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西工厂”

.今日欢呼

<br> 时间进入了2022年12月,顿然想到,高中毕业已经50年了。<br> 我就学的高中坐落在老家涉县西达“西工厂”,精确地说是在“西工厂”旧址。“西工厂”是晋冀鲁豫军区西达兵工厂的简称,曾经名声遐迩。<br> 据文史资料记载,晋冀鲁豫军区西达兵工厂始建于1944年初,1945年迁至西达村西,全称为“晋冀鲁豫边区军政联合财经办事处军工处三工厂”。因地处西达村西,老百姓简称为“西工厂”。生产炮弹的兵工厂之所以选址这里缘由在于,西达镇当时是太行五地委、五专署、五军分区所在地,政治条件好,靠山近水,可利用水力发电。兵工厂的规模极其宏大、要素俱全,有机工房和办公室、宿舍、食堂、商店、澡堂、俱乐部等,共建工房和生活用房380余间,占地面积约15万平方米,全厂人数达到1075人,各种机床设备60余台。<br> 1949年下半年,西达兵工厂迁往山西长治。<br> 兵工厂搬走后,这里荡漾的现代文明保留了下来,这一大片建筑群开出来新的文明之花。县里在原来的生产区建起了联合厂,办公生活区的建筑分别当作了学校、医院、粮库粮站、职工宿舍,供销社更显作为,除了办公场所外还建了各类加工厂和门市部以及屠宰卖肉点和煤场。空气中飘荡着汽油机油味、医院的碘酒味、供销社大院高墙飘出的点心月饼味,还有各个单位的大食堂饭菜味。少时觉得,那味道就是城市的味。工农商学兵,这里除农和兵外,工商学俱全,聚集了多个属于城市的要素,汇集着吃商品粮的得有几百人,穿衣打扮,生活方式,都跟城里人差不多,可以说整个西工厂是具有城市的现代文明气息的,是那个时代的小城镇。西工厂,俨然就是当年作为第六区的西达以及所属5个公社中经济文化中心。<br><br> 记忆中的联合厂厂房大概是这样的。 当年“西工厂”的繁盛,除了兵工厂遗留的建筑作为客观条件外,其中一个人的主观努力有着巨大的推动作用。工厂的热闹是锁在厂区里的,学校的热闹是关在校园里的,医院的人头攒动只在的医院门里,而营造西工厂的有着现代气息的“烟火气”就是商业贸易,是有着一个大院,一个商店、还有屠宰卖肉、煤场等等经营业态的供销社。供销社的领导人姓赵,是位老干部。<br> 读赵安廷兄(曾任邢台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回忆其二叔的文章,方知其二叔就是当年为创造“西工厂”繁荣的供销社主任、并担任西达公社党委副书记、涉县商业局副局长的赵日美。记得多次见过赵日美老人——戴帽子穿中山装,在我们眼中就是大干部形象。 <br> 西达供销社担负着“老六区“西达片五个公社供销社收购、加工、仓储、上调、推销以及采购、运输、批发与供应。赵老白手起家,二十多年奋斗创建起了本社的各项仓储、养殖、运输、销售和办公场所,尤其是供销社大墙里飘出香味的的食品加工厂,自产糕点、月饼、酱油、醋和面酱,至今难忘。西达供销社被评为邯郸地区供销战线的十面红旗之一,赵日美也被评为河北省财贸劳模和全国山区建设先进工作者,<br> 赵日美老人是构建西工厂城市要件创造者,是将现代文明引进深山沟的先驱,是西工厂小城镇的缔造者。赵老功绩,山水铭记。<br> 70多年前我军建的兵工厂也是有点洋味呢。那个年代,农家都是土坯房,窗户是小格窗棂,户枢蹲在石墩上的大厚板屋门,屋里黑魆魆的。而西工厂一排排的房子是一砖到底安合页的门窗,还镶着玻璃屋里亮堂堂,老百姓说这是洋房。与村庄有着明显而巨大反差的“西工厂”,在山民的眼中,那一爿厂区是很洋气令人向往嘞,好多难以奔波几十里路进城的乡亲们,来趟“西工厂”就和进趟城那样满足。 西达高中位居“西工厂”西北部,一条引清漳河水的永顺渠在钻天杨的绿荫下由西而东穿过,渠南是联合厂的厂区,有好几座半坡式房脊相连的车间。出联合厂大门过桥向西,便是西达高中的大门。进校门,一侧是水渠,一侧是一排瓦房,瓦房西头是学校为教师和住校生服务的食堂。穿过第一排瓦房的门洞再上一个坡拐个弯儿,豁然开朗,是宽阔的校园。东侧一排南北走向的瓦房是老师的宿舍和图书室、活动室,北侧的一溜大瓦房是我们的教室。<br> 西达高中是在原来的初中升格的,那时,初中下放到了村里,县里便将国办的初中改为了高中。我们是第二届,第一届只有两个班,我们入学前,首届就毕业了,其中一名化学老师就是我们上一届的学生。那个年代,学校按军事化编排,我们一共四个班,接着第一届,分别编为三、四、五、六排。