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小竹筛子

长安人

<p class="ql-block">文字编写:长安人</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 感谢作者</p><p class="ql-block">配音:档不住的思念(电吹管)</p><p class="ql-block">定稿时间:2022.12.22</p> <p class="ql-block">每当提起老家的小竹筛子,我的心中总有着痛楚感,六十年代,长达三年的自然灾害,这一传统的手工业没有给乡亲们生活带来富裕,而是靠着编织筛子填饱肚子。</p><p class="ql-block">小竹筛子被大竹筛子代替,找不到小竹筛子图片资料,一次次想动笔又搁浅了下来。</p><p class="ql-block">2019年9月,村子土地被西安航天征用,村里房屋已经消失,让我执意动笔写下那一段历史。</p><p class="ql-block"> ——题记</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隋末唐初,少陵原畔便有了东兆余村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夏收小麦,秋获谷子和玉米,树动为画,风响为乐,大享清冽和宁静,几千年繁衍至今。</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宋代,村中主要从事养花。</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那时候的村里村外,一片繁花似锦,四处洋溢着花朵的芬芳,蜜蜂、蝴蝶忙碌的在花丛中飞舞。</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嗣后,小竹筛子编织业应运而生,受着耳濡目染,孩子们早早的会了这门手艺。一家一户便是一个小作坊,一人想学精,必须对整个工序全面掌握才能成为顶呱呱大把式。</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然而,给自家干活绝不可粗制滥造,一些关键性活,大人们从不轻易让孩子们上手干,我家“滤簚”缠筛子活,我父亲从来不让我干。</p> <p class="ql-block">随着村里编织业兴旺发达,自然有了竹市 。</p><p class="ql-block">不等天明,学校门前的什字路口卖竹子的人便早早来到这里。</p><p class="ql-block">他们通常是王曲马场子、杜曲、王莽、子午东村沿山一带村民,把从山上割下的竹子肩扛到我村来卖。</p><p class="ql-block">买卖从不口喊着进行讨价还价,而是双方把手塞进袖筒里捏码子,便宜贵贱不影响其他人谈生意,说好了当面付钱成交。</p><p class="ql-block">竹子分500根和1000根一捆。</p><p class="ql-block">乡亲们按照需求进行着挑选。竹市少不了“衙家”(中间说话人),袖筒里与买卖双方捏着码子,互相点头了算是买卖成了。</p><p class="ql-block">有了竹市便有了卖吃货的,赶着竹市交易时候,卖油饼、卖甑糕、卖粽子、卖热红芋的都来到了这里,那吆喝声,一声紧似一声,让竹市变的熙熙攘攘。</p> <p class="ql-block">制作成一个小竹筛子,需要划竹、“串井”、“围井”、编壳栏、“滤簚”、“抚青”、起簚、掐筛面、铺筛面、搭圈、剪边、缠筛子等10多道工序。</p><p class="ql-block">划竹子时,事先要把竹子按类分开,挑选出竹皮比较嫩点的,作为缠筛子口要用的簚,通常叫缠簚;然后再挑出节关比较通顺的“簚丫子”,作为掐筛面用的簚,剩余的作为筛子底部和编壳栏用簚(筛子外部)。</p><p class="ql-block">最难的是“滤簚”和起簚,所谓“滤簚”,就是用簚刀将竹簚内瓤滤平,操作时,右腿膝盖绑一块胶皮带,右手拿的簚刀搭在内瓤上向前推进,左手拿簚向后拉着,保持用力均匀滤成一个平面,且滤出的每一条簚其厚度必须一样;起簚,就是要把掐筛面用的簚丫子,用刀起成三层,外面的一层就叫青,里面的两层叫黄,掐筛面时要搭配均匀。</p><p class="ql-block">最复杂的就是掐筛面,横幅130多道簚,要把它像织布一样编织起来,而且要保证眼孔大小一样,女人中手快的一天最多掐五个麦筛面算是最好的。</p><p class="ql-block">筛面铺进壳栏里,三根竹子搭好内圈,小铡刀剪掉毛茬,缠簚顺着柳锥扎孔缠紧圈口,一个小竹筛子就大功告成了。</p><p class="ql-block">若是有人要订做筛子,筛子底部的井簚又会多加一股,编壳栏的竹簚也会自然好些。