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处的阳光（札记）

巢笑

深处的阳光 江苏/巢笑 有些记忆在特定的时刻会自动打开，反复呈现。 我每天在沭滨公园的步道上行走，几公里的步道，路过几座桥，什么地方种了什么树，什么花草，一一在我心里装着；哪些景致我拍摄过，哪些人我经常遇到或不再遇到——好像是中年之后的必然时刻。我每天走走拍拍，一年走下来，两年走下来，这条步道以及它两侧的景致好像不再新鲜，但于我，每天总能找到些新鲜的地方，有时因季节的变换，有时因色彩，有时角度的不同，有时因时差或光线气象不同……正如啸峰兄那篇入围第八届鲁迅文学奖小说的篇名那样——《四时自成岁》。这既磨练自己对周围事物保持洞察力和新鲜度，也事实上给创作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素材。 几年下来，我这个门外的摄影汉渐渐对摄影越来越感兴趣，拍摄的片子也越来越好，这既得益于我的执着，更得益于我对诗歌的理解用来反哺摄影，在自然中寻找诗意，并用镜头语言来呈现诗意。万物相通，天人合一。 迄今为止，有三张片子是我难以忘怀的。 有天下午，我照例把车开到临沭南路通往唐店镇的隧道口西侧，那里有个尚未启用的公交临时停靠站，然后下来步行。隧道口的左上方是一个斜坡，四月初，草皮还是黄里泛青，下午的阳光金黄而温暖。照例那个斜坡空空荡荡，长了一棵孤零零的石榴树，跟我的影子一样，石榴花还没绽放；照例我要攀上去，进入堰顶的步道并从那里开始往北行走，而今天不同，远远地我就发现了一个女孩坐在斜坡上，她穿着白色的外套，白色的运动鞋，身边守着一条忠实的金毛犬，阳光倾泻在她的四周，静悄无声。女孩低着头，专注于手里捧着的手机或一本书在看（我一厢情愿地愿意相信，女孩手里捧着的是一本书，也许这样的情景更接近诗意。）这个下午，在这个清冷而略带荒凉的草坡上，突然变得温暖而诗情画意，也使春天有了实实在在的含义。我不想惊动他们，我远远地、轻轻地举起相机，将这个画面拍了下来。女孩身边那条忠实的金毛犬，还是警觉地发现了我，有些躁动。女孩也似乎发现了我，她抚了抚金毛犬而不是呵斥、让它安静下来。女孩的这个细节动作，让我感到了她的善良和娴静。而我则悄悄地走开了。在以后的日子里，我还常常从这里出发，往北走去，却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和她的金毛犬，但他们还时不时会出现在我的记忆画面里。 这个城市似乎越来越会打扮自己，水街，石拱桥，杨柳岸，曲曲折折的栈桥，楼台亭阁，已经把下里巴打造得像古色古香的江南水乡，时常走自己习惯的路线，偶尔有一天换了一条道，发现世界改变得已经让我陌生。 那一天我全然不顾午后阳光的毒辣，决意从水街由东开始往西走，一是锻炼，再则也是打算细细地观赏一下水街的景观带。 水街沿河的两岸是大片的绿地和植物，花团锦簇，赤橙黄绿青蓝紫，园林设计者在色彩搭配上下足了功夫；期间错落着实木栈桥，九曲回廊，楼台亭阁，行人在南北两岸行走，互为彼此的风景。在水街的中间段，有一座斜跨南北的彩虹桥，使一道长河中间有了牵手；再往西，则是一座吊桥，从一侧望去，你似乎不是过桥，而是要进入一座城堡，让人充满了探幽的乐趣。 继续往前走，有老人在荫凉下一面带孩子一面闲聊，这样一幅画面是比较温馨的。孩子长大后，老人还会记得他小时候的模样；我作为一个路人，也会记得这样一幅画面。但孩子不会。 而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烈日下的小径上有一辆电动自行车，旁边有一个红色塑料桶，桶里插着一把塑料把柄的拖把，它们晒在午后的阳光下，色彩鲜艳，而它们四周并无一个人影，背景是绿色植物，花墙，更远处是高楼……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被这个不经意的场景感动，也许生活的色彩就应该这样平常而炫丽，这辆电动车的拥有者一定热爱着生活。于是，我用镜头拍下了这幅静止的画面。 我习惯于下午三四点钟之后走上河边的步道，边走边拍，到了四五点钟，光影就进入拍摄的黄金时刻。 那一天大概俄乌战争已经打了两个多月，死了许多人。我天天关注着这场战争的走向，以至于没有一点心情观看沿岸的春光。阳光西沉映照草地，我走过一棵树时，也许出于职业习惯突然刹住脚步，然后倒退到两棵树之间蹲下身子，我发现树荫之外，有一个少女的背影，她静静地坐在草坪的斜坡上，我并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是在看书，还是凝视前方，正思念她的梦中情人，正好有一束光打在她身上，如果她的头上戴有一只花冠，我一定会以为她是伊甸园里的夏娃……我毫不犹豫地调整镜头，把这个瞬间凝固下来。然后给这个画面配了一首诗： 深处的阳光 /巢笑 在五月，她像陡峭的夏又如丰满的尾春很多战事与她擦身而过她浑若不知 她坐在阳光里阳光就少了一缕硝烟她坐在树叶上树叶就变得纯澈了 我路过这个当下轻按快门希望枪炮声停一下就这么一点小小的奢求 摄影于我，是将诗歌可视化和色彩化的过程，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洗礼和净化过程。而我们选择性留下的记忆，将伴随我们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