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风吹过的冬天

扬子

<p class="ql-block">积累了一个夏天和一个秋天的雨,都留给了这个冬天。雨下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在家待着,忽略了大自然无私奉献,普降甘雨的一幕。生活中比下雨更期盼的事情始终缠绕在大伙的思绪里,持续三年疫情的马拉松,什么时候才能跑到终点。</p><p class="ql-block">我安静坐在窗前,看着一串一串的雨注,拍打着树叶,敲打着屋顶,最后泥沙俱下,流入了湖水中不分彼此。许久以后我被楼下行走的手持喇叭声惊醒,又该下楼做核酸了。在没有封控的日子里,我还不懂怜惜所拥有的快乐和自由。我们跋涉山川秀水,拖着疲倦的身子回来却只留下抱怨:太累了,以后再不出去了!</p><p class="ql-block">物质越多,生活反而越来越没有着落,不清楚接下来要靠什么找到下一次的满足感。我们时常把一些衣物丢掉,舍弃一些不常用的物品,想它没用处了,或者是去年的衣服配不上今年的自己。我们不停地用购物来满足一个又一个欲望,每次拆开快递都会有新的惊喜出现,第二天的垃圾桶里又会淘汰几样物品。一切都已习惯,一切都在拥有和舍弃中轮回,以为一切日子都会这样烈火烹油地走下去。</p><p class="ql-block">我们是那样容易厌倦,厌倦着平凡的生活,厌倦着看似不如意的现实,终日忙碌着苦恼着愤懑着,被困于名缰,被缚于利索,慢慢把自己活成了庸碌的模样。只是一场三年的疫情,让我们看见了人生百态,看见了自己粗糙的人生况境,便也开始学会了反思,开始用心去观察和思考一件事物、一个人身后的意义。</p><p class="ql-block">夜色浓稠,我把家里的卫生打扫了一遍,又清理出了一些旧物!下楼时一不小心的磕碰声,马上就被闻声赶来的邻居大妈盯上了,她三步作两步将我追上,还没等我转身走远,就开始对袋子里的旧衣物进行分拣了。哪些是可以当旧纸壳卖掉,压扁踩实加上今天拾到的,明天的菜钱就有了!鞋盒里有一双还算干净的雪地靴,虽然少了一个绒球,但厚实的绒里,正好可以赶上明后两天即将到来的大雪天!还有一方掉漆的柜子,收拾收拾正好可以放在门口放放鞋子!</p><p class="ql-block">看着她陌生又熟悉的背影,那种在昏暗的路灯下明晰的喜悦,我却不敢惊扰她,便踮起脚尖轻声上楼,生怕响彻楼道的鞋跟声音会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仅仅是几个楼梯的距离,让我看到了夜幕里真实又不为人知的生活气息,以这样的画面定格在我的脑海里。或许只是疫情的原因被困家中,让她对生活的信心全无,又或许是对生活的焦躁不安,让她只能在这样的黑夜里拾取几个旧物,来填满内心的空虚罢了吧!</p><p class="ql-block">生活真的如此可笑吗,多少个寒冬从我们身边经过,我们用勤劳和细致打理着每一个日子,护全了一家人的冬暖夏凉。但人的一生中总有某个阶段,我们无故受到现实生活的裹挟,用对物质刻意的执着,来掩盖生活的心酸和无奈。</p><p class="ql-block">寒风从西北方向的楼栋吹来,一声冬雷,雨雪代替酷热席卷而来,一切都来不及太多的准备,寒冬再一次来到我的身边。经过许多个冬天之后,我依旧害怕冬天。即使现在的生活允许我行走在细软的绒服里,凛冽的寒风不再有机会像幼时那样随意从我身上肆虐而过,久久不肯散去。但寒冷始终是我挥之不去的阴影。</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我9岁,时常凌晨四五点就被祖母叫醒,跟着她去菜地里择菜。那时,大蒜、白菜、萝卜的长势事关我们一老一小的生活,掰着手指头数着赶集的日子,我们总是盼着它们快快生长,到时把长势较好的蔬菜拣出来,挑到集市上卖掉,换取几天的生活费。农家人的生存技巧无非是起的越早,一样的东西就能多卖几块钱。每次遇上这样的日子,祖母就早早就起来开始做饭,悉悉索索的声音伴随着淡淡的草木灰的气味,预示着我们新一天的开始。</p><p class="ql-block">迎着的灰蒙蒙的寒露,祖母挑着菜篮,我提着手电灯跟在身后,忽明忽暗的灯火在七拐八拐的田埂上来回穿梭,引得村庄里的黄狗只敢远远地狂吠,却也懒得冲上前来。少年时候的瞌睡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我就在无数个那样的网里缓缓升起又重重降落,在半睡半醒中深一脚浅一脚跟着祖母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冬。</p><p class="ql-block">当我使出浑身力气把冰霜包裹着的青菜成排成排地连根拔起时,一向严苛的祖母也没有作声,要是平日里我这样野蛮地对待她的菜地,她肯定是要一顿教育的:择菜要先择大株的,小株的还可以多长一长!但偏是在那样朦胧的夜色里,我竟看到祖母专注而又慈祥的面容,以及不让我睡觉把我叫来帮忙的许多不忍,眼睛里时常透露出许多温暖的光芒。那些时候我开始能理解祖母的严厉和慈爱。