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读郭强生的《何不认真来悲伤》,蛮沉重。<br>他说:<br>我们都无法预想自己到七老八十,会变成一个怎样无助或如何痴横的老人。衰老不是增加几条皱纹而已,而是会把生活里原本最简单的事,搅成了千头万绪。没走到那一步的人,都是雾里看花。<br>这是他在四十多岁写下的文字。 我已经临近七老八十。但是在医院、在银行,或者其他地方,看到和我差不多或者更老的人独自就医,办事,那种迟缓、愚钝,竟然很有些不耐烦。没想过,这样的日子于自己也快要到来了吧?<br>一次,在医院检查肺功能,前面有几个老人,很难明白医生的要求,他们还都有儿女跟着,但是做终归要自己做。有一个坐轮椅的,就放弃了检查。做了很多遍,因为不得要领,没法得出检查结果。一个老太太,未必比我大,儿子跟着。医生要求她吸气,然后喊“呼”的时候,马上呼出。让她吸,她吸不足,让她呼,她慢半拍。做了很多次都不成功。医生气得大呼小叫,老太太更慌了,干脆不会吸也不会呼。医生喊,你到一边看别人怎么做吧。我站在他儿子后面,看到那个儿子的拳头越握越紧,还算有理性,没一拳打倒医生。我也有点儿慌了,认真看医生的操作,总算在自己做的时候一次性通过。<br>老了,不免迟缓,不一定愚钝,但是总归是慢。人们就不耐烦,越不耐烦,老人越紧张。有的就害怕,有的就痴横。没走到哪一步的人,都不会想自己也有那一天。<br>所以,主宰自己的生活一直到死,是一个愿景。 昨天和朋友沟通了求助的问题,确实是我把求助的含义狭窄化了。找人来家帮忙、考虑好遇到紧急情况可以找谁、广交善缘以备急需等等都属于求助。朋友家里现在有阿姨帮她照顾老母亲,把一个陌生人交成可依赖信任,并且相互关爱的人,是她经历了大劫难后练出的能力。另一个朋友家里有老年认知障碍的九十多岁老母亲,也是和阿姨建立了非常好的关系。封控两个多月,全靠阿姨在医院陪护老母亲。 适应孤独是一项走向衰老的心理建设,学会示弱求助也是一项走向衰老的心理建设。这一项对我来说并不容易。现在想来一辈子不求人看起来很独立,大概也是人生路走得艰辛的原因。人际关系指南里就有这样的说法,适当示弱和求助,是建立良好人际关系的一种渠道。老了,本来已经弱了,还要逞强,有时候真会给亲人带来困惑吧。<br>本来想把朋友的妈妈作为我的标杆来写,也是九十岁的她独自经历了封控的艰难。我还是非常钦佩她能独自在很多年轻人都无法忍受的封控生活里坚持下来,确实够强够独立。可是从另一个角度看,女儿们给她在北京买了房子,就是希望能就近照顾她。但是她倔得很,非得回到呼市自己生活。疫情来了,平时照顾她的阿姨来不了了,她一下子陷入了呼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境地。好在老太太的独立精神让她回过神,为了活下去鼓足勇气自己照料自己。我把她作为标杆,骨子里就是想成为那样的自己。但是,她独自在呼市抗疫,女儿们该怎样焦虑担心?女儿们也都奔七了,也不易啊。 主宰自己的生活要建构的框架不能想当然,恐怕是一个不断改变适应变化的过程。这大概也就是说“becoming myself”是一辈子的事的含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