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劳致富？!—浅读《盐铁论》

假装是个文人

　　前个时期，2000年前的一句“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利在势居，不在力耕”深深刺痛了我。

客观讲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中国历史上剧烈变革的时代。记得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流行的“万元户”，为每一个家庭指明了富裕的标准，很多乡镇、工商行业以出现了多少个万元户为光荣指标。于是乎“劳动致富”成了响当当的口号，怎么去富？如何快速致富，“十亿人民九亿商，还有一亿要开张”，人们之间的问候语也从：“你吃了吗”变成“你下海了吗”。为了致富，必须打破“大锅饭”，打碎“铁饭碗”，先把人民公社解散，因为养了很多“懒汉”，国有企业改革，一元钱就能把一个县域国有企业给卖了，卖的越多越彻底，卖的越干净成绩就越大，把“铁饭碗”彻底的砸了。

　　当时也思索过，一个农民再勤奋耕作，有限的土地不可能产出一万元来；一个一线的工人再努力，也不可能脱颖而出年收入达到一万元。“劳动致富”难道就是个招子？有人说劳动并不能致富，劳动最多只能养家糊口；也有人说劳动能致富，现在的世界首富应该是一头驴。

　　再后来，也懒得去考虑这些问题了，近几年人民大学教授温铁军的一些观点比较认可，他客观分析了一些历史成因，讲了一些实话。但解决不了那么多的社会个体为什么没有“劳动致富”，资本愈加集中，财产愈加为少数人所垄断，资本对财富的掠夺愈加血淋淋的无情和贪婪。

　　没想到，早在2000多年前，古人已经给出了答案，而且还是赤裸裸的：“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利在势居，不在力耕”（盐铁论-通有）。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致富在于筹划，不在于亲身劳动；获利在于地势优越，不在于努力耕作。

2000多年前的古人都不信勤劳致富！

由此，也引起了读《盐铁论》的兴趣。

汉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主政的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下令召开盐铁会议。史载：“有诏书使丞相、御史与所举贤良、文学语。问民间所疾苦。”会上，以代表民间利益诉求的贤良、文学为一方，与以代表政府利益的御史大夫桑弘羊等，就西汉武帝一朝的内外政策得失，特别是盐铁官营、均输、平准等经济政策展开了一场大辩论。这可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由官方主办召开、有民间学者参与的全国性经济政策的研讨会。这次会议上，要点是主张自由放任和主张国家干预的双方进行大辩论，是先秦以来儒家所提倡的“因民之所利而利之”的自由经济思想与以管仲为代表的“轻重论”国家干预思想在西汉时期的一次理论交锋，对当时及后世的经济思想都有着深远的影响。
　　会议历时四个月，对上述相关问题反复讨论辨诘。由于会议主要围绕盐铁官营存废问题展开，人们遂称其为“盐铁之议”或“盐铁会议”

　　桓宽（汝南今河南上蔡人。生卒年不详。宣帝时举为郎，后任庐江太守丞。）根据当时的会议记录，并加上与会儒生朱子伯的介绍，将其整理改编，撰成《盐铁论》。第一篇至第四十一篇，记述了会议正式辩论的经过及双方的主要观点。第四十二篇至第五十九篇写会后双方对匈奴的外交策略、法制等问题的争论要点。最后一篇是后序。

　　西汉时期实行均输政策，通过国家行政力量统管全国物资，用来调剂有无，实现物资的有效配置。大夫和文学围绕货物要不要流通、要不要调剂有无的问题展开辩论。节选自《盐铁论》卷一、通有第三：

原文：

大夫曰：“燕之涿、蓟，赵之邯郸，魏之温、轵，韩之荥阳，齐之临淄，楚之宛、陈，郑之阳翟，三川之二周，富冠海内，皆为天下名都，非有助之耕其野而田其地者也，居五诸之冲，跨街衢之路也。故物丰者民衍，宅近市者家富。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利在势居，不在力耕也。

译文：

大夫说：“燕地的涿和蓟，赵地的邯郸，魏地的温和轵，韩地的荥阳，齐地的临淄，楚地的宛和陈，郑地的阳翟，伊水、洛水、黄河流域的东周西周，富裕冠于海内，都是天下有名都市，它们并不是借助于耕种田地而致富，而是居于五大都市的要道，处于交通枢纽之上。因此物产丰富的地方民众富有，住宅靠近都市的家庭富裕。致富在于筹划，不在于亲身劳动；获利在于地势优越，不在于努力耕作。”