</p> <p class="ql-block">制作成的小竹筛子,一般分为槽筛、麦筛、二种子和箩箩筛,它们用途各不相同。</p><p class="ql-block">槽筛,主要用途是为牲口晒草料:麦筛,顾名思义,就是筛麦子中杂物用的;二种子,一般用于放菜或做针线活放小件衣物用的;箩箩筛,则是通常用来淘菜和盛馍。</p><p class="ql-block">我们老家,把用槽筛和麦筛筛杂物叫㧒(XUE)筛子,两个手握紧筛圈,然后来回摆动着,让筛中自然形成一个旋涡,这样杂物便被旋转到了中间,再用手抓出来。</p><p class="ql-block">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想学会㧒筛子没有一番功夫真不行。</p> <p class="ql-block">三年自然灾害,乡亲们着实为解决温饱煎熬着。</p><p class="ql-block">麦忙时节,粮食减产,乡亲们常是跟着碌碡过年,地里的庄稼碾打完了,分下的粮食也快吃完了。</p><p class="ql-block">政府提倡“瓜菜代”,因天旱,种下的白萝卜个头长的像红萝卜大,救济粮保证不了一年吃粮,乡亲们得想法子生活。</p><p class="ql-block">靠山吃山,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乡亲们编筛子换粮吃和补贴家用。</p><p class="ql-block">在外工作的亲叔父和门宗我志义爸(当地人将叔父叫爸,把父亲叫“大”),迫于生活压力,响应国家号召回到了家乡。</p><p class="ql-block">老院子住着四户人家,后院三间大房一明两暗,我亲叔父与我家一间大房各占半间,夜里一觉醒来还听见我亲叔父做筛子……</p> <p class="ql-block">河南兄妹二人带着母亲逃难来到我队,乡亲们撮合着让其母与我存丰爷成了亲,本想着逃出灾荒之地,这里会让娘们仨日子过得好一些。</p><p class="ql-block">可谁知,我存丰爷一下子家添三口,吃饭又成了问题。</p><p class="ql-block">兄妹二人姓周,妹妹20刚出头,人长的水灵,村里有不少人托媒人提亲,愿意掏150元钱、两斗麦作为彩礼。</p><p class="ql-block">哥哥是一个非常有主见的人,没有答应这样的条件。自己住在了饲养室,下狠心学起编筛子……</p><p class="ql-block">日夜不停地干,我家与饲养室隔着一堵墙,常见他眼睛熬的红红的,不到半年天气,他用编筛子挣得钱买车票带着娘俩,又回到了老家。</p><p class="ql-block">他做最后一批筛子差些缠簚,我从家抓了一把给了他,他很是感激。</p> <p class="ql-block">做筛子需要把竹簚泡软,村口有一个大涝池,左坊一、三、四队乡亲们都会把竹簚放到涝池去泡。</p><p class="ql-block">用绳子捆住竹簚子,岸边打一个小木桩,然后把绳栓在上面。</p><p class="ql-block">多年了,并未发生过谁家的竹簚子被别人拿走情况。</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他官名叫什么?只知道小名叫(周娃子),母亲去世早,本人患有抑郁症,病情严重时会一个多月不出门,年迈的父亲照顾着他。</p><p class="ql-block">谁料老父亲泡在涝池里竹簚子竟然被人偷走,气的老父亲破着嗓子大骂一通。</p><p class="ql-block">灾荒年,家里有难,乡亲们都在说干这件事的人缺德。</p> <p class="ql-block">秋收完毕,村里各生产队都会组织社员们上山割竹子。</p><p class="ql-block">上山割竹子的人拉着架子车,带着锅灶和拿着干粮,自个儿也会准备一番,脚上套着布套子和穿着麻鞋,腿上裹着粘布,割竹子的弯刀磨的非常锋利。</p><p class="ql-block">上山第一件事,搭庵棚。</p><p class="ql-block">地址常会选在高坡向阳处,当一切准备好后,第二天变要赶着“出坡”,为了互相好照应,傍晚返回时,大家会扯着嗓子大喊:“收坡了”,“收坡了……”,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着……,然后按着来的路线返回。</p><p class="ql-block">一起上山割竹子的五队社员赵宇勋(谐音),那一天不知道怎么了?各队的社员都返回了宿营地,唯独不见他的身影。</p><p class="ql-block">五队队长着急地到各队庵棚处询问,大家都说不知道。</p><p class="ql-block">此刻,一个个放下饭碗结伴去寻找,依然不见踪影。</p><p class="ql-block">一天……二天……三天……大家耽心着他的生命,暂撂下割竹子活,帮忙在寻找人,并派人回村告知山上发生的事情。