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石文史】第1035辑 山西灵石老城历史文化之32——印象汤贻勋(上、下)

宁静致远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印象汤贻勋(上)</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裴平星/文</span></p><p class="ql-block"> 时间:1970—1974年。</p><p class="ql-block"> 地点:灵石中学。</p><p class="ql-block"> 汤贻勋老师是典型的四川人体形,小个子非常秀气,小眼睛炯炯有神,大嘴巴口若悬河,鼻梁挺直,耳朵垂厚,皮肤白皙,并且留着潘长江式的“小尖头”,集巴山蜀水之灵气。汤贻勋老师专业知识功底深厚,逻辑思维应用自如,文史音乐涉猎广泛,讲课深入浅出收放自如,语言诙谐幽默引人入胜,在灵石中学教书16年,喜爱汤老师,喜欢上汤老师的课,应该是其所教学生的共同心声。</p><p class="ql-block"> 汤贻勋老师(1933.12-1990.8),四川省成都市人。他1955年毕业于四川大学化学系,因成绩优异,分配到北京解放军防化学院任教,少尉军衔。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下放到山西省太谷县郭堡水库,1959年被调到灵石中学任化学老师,1975年调回原籍成都双流县太平中学任化学老师。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平反,恢复军籍,少校军衔。1990年8月因脑溢血病逝,年仅57岁。</p><p class="ql-block"> 初识汤贻勋。我和汤贻勋老师接触,大概是在我小学的时候。我大哥是1964年考入高中12班的,汤贻勋是他们的化学老师,有三件事情记忆犹新。</p><p class="ql-block"> 第一件是他的婚姻大事。汤老师找的对象是他的学生,我记得好像是城关公社麦家岭的人。结婚后他和我们都住在友助巷,我们是23号,他们是13号。13号名叫裴家大院,是一所三进门的大宅院。第3道门里是主院,正面和东西两面的窑洞上面都是阁楼,汤老师住在东边的阁楼上。刚开始两人倒也和睦,经常相跟出来进去,阁楼上没有厨房,洗涮和做饭都不方便,汤老师每天拿一个暖壶,从学校捎一壶开水以备家用。父亲对汤老师十分尊敬,时不时也请他吃个小饭,喝个小酒,汤老师面色红润,神采飞扬,十分健谈。后来发生了变化,两个人就不相跟了。要么是汤老师来,说那女的别扭;要么是那女的来,说汤老师是一个怪癖,渐渐的那女的就在城里住一段时间,回麦家岭住一段时间,最后变成了一个月只来一次,向汤老师要了生活费就回去。最后两个人离婚了。打那以后,汤老师变得少言寡语,意志消沉。</p><p class="ql-block"> 第二件事情是谋划灵石树脂厂。1967年到1968年,学校仍处于停课状态,学生胡跑乱窜,老师无所事事。汤老师不是随波逐流的人,他决定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帮助灵石县做一些事情,于是向县里头提出了建设树脂厂的建议,并获得采纳。他从当时的高中学生中抽了几个人,从大到可行性调查研究、整体设计、设备选型、工艺流程,小到地质测量、描图晒图、内外协调等,他都亲身躬行。灵石树脂厂从投产到关闭运行了十多年,在改革开放后的初期,为灵石经济发展做出了贡献。我的大哥从始至终参与了这件事情,那时候他每天都到北门外水头街汤老师的住处去,汤老师给他们讲专业知识,并且一笔一画地演示和手把手地教,让大哥他们掌握了测量、设计、画图等许多专业知识。凭着这些本事,大哥先后在太风公路灵石标段工程技术组工作,获得了水利员的专业岗位,并在改革开放后,自己干起了工程设计施工的业务,成为他终身受用的“饭碗”。汤老师这种既做事又育人的“灵魂工程师”品质,真是让人肃然起敬。