评论：

实事求是，客观描述。2000年后的今天亦如此！

（西汉-酿酒画像砖）

均输，是在郡国设置均输官，负责收取各地民众向朝廷进贡的土特产品，再拿到附近价高的地方出售，将钱交给中央。

平准，是中央设置平准官，用价低买进、价高卖出的方法平抑物价。

算缗，西汉武帝时国家向商人征收的一种财产税。

告缗，西汉时反商人瞒产漏税的一种强制办法。

（西汉-盐场画像砖） 据说正方主要代表是桑弘羊及其属下，而反方却多达60多人，大多属于各领域的知名学者。通俗讲这就好比今天中国的财政部长和央行行长，同独立经济学家、大学教授，以及中国各派最著名经济学家之间的辩论。非常专业！

　　大会从始元六年（前81年）二月开始，同年七月，会议闭幕。也就是说辩论从农历二月到七月，堪称“史上最长”的宏观经济政策辩论会！

（东汉-纺织画像石拓片） 以后2000多年的历代大一统王朝，均多少沿袭了汉帝国的宏观经济思路。但此后直到民国时期的两千多年，却再也没有召开过如此影响之大、议题之广泛、持续时间之长、学术成果之丰富的宏观经济政策辩论会议。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当今中国在讨论治国理念、“三农问题”、“国有经济改革”、政府职能定位、利率市场化、对外贸易等政策时，仍然可以找到当年盐铁会议的影子。 （西汉-市楼画像砖） 《盐铁论》金句选：

1.茂林之下无丰草，大块之间无美苗。
选自《盐铁论•轻重》。大块，土丘。苗，禾苗。茂密的林木之下是长不出丰茂的草来的，土丘之上是长不成好苗的。此言事物发展受环境影响的道理。
2.少目之网，不可得渔；三章之法，不可为治。
选自《盐铁论•诏圣》。目，网眼。不可，不能。法律制度太粗疏难以治国，就像网眼太少的渔网往往网不到鱼一样。这句话以比喻之法说明立法要周全、精细，不能失之粗疏，否则不易于执法者依法操作。而不能操作，执法者就有了太大的自由度，这就等于没有法律了。

3.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世而制。
选自《盐铁论•忧边》。聪明的人根据时势而随机应变，有智慧的人会随着形势变化而采取相应的措施。
4.扁鹊不能治不受针药之病，贤圣不能正不食谏诤之君。
选《盐铁论•相刺》。即便像扁鹊那样医术高明的人，病人不肯接受针药的治疗，也是没有办法医治好他的病；即便是贤圣之士，如果国君没有接受正言相谏的雅量，那么贤圣也无能为力。
5.为富不仁，为仁不富。
出自《盐铁论•地广》。要发财致富就不能太过仁慈，如果太过仁慈也就不能发财致富。

6.有备则制人，无备则制于人。
出自《盐铁论•险固》。有准备就能钳制住别人；没有准备就要受别人的钳制。

7.善为政者，弊则补之，决则塞之。
出自《盐铁论•申韩》。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发现了弊端就会立即补救，看到了漏洞，就会马上堵塞

（西汉-铁梨铧） 8.治大者不可以烦，烦则乱；治小者不可以怠，怠则废。
出自《盐铁论•刺复》。做大事的人要有耐心，没耐心就会乱了方寸，误了大事；做小事的人不能有怠慢轻忽之心，否则事情就做不成。
9.筑城者，先厚其基而求其高；畜民者，先厚其业而后求其赡。
出自《盐铁论•未通》。修筑城墙的人，首先要加厚城墙的地基，然后再把城墙垒高；善于养民的人，首先要巩固人民的产业，然后才能使他们走向富裕。要使人民实现富裕，首先要使人民有稳定的工作。国家应该合理地配置土地资源，使农民有地可耕；还应该整治社会治安，稳定市场秩序，沟通贸易渠道，使商人有买卖可做。只有做好了这些基本工作，人民才能逐渐走向富裕。
10.茂林之下无丰草，大块之间无美苗。

出自《盐铁论•轻重》。茂密的树林下面没有旺盛的青草；在没有平整的地里，长不出好的禾苗。比喻在强大的势力下，弱者会受到压制和侵害。

（西汉-错金银鸟篆纹青铜壶） 　有时候自问，这是糟粕还是国学？！今天的人有古人聪明吗？我喜欢用三类人自嘲，一类是干一个活拿十个钱，自认没那么好的命！一类是干十个活拿俩钱，自认没那么傻！三类是干了十个活拿了六个钱，我足矣！

我是彻底不信勤劳致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