</p><p class="ql-block">直到现在的每一年里,只要一进入冬天,身上总觉得有一股寒意冰冻着我。即使是后来看到炉火通红,或整日待在暖气充足的屋子里,依旧会忍不住打起寒颤。我意识到,寒风已经灌入了我的生命里,用一种我看不见的方式,提醒着我它的存在。</p><p class="ql-block">当我们步行赶到集市的时候,灰蒙蒙的天色依稀可以看见和我们一样匆匆赶来的卖菜同乡。刚开始冷清的集市,不一会儿的就涌满了前来买菜的镇上居民,那种人声鼎沸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一声高过一声。看着来买菜的女人们穿着的呢子大衣,在她们身上显得那么妥帖,就连她们穿着毛茸茸的拖鞋也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和想象过的款式。我再看看自己和祖母的衣物,因为要凿开冰冻的河水,再把篮中的蔬菜一根根洗干净再捆好,我们的手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更别说还有干净整洁的形象了。</p><p class="ql-block">我只有不停地跺着冻僵的双脚,而毫无规律的寒风一阵接一阵从同一个方向吹来,只觉得鼻子和耳朵都是钻心的疼。那时候觉得日子真是漫长啊!尽管如此,人群越来越多,由更多的人群带来的更多热浪,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声音,我竟觉得无比暖和了。站在人群中看着女人们纤细的手指,在祖母的菜篮子里上下飞舞,拿出挑宝贝似的细致功夫在菜篮里拿起又放下,最后把两把蔬菜拆开,精心挑选变成了她想要的一把,临成交的时候还不忘把零头抹掉,祖母总是会用近乎无奈的语气说,“靓女哎,能不能不要只挑大棵的菜,只剩下细碎的我们最后也卖不掉啊!”</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以为全天下的人,都会像祖母那样地活着。只有少数几个富贵人家,也只是存在大家茶余饭后的故事里,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而那种不一样的生活我们无法明了。就像通往一个温暖幸福的法门,任凭你历尽风吹雨打也不会找到入口处。</p><p class="ql-block">我想肯定有很多的人,一辈子就停留在了那样的冬天里,而我们努力地度过了一个个冬天,却在即将到来寒冬面前,依旧会手足无措。</p><p class="ql-block">前几天我在一个清冽的早晨,来到城东的菜场,还没进到市场里面,就看到一些老人团团围在一起,似乎在找寻什么值得庆幸的好东西,走近一看,她们正从地上捡一些被菜贩们扔掉的菜叶子,数十双手很快就把地上还算干净的菜叶子一扫而光。而在不远处的菜市场垃圾中转处,人就更多了,每当有装运蔬菜的货车前来倾倒垃圾时,他们便蜂拥而至。</p><p class="ql-block">那一幕,让我真正体会到了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句话是这样的形象,在这些老人看来,扔掉的蔬菜虽然样子丑了点,但打理一下还是可以吃的。“家里年轻人也不容易!主要是想帮他们节约开支。”55岁的黄大姐是人群中里身手最敏捷的,不到半小时功夫,她已经捡了满满一袋子。“冬瓜、洋葱、土豆...这些菜虽然没有卖相,捡回去也可以吃几天呢!”</p><p class="ql-block">人生本来是非马既牛,不管是贵是贱,谁也逃不出衣食住行和那油盐酱醋。当我意识到这些的时候,窗外正是雨过天晴,一束温暖的阳光穿过树叶,陆离斑驳的影子映在我的窗前,看上去也觉得生活自有它另一番用意。</p><p class="ql-block">封控居家的日子,我怕食物的短缺,怕看不到尽头的曙光会在这样的时空里凝固,怕无法预估的变故会吞噬我仅有的一切。然而事实上,我守着一盏灯的黎明和黄昏,仿佛捉住了时间的真身,内心会升腾起一种微亮的光芒,一种莫名的悸动升腾起来,仿佛灵魂从未停止在追逐某个梦想。</p><p class="ql-block">但更多的时候,面对虚空,愁绪却从窗外袭来。守在窗前的那棵老树是在等待谁的出现,出门右拐的那栋高楼是谁的一时兴起,施工现场的打钻机为什么总在在一截一截地钻入大地,穿着拖鞋在清晨里赶去做核酸的男子是谁的儿子,轿车里香气迷人的年轻女子又被谁爱着。</p><p class="ql-block">远远近近的事物在我眼前走来又消失,它们来的时候,总是在我不经意的雨夜里,来不及看清它的模样又消失在雨里,像一个接一个的梦。这些对于现实的生活,它们是否真的有其存在的意义。</p><p class="ql-block">天彻底的黑透了,天气预报说新一轮的雨雪即将到来。我回忆着今年秋天的艳阳天,渴望借那某一天的烈日,来一扫这浓重的寒风雨雪。</p><p class="ql-block">只是人这一生中逃不掉的孤独和艰难困苦,终将在这样的寒冬里相遇。(12月4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