</p><p class="ql-block"> 第三件事是大哥结婚。1969年灵石中学在文革前招收的初中班开始复课,学生和老师们又回到了课堂,汤老师也回到了学校,过起了“蜗居”生活。秋天我大哥结婚,汤老师知道以后非常高兴,跑前跑后张罗起来,好像是自己家里的人过事一样。汤老师送的结婚礼物,是一个彩色铁皮暖壶和一幅喜鹊登梅的年画,并在礼品上用毛笔写了题词,这在当时一块钱礼金的年代来说是一份重礼。喜日子那天,父亲将汤老师安排到主桌主位上,并且让舅舅、姑父等一些重量级的嘉宾陪同。汤老师礼貌待人,推杯换盏,来者不拒。汤老师这种酒品和人品的协调统一,获得了大家的赞美。这件事中对我印象最深,而且当时百思不解的事情就是,汤老师的题词落款为“愚师汤贻勋”,心想怎么能称自己是“傻老师”呢?由于年龄小,并不知道这是汤老师的谦逊品质。</p><p class="ql-block"> 课堂上的汤贻勋。我从1970年到1974年,在灵石中学上初中高中的四年里,汤老师一直是我们的化学老师。由于先前熟悉的缘故,让我做了化学课代表。汤老师一般不喊我大名,总是用浓重的四川口音,叫我“牛儿”或者“你这个娃儿”。总体来讲,汤老师又回到教师的工作岗位上以后,受社会大环境和个人生活状态窘境的影响,往往呈现思维跳跃状态,即在写黑板板书中间,便开始讲起了他的“混凝土故事之旅”。他从高楼大厦和江河大桥说起,讲解混凝土作为建筑材料在建筑史上的重要作用,从而引出混凝土的发明者法国人约瑟夫·莫尼尔——莫尼尔是一个园艺师,为了防止花坛被人踩坏,试着将铁丝编成根的形状,将粘合性更好的水泥、沙子、小石子浇灌在一起,并按照设想做了一个新花坛,果然无比坚固。随后又用铁丝网和混凝土制作了花盆、浴盆、水箱,并对外销售,最终取得了钢筋混凝土的发明专利,这就是混凝土的诞生——接着他又用文学的语言描绘了很多用混凝土建造的建筑物,包括天安门广场的人民大会堂、历史博物馆、武汉长江大桥等中国的宏伟建筑。最后他告诉我们说,经过科学实验证明,一百多年前第一批混凝土结构建筑物,现在仍然在进行凝固硬化的水化作用。他用浅显的语言、生动的故事,把同学们带进了科学的迷宫,让大家懂得了,化学是非常实用的学科,化学是奥妙无穷的科学。那堂课重要的不是汤老师折服了学生,而是学生们在聚精会神和津津有味的听讲过程中,从心底焕发出来的学习化学的兴趣和追求科学的激情。</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上世纪70年代初灵石中学校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灵石中学初37班毕业照,前数二排左二即为汤贻勋老师</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印象汤贻勋(下)</p><p class="ql-block"> 时间:1970一1974年。</p><p class="ql-block"> 地点:灵石中学。</p><p class="ql-block"> 教无定式,讲无常法,根据不同的教学内容,采取不同的讲解方式,注重培养学生解决问题的逻辑思维能力。汤老师讲课的一个最大特点,就是在黑板的中间写一个词,或者画一个图,然后从四面八方画出许多许多线条来,进行详细讲解,我把它称之为“中心开花辐射式讲解法”。那时候教育改革,提倡教学与生产相结合,所以农药、化肥是讲课的重点内容。如讲666农药时,首先在黑板的中间写出一个“C6H6CL6”的化学公式,然后跟我们说:“同学们请看,这就是666农药的化学公式,里面有三个6,所以简称‘666’”。接着在公式的外边画一个六边形,在六边形的每一个角上画一个圆点并写上CL符号,告诉大家这是6个氯。再在第一个六边形的外边画两个更大的六边形,并且在每个角上都画上圆点,从里到外分别写上H和C。然后他又讲到由于这三个元素在结合的过程中,每个碳原子上的一个氢原子被氯原子取代,从而形成环己烷饱和化合物,所以666又名六氯环己烷。最后他用黑板擦把最外边的六边形擦掉,只留下圆点;再把里边的六边形全部擦掉,并在第2层的6个点上用彩色红笔加上颜色,并将最外边的6个圆点与第2层的6个圆点用线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完美的六氯环乙烷化学结构模型。