</p><p class="ql-block">等到第十一天,他奇迹般出现在山口……</p><p class="ql-block">听人说,十一天时间里,他看见了黑棕熊,靠着吃山野果活了下来。</p><p class="ql-block">那一天,他听到了“收坡”的喊声,却因一个人钻进了竹林深处,返回时走错了方向,翻过了另一座山梁。</p> <p class="ql-block">“吃粮”全靠“经、三、高”已经成为村里人口头禅。</p><p class="ql-block">是的,陕西渭北一带的经阳、三原、高陵、富平等县,水利化程度高,庄稼旱涝保收。</p><p class="ql-block">村里的年青人,用自行车带着筛子都到那一带换粮去了。</p><p class="ql-block">我年龄小,家里做的筛子全卖给了筛贩子,自然没有用筛子换粮合算。</p><p class="ql-block">放寒假了,在西安市城管区教学的我大姐骑着凤凰牌自行车回到了家。</p><p class="ql-block">我一时心血来潮,在生产队场里学起了自行车,刚学会上路,就和我三娃爷、长运爷(乡党辈份),还有我秉怀哥一块去高陵县用筛子换粮。</p> <p class="ql-block">凌晨四点半,我们已到了渭河北岸,说好了约定地点和集合时间,然后四人分成两组准备进村。</p><p class="ql-block">我和俺三娃爷骑车到了村口,发现天还没亮,便坐在了场边麦草垛子上等着天明,旁边有一口机井也不知道事前发生了什么?</p><p class="ql-block">早上走进村里,喊着:“玉米换竹筛子了”,村中走来几位妇女,很好奇的问我们:“你们昨晚在哪里歇着,怎么来的这么早?”,当我和俺三娃爷一番解释后,她们很惊讶,说村里有位姑娘因婚事不顺跳到井里,昨天下午刚捞上来。</p> <p class="ql-block">一个大麦筛换五斤玉米,过了一村子,我带的12个大麦筛已换走了四个,到了下一个村口,我三娃爷让我和他分开走,出村后到下一个村口集合。</p><p class="ql-block">我穿过村又换走了三个大麦筛,等走到村边正准备向另一个村口走去时,四五个撵兔的细狗跟了上来,嘴里汪汪地叫着,有几个年青人端着碗吃饭,像似看热闹根本不管。</p><p class="ql-block">那一会,我真有点害怕,没办法,只好从书包里拿出母亲烙的锅盔馍,不停地走着又不停地给掰着馍,等离村大约200米时,我假装蹲下拣砖快,才吓跑那一群细狗。</p> <p class="ql-block">等换完了筛子,五点半赶到渭河北岸时,天色已渐黑,奔波了一天,我山娃爷、长运爷、秉怀哥几个人,各要了一大碗茶水,想着一边吃着一边歇着。</p><p class="ql-block">那年月,粮食管理半明半暗,抓住了要没收,孰知馍刚泡到碗里,就听有人喊:“收粮的人来了!”我和俺三娃爷、长运爷、秉怀哥放下碗,赶紧骑车向坡下冲去。</p><p class="ql-block">我一时性急刹了前闸,人从车前抛了出去……隐隐约约听见对面骑车人喊:“唉呀!不得了!”,我山娃爷、长运爷、秉怀哥几个人急忙将我扶起,问:“有事么?”,我甩开他们自己走走,感觉没事。</p><p class="ql-block">自行车大梁已弯成了“弓”,我三娃爷、长运爷、秉怀哥翻过车子硬是给扳了过来。</p><p class="ql-block">骑过灞桥坡,到了西安市东门时,我累的简直想在车子上睡觉,咬着牙骑回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这是我平生第一次骑车出远门,像落难一样。</p> <p class="ql-block">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p><p class="ql-block">我恩田叔,凌晨两三点,自行车带着筛子向县西方向行进,天色灰暗光线很差,骑车到了户县大王镇时,被迎面而来的大卡车撞到,因伤势严重,还没来得及抢救便离开了人世。</p><p class="ql-block">葬埋时,两个还小的女儿和妻子在坟前哭的死去活来……</p><p class="ql-block">当写完最后一段话的时候,我的心像刀剜一样,难以平静下来。</p> <p class="ql-block">村里没有电,煤油灯光下编织着筛子,冬天,父辈们手背出现冻疮,且不知有多少人手上留下了刀痕?</p><p class="ql-block">少陵塬少了乡野,也少去了一个筛子村。</p><p class="ql-block">往事随风,用筛子换粮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是那样的苦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