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帖木儿之后】</p><p class="ql-block">——1405年以来的全球帝国史</p><p class="ql-block">(英)约翰·达尔文(John Darwin)</p><p class="ql-block">黄中宪 译</p><p class="ql-block">572页,比较厚。</p><p class="ql-block">阅读时间:2022年5月-10月</p><p class="ql-block">阅读程度:精读(二级)</p><p class="ql-block">读后感:</p><p class="ql-block">这是今年读的比较认真的一部书。读的时间比较长,中间中断了好几次。读后总的感觉像是看了一部长长的电影,够精彩的。</p><p class="ql-block">1405年,最后一位“世界征服者"帖木儿,在前往征服中国(明朝)的途中去世。这不仅造成了帖木儿帝国的崩溃,而且带来自成吉思汗以来,草原帝国主导整个欧亚大陆的时代也就此结束。在书中,帖木儿只是上述旧时代的“符号”而存在的,即一去不复返的“草原霸主”时代终结。所以,作者在书中基本上没有理会帖木儿这个人,开篇就锁定在“重新面对东方”上(费兰克语,《白银资本》作者),这一点确实与其他我们常见的西方学者不同。</p><p class="ql-block">在以欧洲为中心的传统世界史叙事中,地理大发现、大航海时代、工业革命,以及包括美国在内的“西方的兴起” 这些名词构成了人们解读近、现代全球发展历程的关键线索。但在作者看来,这些语汇讲述的不过是欧洲人的“海洋”故事,而世界历史的轴心是欧亚大陆而非海洋世界。对于包括中国在内的整个欧亚世界来说,1405年才是多元化的全球现代历史开端。帖木儿霸业的溃败,直接催生了欧洲、伊斯兰世界与东亚三足鼎立的局面,而欧洲在数百年里都感受着来自其他文明的巨大压力。这种漫长的动态均势一直延续到18世纪末“欧亚革命”的来临,后者直接奠定了现代世界的基本形态。</p><p class="ql-block">那么,核心问题来了,什么是“欧亚革命”?我认为这是本书的基本立场所在。书评中大都认为,作者跳出欧洲视角,全方位俯瞰了1405年以来的世界舞台,将奥斯曼、萨法维、莫卧儿、“中华”、日本、俄罗斯(苏联)、英国、美国等帝国,拉进欧亚大陆竞逐的大棋盘,使得这600年的世界历史,不再是西方的独角戏。但书的核心即“欧亚革命”其实还是以欧洲为核心展开的。就此,我斗胆总结一下:</p><p class="ql-block">第一,“欧亚革命”这一概念就是彭慕兰的“大分流”,或者说其涉及的领域可能多于“大分流”,但问题的核心就是“大分流”。作者甚至在欧亚革命这一章中(第四章)直接使用了“大分流”作为其中一节的标题。它的基本含义就是:本来欧亚大陆的几个文明处于动态的“均势”状态,(注意此点与彭慕兰不谋而合),但地理大发现后欧洲兴起的地缘政治革命及接踵而至的科技革命(工业化),以及以基督教为核心的文化优越论,不可逆的使欧亚大陆发生失衡趋势,在约100年里欧洲成了引领欧亚大陆的霸主,从此欧洲远远领先于亚洲(尤其是东亚的中国)。欧亚大陆分成了两个层级不同的世界。</p><p class="ql-block">这里,作者强调了“大分流”的三大起因,即地缘政治革命、工业化的成果以及文化上的超越。作为一个以大历史角度阐述问题的学者,显然他比彭慕兰的视觉更广泛,而后者作为全球经济史研究,在经济学和社会学上的挖掘更令人震惊,彭慕兰认为,欧洲之所以不同于中国,可以超越农耕社会的生产力增长局限,种种因素中至关重要的因素只有两个:一个是煤!欧洲获得了更多的用于工业化的能源,而中国却没有这一环境条件。另一个是欧洲拥有“新世界”,即在美洲等地掠夺的殖民地。这两项条件促成了工业革命的到来,于是形成了“大分流”。可以说,这两位学者在这个问题上几乎达成了一致。只是达尔文更“历史”,彭慕兰更“经济”。</p><p class="ql-block">第二,达尔文认为地缘政治变化或者说地缘政治革命,是“欧亚革命”的前提,说白了指的就是欧洲发现了“新大陆”,如果欧洲没“开拓”到美洲,那么维持欧洲最早的那些“奢侈品贸易”都是不可能的。