讲到这里他对同学们说:“从刚才的讲解,我们知道666不是试验了666次的简称。但是我要告诉大家的是,这种农药是经过许多许多次的试验才成功的,甚至多于666次,从这点来讲,我们也可以说666是试验了666次的简称。”整个讲解从里到外,图文并茂,既有化学方程,又有结构模型,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把科学的方式和科学的态度相结合寓于教学之中。</p><p class="ql-block"> 除了“中心开花辐射式讲解法”外,汤老师还有两种教学方法,这就是“从左到右剥笋式的解题法”,以及“从上到下推理式的概念法”。汤老师在讲解化学试题时,往往是在黑板的中间,从左到右写一长溜,他在讲解每一个步骤的过程中,常常把元素分子质量、化学概念、数学运算写在每一个步骤的上下黑板上,就像剥笋一样,一层一层直到最后的答案,这种循序渐进的全方位展示,让学生们一目了然,这就是我总结的“从左到右剥笋式的解题法”。汤老师在讲解化学概念时,也是在黑板的中间,但是是从上到下进行,先写出概念,然后将一个个关键词从上到下写出来,然后在关键词的左右两边黑板上,写出解释的重点话语,像逻辑推理一样进行演绎,让学生思维清晰,这就是我总结的“从上到下推理式的概念法”。与教学方法相一致的是汤老师的板书特征,皆以黑板中间为始点,或是从上到下,或是从左到右,或是四面开花。有时是工整对仗,有条不紊;有时则是行云流水,龙飞风舞;有时是清雅秀丽的楷体,有时是笔下春风的草书,但都写得酣畅淋漓,苍劲有力。</p><p class="ql-block"> 文化大革命期间的初高中教材,对教学内容进行了大幅度的精简,对于课程内容烂熟于心的汤老师来讲,根本不需要备课,上课拿一本书就上了讲台,有时甚至连书都不拿,讲到一半时,到第一排的学生前翻一翻书,继续上台讲。但这绝不等于汤老师对学生的不负责任,一段时间他把自己认为教科书上没有但必须应该掌握的东西,进行一遍梳理,编成补充教材,并亲自刻蜡版油印,装订成册发给学生。为了便于学生记忆,在一段时间内,每天快下课的时候,他都亲自教我们课外作业,如元素化合价口诀:“一价钾钠氢氯银,二价氧钙钡镁锌,三铝四硅五价磷,二三铁、二四碳······”,那抑扬顿挫的四川口音至今还在我的耳边余音缭绕。</p><p class="ql-block"> 课堂上的汤老师,是一个充满激情和活力四射的导师,他用那渊博知识和专业造诣激发学生求知的欲望,浇灌着学生知识“枯竭的心田”。</p><p class="ql-block"> 生活中的汤贻勋。生活中的汤老师和课堂上的汤老师,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他给我的整体印象是:衣冠不整,口无遮拦,心情沮丧,如梦如醉。</p><p class="ql-block"> 汤老师被划成右派之前,是在北京某军事院校担任教官,教的是化工课程。当时,他只是对一个“右派”教授说了几句同情的话,就被划入到“右派”行列了。他虽然头戴着一顶沉重的“右派”帽子,但他“恃才做物”的内心和单纯率直的本性不改,在文革时期那个特殊的政治环境里,一定是受排挤打击的对象。</p><p class="ql-block"> 汤老师回到学校以后,一直“蜗居”在西南角的员工宿舍里,里面放着一张床,还放着一把椅子和一个办公桌,大概有六七平方米的面积。汤老师的房间里充满了烟味儿、酒味儿、汗腥味儿,可谓“五味杂陈”。屋子里床上被子不收,衣服堆在一起,毛巾放在脸盆的脏水里,办公桌上杂乱无章。特别是冬天,到处都是炉渣碳末,只有在桌子上摆放着一张他在军事学院当教官时身着戎装的照片还有些生气,但是上面也布满了灰尘。尽管在灵石多少年,但他还是不会烧火,生一次火灰眉土眼的,像唱三花脸化了妆一样,而且炉子还经常灭,晚上老是和衣盖上被子而睡,像在王宝钏的“寒窑”一样,当起了“团长”。</p><p class="ql-block"> 汤老师的衣着很别致。