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中生长的灵魂—读彭学明《湘西女人》有感

湘西布衣

　　我是一个湘西生、湘西长的湘西人，捧读彭学明的《湘西女人》，字字如溪水漫过心田，句句似山风拂过故园。那些青石板路、吊脚木楼、火塘微光，与我童年的记忆层层叠印。若只默默感动而又不落笔成文，仿佛辜负了这山，这水，这人。今日得闲，遂提笔写下这篇文字，请随我一同溯流而上，走进《湘西女人》那被山水滋养，被岁月淬炼的灵魂深处。

一

在彭学明的笔下，湘西女人“朴实、土气，一如山里的一颗石头或山花”，这直白又贴切的描述，瞬间将我拉回童年的湘西苗寨。那座依着山势起伏，铺着青石板路，木楼三间相接的村寨。

我记忆里的母亲、阿婆们，就是这样的形象。天还不亮就起床，先到溪边洗衣裳，棒槌敲打衣物的“咚咚”声，是寨子每天响起的第一支歌。接着要去自留地浇菜、除草，晌午背着比人还高的柴火回木楼；午后坐在织机前忙碌，木制织机的“吱呀”声，伴着土布在机上慢慢延展；到了傍晚，她们会蹲在火塘边，熟练地切菜、烧火，做我们爱吃的酸辣菜。日落西山，劳累了一天的女人们，又就着夕阳的余晖，把我们穿破的布鞋一针一线补好。日子就这样在田垄间，在织布机上，在火塘边，静静流淌。那时候我总纳闷，她们小小的身躯里，怎么藏着用不完的劲？

长大些我才明白，支撑她们的是面对生活的韧劲儿。那种“不管风怎么吹日怎么晒雨怎么淋活计怎么磨”，依旧水灵灵、绰约约，洋溢着生命气息的原生力量 。就像彭学明在书中写的：“梦里，她还在为男人和孩子，匆匆赶路。” 这哪里是书里的场景，这是我见过的所有湘西女人最真实的生活写照。

她们不识字，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用行动教给我最朴素的处世哲学。母亲常跟我说：“我们不欺人，但也不能任人欺任人骗，断起骨头喊欺，是天底下最米有（湘西方言‘没有’）志气，最丢人的事。” 话虽然很朴素，却藏着湘西女人的硬骨头。可以吃苦，但不能输了骨气；可以忍让，但不能没了底线。

湘西的山水养人，更养出了这里女人的特质。武陵山的坚毅刻进了她们的骨气，锦江河的温柔流进了她们的品性。彭学明说，湘西女人的歌里“有能击倒一颗铁打的心”的力量 。这我深有体会，小时候上山砍柴，下山时总能听见她们唱苗歌，不是婉转的低吟，而是带着山野气息的高亢唱腔，隔着几道山梁都能听见。我曾问母亲，累了为什么不歇会儿，还要唱歌？母亲说：“日子越苦，越要唱得山响，这样才压得住心里的累，才活得下去。”原来，她们的歌唱不是消遣，而是与生活对话的方式。用山的硬朗对抗苦难，用水的温柔拥抱生活。

二

17岁那年秋末（1984年），我离开湘西（应征入伍）。临走那天，母亲送了我一程又一程。山风掀起她的头巾，露出斑白的鬓角。那年她还不到五十岁。翻过山梁，我让她回去，她只说：“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咱们苗寨丢脸。”她的语气很平静，我却看见她转过身抹眼泪，却没哭出声，再转身时又换了一副笑脸。

时光过去了几十年，这画面我至今难忘。那时候我以为，不舍是送别时该有的情绪；直到在军营里摔打，在军校中磨炼，在转业地方后的滚爬，我才慢慢读懂母亲的“不哭”，和她平日里面对生活的倔强，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是彭学明在书里写的，湘西女人特有的“霸蛮”，是一种不向命运低头、不被苦难打倒的顽强，一种把眼泪往肚里咽、把笑意挂在脸上的坚韧 。

刚到部队时，我一度很不适应。部队的训练强度简直像是“炼人炉”：每天早操，还经常五公里越野，还有让人肺都要炸了的400米障碍——翻高墙、爬低桩、过云梯；闷热的三伏天，我们在球场上复试队列，刚刚晒得汗流浃背，突然来一场瓢泼大雨，淋个浑身透，教官没有下“停”的命令，我们就得继续站着；饭前还要加练十分钟体能，晚上再接着训练半小时是常态 。

有次训练结束，我累得瘫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突然想起苗寨的夜。想起母亲在煤油灯下织土布的身影，她日复一日重复着单调的动作，从来没说过一句苦；想起她告诉我的，“湘西的女人，命可以比苦瓜苦，但骨头要比山岩硬” 。我忽然明白，这种“霸蛮”不是莽撞的硬扛，是认准了一条路，就咬牙坚持下去的韧劲。