因为除了接受白银,中国(东亚)几乎没有任何需要向欧洲人购买的商品。一直到19世纪初期,欧亚的贸易都是失衡的,东亚(尤其是中国)并不需要欧洲,反而是欧洲在茶叶、丝绸、香料等商品上,需要亚洲。乾隆皇帝通过试图来说服中英建立外交关系的马戛尔尼爵士,给英王乔治三世的敕谕里写的很清楚,中国“从不贵奇巧,并无更需尔国制办物件”(1793年)。然而,欧洲工业化之后的商品,因为有品质和价格的优势,尤其是纺织品(因为有美洲的“棉花帝国”供应优质原料)等,开始逐渐扭转了贸易。印度成为制造业基地(18世纪印度是全球六成出口商品的制造国,也是最大的纺织品制度国),欧洲利用殖民地去拓展新的殖民地,商人们不满于白银消耗于中国,于是用鸦片(在印度和孟加拉种植)来回流白银,受到中国抵制后还动了枪炮,总算打开了东亚最大的国家的国门。所有这些都得益于达尔文所说的“地缘政治革命”,达尔文总结道:“事实上,这场正在进行的转变,几乎可以迅速而粗略地概括为欧洲对某个虚构之“中心地带”的逐渐占领,欧洲一旦占领那“中心地带”,就可促使世界其他地方的外交和商业朝对欧洲有利的方向发展。(货物、观念、人员的)国际交流大道,已在欧洲势力(例如英国海军)的监控下。……这种位居世界中心的陶醉感受-自视为文化活力的主要来源、知识的总部、世界贸易的中心、(对福音传播者而言)真理的集大成处一-在18世纪结束时,已几乎成为欧洲人共有的感受”。这段话有没有麦金德的味道?帖木儿之后不是还是“占领”吗?!只不过换了主角和方式:不是马背上的骑士,而是利炮坚船上的基督徒。</p><p class="ql-block">第三,文化传播的地位和作用是“欧亚革命”得以持续并成功的关键。达尔文论证道,欧洲文化与欧亚其他大部分地方的文化,两者的“大分流”在18世纪中叶时已经展开。今日称之为欧洲“启蒙运动”的那场思想运动,事实上在17世纪就已扎根。该运动最大的特色,就是学者对“古典”知识的垄断逐渐瓦解,但在同一时期,“古典”知识在伊斯兰、儒家文化里仍被奉为圭臬。于是,欧洲人确信,推动全世界物质的进步,就必须向全世界传达欧洲的宗教真理和哲学真理,这是欧洲的文化使命。这种确信使他们很难停下扩张的步伐,甚至不少商业行为都打着文化的旗帜。当然,欧洲人骨子里面还是为了贸易利益,无论是个人的还是国家的。达尔文甚至举例说,有些传教士一边传教,一边贩卖鸦片!</p><p class="ql-block">为什么欧洲人认为自己的文化优越呢?达尔文没有系统论述,但从不同章节里可以提炼出两点:一是欧洲与中国的神学、哲学不同。他认为:“儒家思想里明显缺乏“上天立法者”这个角色。上天立法者是制定自然法则的神,形象的信仰,对“他的目标与宏大计划”的探求,一直是科学探索的主要动机之一(或许是最大动机)。欧洲人基本认定,宇宙由一套彼此似协调的自然法宰制,且那些自然法可透过观察来证实,但在中国,没有这样的基本认定”。这一点似乎说到根本上了,但这又属于另一一个更大的问题:为什么科学首先出现在西方?(期待下一步进一步阅读来自我“解惑”)。二是欧洲在“新世界”的实践中证明了自己的文化“优越”,并且可以被不同种族、不同宗教、不同文化的人接受。达尔文说,“欧洲人获得了“新世界”,这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欧洲经济发展的方向,仍无定论。但美洲对欧洲人思想的冲击,肯定大得惊人。……美洲让欧洲人发现自己有能力透过奴役、侵占、改变宗教信仰、迁徙、经济剥削的方式,彻底改变其他社会”。于是,建立起文化优越感的欧洲,认为自己的信念和制度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p><p class="ql-block">总之,“欧亚革命”使达尔文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西方崛起实际上是努力加入东方的贸易体系并在其后逐渐超越东方的进程。其中主要是以英帝国为首的欧洲列强努力将自身运作成了一个全球性帝国的进程。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虽然作者立意是帖木儿之后已无欧亚内陆一统天下的大帝国可言了,但争夺欧亚乃至全球性帝国的世界大战,还是两次在欧亚大陆的“心脏地带”展开。