他从来不穿中山装,他喜欢对襟襟的中式上衣,并且喜欢蓝颜色,上衣和裤子都以蓝色为主。汤老师的鞋以皮的为主,天冷的时候是部队上发的那双大头皮鞋;一般情况下是平头皮鞋,但平头皮鞋和布鞋,多数情况下是不抽鞋跟,走路的时候“趿拉、趿拉”地拖着鞋。冬天他常常把两个手揣在袖简里,穿戴着他那件军大衣和那顶部队发的棉帽子,有时候帽檐儿翻上去了,但却没有系住带儿,两个帽檐儿“呼啦、呼啦”地上下跳动,像唱古戏的官帽一样。夏天汤老师的标准配备是,白色圆领背心和蓝色裤子,一双塑料凉鞋,但从来不穿袜子。汤老师所穿的衣服,不管是夏天的还是冬天的,总是有许多烟头烧的洞,还有许多饭菜痂痂,右边的袖子上还有许多亮品品的鼻子痂痂,就像小孩儿一样。汤老师的衣着打扮,很难与教师的“服装标配”相一致,倒像是改革开放初期的农民工,或者说是进城“投机倒把换大米”的。</p><p class="ql-block"> 县城南街上的人民饭店,距离学校不足200米,汤老师是那里的常客。在那里,他一人一张餐桌,喝酒、吃肉,与不相识的食客谈天说地,借酒消愁享受着平等、自由、尊重给他带来的快乐。汤老师不胜酒力,有时在饭店的桌子上酣畅大睡,有时蜷缩在路边醒酒呕吐,有时东倒西歪地从饭店走回来。学校旁边住着一个居家的老太太,经常在自己的门口坐着,看着跌跌跄跄的汤老师总是关心地说一句:“唉,汤老师又喝酒了。”汤老师总是举起两个手指:“不多,喝了二两。”这句话慢慢地在学校里流传,学生们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喝二两”。有一次汤老师满脸涨红、酒气熏天地回到学校,一群女学生在后边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喝二两”“喝二两”。汤老师听了怒火冲天,转过身来用四川话大声呵斥道:“劳资(老子)就是“喝二两”,你能把我咋个样嘛?你们晓得不晓得尊师?你爹妈就是让你们这样尊师的吗?”汤老师这义愤填膺的举动,把那帮女生给吓傻了,一个一个面带惊愕的表情,灰溜溜地绕道跑了。</p><p class="ql-block"> 虎落平川被犬欺。文化大革命在学生们的思想里,最主要的是破坏了过去几千年传承下来的尊师重道的“朝纲”,这就是一个典型的案例。汤老师的“右派帽子”像冬天的积雪,压垮了他大部分生活的“枝条”。他的生活轨迹,基本上是围绕宿舍,形成宿舍、教室、食堂、饭店四点一线,而他多数时候是寡居在自己的宿舍里。</p><p class="ql-block"> 汤老师喜欢文学,他有时候会在宿舍里,用浓重的四川口音朗诵一些诗词,叽哩哇啦也听不懂他在念什么。汤老师喜欢音乐,口琴吹得特别好,在温暖的春天和凉爽的秋天的傍晚,偶尔依偎在他宿舍门口的那棵柳树上,用口琴来吹奏《莫斯科的郊外》和《喀秋莎》等苏联名曲。他一手握着口琴,左右随着音节拉动;一手张开巴掌,上下随着节拍挥舞。琴声旋律深沉,音色圆润,委婉连绵缓缓流淌,引得男女学生驻足倾听。汤老师用诗歌和口琴,弹出了他心底对美好生活追求的最强音。</p><p class="ql-block"> 如果用灵石话来评价汤老师,那么就是这个人虽然被打倒了信心,但是“死搅难缠”。若用余秋雨评价四川人性格的话来讲:“像冲出峡口的山洪,有些‘叛逆’,但‘叛逆’得瑰丽而惊人。” “像终究会燃烧起来的温木疙兜(树根),以‘忍耐’性强而著称。”汤老师当之无愧。</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作者:裴平星,河东裴氏,小名牛儿,从小在灵石老城瓮门巷长大,1976年离开灵石到阳泉矿务局工作,长期从事企业管理工作,2016年退休。热爱家乡,偶写感慨文章,以慰心灵。</span></p> <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b>责任编辑:梁志友 遆国宁 赵亚利</b></p><p class="ql-block"><b> 燕学东 武晋文 张文俊</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