从那以后，我开始跟自己“较劲儿”。为了练好射击，我学着战友们的样子，在枪口上挂着砖头练据枪，一开始练十分钟，胳膊就抖得抬不起来，后来渐渐延长到半小时；为了练好战术，我每天提前半小时到训练场，对着教材琢磨动作，反复体会低姿匍匐的要领；晚上熄灯后，我还会在走廊的灯光下，再看一遍当天的训练笔记 。我常常跟战友们说，我是从湘西苗寨走出来的，湘西的女人都能“霸蛮”，我一个当兵的，不能输给她们。

现在回想起来，当年在新兵连，在军校里咬牙坚持的那股劲儿，不正是湘西女人骨子里的坚韧吗？她们面对生活的苦难不肯低头，我面对训练的挑战也绝不能认输。她们的坚韧，是我成长路上最早的精神启蒙；这份从小浸润的力量，跟着我一起走出了苗寨，走进了军营，融入了我二十多年的军旅人生和现在的生活。

三

重读彭学明的《湘西女人》，那些小时候熟视无睹的场景，那些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细节，此刻却让我红了眼眶。作家没有写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故事，只写了湘西女人的日常：地里的活计、家里的老小、做不完的农活、补不完的旧衣，还有那永远也不会停下来的脚步。这就是我见过的湘西女人。她们的生活与脚下的这块土地紧紧缠绕，就像歌里唱的，“是山里的一颗石头或山花”，普通，却有自己的光。

她们与土地的联结不是单向的依附，而是生命与生命的相互支撑。湘西的大山给了她们生存的一方田地，她们便用一生的辛劳去回馈这片土地。春天插秧，秋天收割，她们在田地里耗尽了大半生的力气；纺布、绣花、做衣裳，她们用自己的双手，把朴素的日子过成了诗。她们的爱情是山歌里的缠绵，她们的苦难是未说出口的心酸，可她们从来没有停下过脚步。就像彭学明写的，湘西女人“美丽多情，会酿造爱情”，可在我看来，她们最动人的美丽，是在苦难中依然向阳而生的生命力 。

以前我总觉得，书中的描述有些夸张：“湘西的女人唱歌时，歌里的子弹能击倒一颗铁打的心。” 现在我懂了，能击倒人心的从来不是歌声，是歌声里藏着的故事。是她们背着柴火下山时的坚韧，是她们在火塘边为家人做饭的温柔，是她们送孩子远行时藏在眼底的不舍。她们的歌声里有苦难，可更多的是对生活的热爱，对家人的牵挂；是那种在苦难中依然能够站起身来，继续赶路的力量。

彭学明说，湘西女人是“世上最纯最真最善最美最举世聪颖的人” 。这话我深有感触。她们没有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是家国大义，却用最朴素的行动支撑起家庭，也默默滋养着我的家国情怀。我选择当兵，选择报考军校，选择在军营里坚守，说到底，是想成为像她们那样有担当的人：朴实、善良、坚韧，认准了一件事，就拼尽全力去做好。

四

离开湘西越久，我越明白，《湘西女人》写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种精神图腾。从苗寨里的阿婆、母亲，到山外一代代走出湘西的女性，她们身上都有着一模一样的特质：朴实、坚韧、善良、重情义，还有那股不肯向命运低头的“霸蛮”劲儿。

这种特质，是湘西的山水养育出来的，是在经年累月的苦难里磨出来的，已经悄悄融进了湘西人的血脉里。它是我幼年时，母亲在火塘边教会我的“不欺人也不被人欺”的骨气；是我在军校训练到快要虚脱时，支撑我再坚持一次的韧劲；是我这辈子做人的底色—朴实、善良、坚韧，认准了路，就埋头走下去。

落笔之际，当年离开苗寨时的场景突然浮现在我眼前：母亲站在山梁上，头巾被山风掀起，她挥着手，没有说再见，只是一直看着我。那时候我不懂她眼神里的复杂，现在我明白了，那是她对我的期盼，也是她与命运抗争的一辈子。

彭学明的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着震撼人心的力量。因为他写的，是真实的生命，是滚烫的生活。湘西的女人，是石头，在风雨中坚硬无比；是山花，在贫瘠的土地上依然绽放；是溪流，穿过山石，绕过障碍，向着远方默默流淌。她们是我成长的底色，是我人生的灯塔，更是我心中永远的精神地标。

走出湘西快四十年了，我走过了很多很多地方，见过了很多很多的风景，但只有湘西的山水让我魂牵梦萦；我遇见过很多很多的人，只有苗寨里的那些女性，用一生的行动，给了我最珍贵的精神力量。那片土地，那些女人，那份坚韧，是我这辈子走得再远，也不会忘记的根。

往后的人生，无论我走得多远，遭遇多少的风浪，只要想起湘西的山、锦江河的水，想起那些从苦难中生长出来的女性们，我就有了继续前行的勇气。因为我知道，那份韧劲儿，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