随后,世界已经进入一个“世界帝国”体系,即以全球贸易、美元、互联网为构建要素的、没有名义上的“帝国”的世界帝国体系。作者在书中对“帝国主义”下了这样一个定义:一国欲借由将其他社会吸收进其政治、文化、经济体系,以支配其他社会的企图。如果这个定义是可以接受的,我们现在无疑正生活在“欧亚革命”的后果——一个新的“世界帝国”体系当中。</p><p class="ql-block">达尔文在本书的结尾中道出了他的忠告:“欧亚世界不愿意接受单一规范”(全书最后一节的标题)。在全书最后他写道:“如果说从对过去的漫长检视中,可以发现什么不变的事实,那就是欧亚世界对单一制度、单一统治者或单一规范的抵制。由此看来,我们仍活在帖木儿的阴影里,或者更确切地说,仍活在他失败的阴影里。”如何理解他的结论?应该说帖木儿之后的600年世界史,实质上就是现代世界的诞生史,也是帝国史。这其中既有传统文明的地盘,又有“新世界”的统治,几次尝试一统天下的“帝国”都以失败告终(拿破仑、希特勒、斯大林)。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说的对。然而,面对冷战结束后形成的单极“世界体系”呢?欧亚大陆不都是正在接受或者被接受这种单一规范吗?对此,达尔文选择了默示。</p><p class="ql-block">达尔文这部著作出版于2008年,单极世界体系正处于巅峰时期,他仍旧认为欧亚世界不接受单一规范似乎有点让人费解,也突显了他的学术勇气。我感觉他深受自己的同胞麦金德的地缘政治思想的影响,即比较强调陆权的重要性,上述结论性观点也是从陆权的基础上而言的。但对于英帝国开启的海权,尤其是对于不但继承了英帝国的海权,而且还以斯皮克曼的边缘地带理论,管控欧亚大陆的美式“世界体系”,达尔文并没有深入分析,他结论是不是指美式世界体系也必然受挫?也许是,也许不是。因为,人类历史上确实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非欧亚大陆(世界岛)兴起的雄主管理着或者通过各种手段(如新近发生的俄乌战争)事实上管理着整个世界!</p><p class="ql-block">这部著作中有一些概念或术语挺有意思:</p><p class="ql-block">——“高水平均衡陷阱”:我查了一下,应该是伊懋可发明的一个词语,指中国在近代中的自满心态,即东西太好了不值的去改变。如今,这个词语被越来越多的学者所重视。</p><p class="ql-block">——“资源边境”:这个词语应该是达尔文初创,它是指欧洲可以获得没有边境的资源,尤其是在“新世界”美洲、非洲、澳洲等地获得资源。而东方国家(尤其是中国)一直自我关闭了这个边境。</p><p class="ql-block">——“武士资本主义”:是指日本在进行资本主义转型时,由武士阶层支配着完成了明治维新,尤其是无情地剥夺了农民的利益,为实现工业化提供独特的支持。</p><p class="ql-block">——“公司国”:指宗主国以公司的形式在殖民地国家进行一系列国家行为,如“东印度公司”。最典型的公司国就是孟加拉国。</p><p class="ql-block">——“人口帝国主义”:指靠殖民去抢占地盘,强迫交易,然后把原住民“挤出”自己的家园。</p><p class="ql-block">——“优越错觉”:种族优越论的前提,即错误地认为自己在宗教、文化、科技等方面优于其他种族。</p><p class="ql-block">最后说一下,本书的翻译是个大家,彭慕兰的《大分流》也是他翻译的。黄中宪,台湾政治大学外交系毕业,现为专职翻译。译作颇丰,有《维米尔的帽子:17世纪和全球化世界的黎明》《天国之秋》《米开朗琪罗与教皇的天花板》《项塔兰》《贸易打造的世界:1400年至今的社会、文化与世界经济》《哈布斯堡的灭亡: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和奥匈帝国的解体》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