，接连几次发生了多次地震，还一次大于一次。我们无奈只能露宿在防震棚里。不久后，伟大领袖毛主席与世长辞，再后来，党中央一举粉碎“四人帮”，宣告十年“文革”结束……之后每当回忆起师范学校中遇到的这一怪现象，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大闸蟹作为小生灵，竟能对某种超出常态的社会现象和时代动荡，以自身特殊的方式提前给予反映，而我们却完全处在一片迷茫之中。这不得不让人感到，在社会变迁和时局动荡之中，我们自身是多么渺小与卑微！真可谓：

小小精灵貌不扬，

不只肉肥味美香。

每遇灾难有先知，

妙送情报显担当。

重新修复后的常熟曾赵园

（原为苏州地区师范学校旧址）

最难忘的一顿蟹宴

　1982年，是最难忘怀的一年。国家层面上，党的十二大在九月初胜利召开，各条战线取得了拨乱反正的重大胜利，各项事业实现了历史性的转折。

家庭层面上，秋季开学前，儿子在江阴降生，我们终于当爸妈了。师范毕业时，学校通过努力协调，发给了我去太仓工作的报到单，为解决我们夫妻在江阴一一上海两地生活创造了便利条件。国庆节前，我准备回江阴接妻儿去上海生活时，学校镇上的渔业大队书记得知我是刚来工作的新老师，购买鱼虾时特地给了我特优价，而且所购的一箱大闸蟹，个个都是白肚青背、黄毛金爪、滚壮结实。

回到江阴，我在父母家里以太仓水产为主体，宴请亲友。除了清蒸白丝鱼和油爆河虾外，最亮眼的是两大盆的太仓野生清水蟹，母的蟹黄通红油光，公的蟹膏凝脂醇厚。那天正好是第九届世界杯女排中国队与秘鲁队冠亚军决赛，弟弟把电视机摆到了厅上，让大家边喝酒品蟹，边观看比赛实况转播，中国队以3 : 0的优势，取得了冠军。那欢腾的场面至今还历历在目。看着大闸蟹，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世界万物，在努力的前提下，时运也是一个因素。真可谓：

太仓公子赴澄宴，

卸甲伴酒菊下天。

感恩郎君多情义，

总为他人把身献。

养殖场内敢集体逃跑

　我到太仓工作后，为了搞好教师的福利，学校购买了80亩水田从事水产养殖业，而水田正好被一条小河所环抱，的确是养殖业的好环境。第一年淡水鱼养殖就获利不少，第二年我们考虑养殖大闸蟹而向专家和技术高手们咨询时，他们都不约而同告诉说：养殖大闸蟹，不但成本很高，而且风险也很大。他们还慎重告知，当大闸蟹慢慢长大后，就会在狂风暴雨的深夜，不约而同地爬到靠近河边的玻璃隔离墙处，几百只螃蟹一只只像叠罗汉似的筑起一个斜坡，让其他同胞快速地遁入河道。因为当时还没有网箱养蟹技术，面对这种劝告，我们最终还是放弃了大闸蟹的养殖。

作为一类小动物，大闸蟹的力量尽管是微弱的，但竟然也会选择时机，形成团队，以敢于担当，自我牺牲的精神，组织集体逃生。而我们人类，又该如何面对疫情，来化解危机呢？真可谓：

骨在肉外露锋芒，

智在脑内非空囊。

为求自由本性在，

敢作牺牲又何妨？

我为它唱支赞歌

　难怪历代文人墨客为其赐予了许多优雅的美称：横行四方的“盔甲勇士”、富甲天下的“招财将军”、浑身锋利的“水中司令”、一举红透的“金榜题名”……

我国文学史上，更是留下了无数赞叹大闸蟹的千古诗句。当然，这些不仅仅只是对美食的称颂。如陆游的“蟹黄旋擘馋涎堕，酒渌初倾老眼明”，表达了病后忘忧的心情；苏轼的“堪笑吴兴馋太守，一诗换得两尖团”，透现了仕途起伏的潇洒；皮日休的“莫道无心畏雷电，海龙王处也横行”，显示着敢为天下的担当；唐彦谦的“无肠公子固称美，弗使当道禁横行”，亮出了那一代代士者的傲人风骨……

想起这些，我也要唱上一首赞歌，来表达对小生灵的无限感恩：

即使蝉眼龟形，您也不自悲伤。

即使满口吐沫，您也始终坚强。

即使身处黑暗，您也向往光亮。

即使闸门阻挡，您也敢奔大江。

即使已被网养，您也疯狂成长。

即使赴汤蹈火，您也身红体香。

即使供上餐桌，你也依然坦荡。

即使被人嚼食，您也甘献膏黄。

注: 作者江阴夏港人，系上海某党校教师、江阴市暨阳名贤研究院特约研究员、江阴市谱牒文化研究会宗谱指导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