<br> 我们四排的班主任傅福廷老师多才多艺,除了担任语文课外,还负责四个排的音乐课,他将当时的流行的革命歌曲级京剧样板戏的一些唱段曲谱,油印成教材,《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中的几段唱,是傅老师教会的。对京剧的启蒙,应该说起于高中,源于傅老师。<br> 要说那是文革时期,可我感到两年的高中并还不算荒废。学习很紧张,天天有作业,时常搞作业展览,不时来个测验考试,有综合性考试,还有单项考试。有一回,老师布置题为《贫下中农是我们的好老师》作文考试,我还得了全校最高分,96分。并不是我的文笔好,这得益于有过一次的插稻秧经历,得益于小学时购买的第一本被我翻得卷了毛的长篇小说《欧阳海之歌》中的插秧季节的景色描写,我将两者“捏”在了一起弄了篇作文,或许老师觉得新颖吧。<br> 城里人往往看不起乡下人,是觉得乡下人见识少。我这个毕业于深山乡野的高中生,与同时代城里的高中生,聊起所学主课内容以及那个时代发生在朝野的一些政事、要事、人物、特殊的事件,我不比他们知道的少……我感激,是那些恩师们让我们人虽在山沟,却将视野引向山外的大世界。<br> 常有人说上学厌学,我好像始终没有过厌学的念头,高中毕业还有点恋恋不舍,“把学上到头了,没学可了”有一种失落无奈之感。是恩师们教导我们尚学,并把学习当作终身追求,恩师们以自己的“勤学善思明辨笃行”感染了我们。<br> 两年的高中很快就过去了,1972年年底,我们毕业就离开了学校,离开了西工厂。离校后,再没回过学校,也没见过我的老师。因亲人生病住院,只到过两回设在“西工厂”的公社卫生院,一次是当兵前的1973年,一次是正在服役时的1978年。那时,西工厂风光依然。<br> 离校几十年,总想找个机会看看母校。<br> 我知道二表哥家的新房建在“西工厂”,前两年去二表哥家探望,从西达村东头向西走去,我是怀揣几分期许的。几十年了,西工厂如今究竟是个啥模样?<br> 然而,眼前的一切让我失望。<br> 这是当年的“西工厂”吗?好歹,这里保留了西达中学并进行了翻建,我隔着大门向里望有楼房、有操场,挺现代,在音乐课或体育课时,还有歌声或运动场上的喊声传出,多少还能闻到当年某种气息。但已经找不到当年高中的影子。<br> 虽然这还是中学,可已经由高中降格为初中,我能称之为母校吗?当年的高中毕业生到初中认母校,也不知校方认可不认可!如果不认可,我们以及后来的若干届的高中生是否就算没了母校?<br> 西工厂没了,我的母校也无处寻找。<br> 站在西达中学门前,心中幽幽升起一种伤感的惆怅。物亦非人亦非,哪里寻找故地?<br> 西达村本来距“西工厂”有一里来地,不知什么时候起,村民们的盖房的狂热,使西达村疯长般蔓延过来竟将西工厂吞噬——<br> 曾经的联合厂的机器轰鸣声消失了。<br> 曾经医院里人头攒动的热闹劲儿消失了,<br> 曾经,供销社大院里购销两旺的场景消失了。<br> 那种记忆里的汽油味、碘酒味、糕点味消失了。曾经喧嚣升腾着生机活力让人魂牵梦萦的西工厂“城市味小镇”消失了。眼前,被一大片农家院子所取代,冷落、寂静,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br> 眼前的西达中学校门外,是条村里常见的那种宽胡同,周边是密集的农家小院。望着流淌不息的清漳河和南山上盘旋的公路,“青山不老,绿水长流”,而眼前换了人间。我使劲儿在脑海里搜索当年西达高中及西工厂的印记——<br><br> 1982年,列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晋冀鲁豫军区西达兵工厂旧址,只是那500多平方米的窑洞。其实那仅是为躲避敌机轰炸隐匿重要物资或加工的场所,是庞大的兵工厂一个微小的局部。<br> 忽而想到,前两年省领导提出打造“太行红河谷文化旅游经济带”,县里兴起复古建筑之风,这个小镇、那个小镇,如火如荼。西工厂要是不被毁坏原貌还能保留至今,那将是多么珍贵的红色遗存旅游资源呀。试想再略一维护修旧如旧,恢复1947年的生产区、办公区、宿舍区等旧貌,车间里再摆上旧时机床设备,成品库里再摆上仿制当年生产的炮弹……那真是一处不可多得的红色旅游胜地。可惜地上遗迹全部消失了,只留下那孔窑洞在述说着往事,在一片农房的挤压中,这个省级文物也显得很是憋屈。<br><h1 style="text-align: right;"> <b></b><b></b>忽觉一丝悲凉从心头淌过。</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