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待花开

南坡先生

再过几天，就是鲁迅先生做《呐喊》自序整整一百年了。白马过隙，弹指一挥间，能留在世人心中的，必是不朽。时代的最强音，真的非要呐喊不可吗？

一百年不长，一百年不短，百年好合，总有百年归寿时。鲁迅先生他没有活到百年，百年对他来说，是一种奢侈。鲁迅先生又没有活到百年，但是世人对鲁迅先生的眷恋和崇拜，何止百年？不过，有些人很讨厌他，总想把他毁尸灭迹，一焚了之。如果鲁迅先生活在这个年代，他应该也会觉得幸福的，我说的是，应该。尤其是最近几年，我想，他应该也会呐喊一两声吧。

可惜，他不是振臂一呼百应云集的英雄。

他的呐喊，已经过时了。你看他怎么说的“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接着又说“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看见了吗？他是这么说的，只是充满了希望而已。

现代太平盛世，哪有什么无窗的铁屋啊？铁屋里面又哪里来熟睡的人呢？简直“胡说八道。”退一步说，我们假使有这间牢不可破的铁屋，同时铁屋里面确实有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人们，你又能怎么着呢？靠张三李四来呐喊几声，就能穿屋而入，把他们喊醒来吗？一百年前做不到，一百年后，估计照样无能为力。就像电影里流氓调戏良家妇女的桥段一样，流氓说：“喊吧，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你就乖乖的从了我吧。”这个时候，一般大侠就会出现了，把流氓暴揍一顿，来一个英雄救美。但是，屋子里那些熟睡的人们，能等来身怀“降龙十八掌”绝技的郭大侠吗？

喊吧，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多形象啊。就像鲁迅先生的呐喊一样，只是充满了希望而已。希望总是美好的，但是你寄希望的地方，可能短路了，一时半会不会接收到你的信号，可能这个一时半会，也是一个百年，甚至更长时间。或者，你发信号的时候，人家以为你是强盗捣乱者，一下子就把你灭了；或者，你的信号太刺眼了，人家只需一个莫须有的理由，就把你关进了铁皮屋子；再或者，来个最简单粗暴的，老板说了，不许你发信号，会影响已经错乱的神经系统，就像不许你放屁一样，憋着吧！

鲁迅先生不想把自以为苦的沉默，传染给也像他年轻时正做着好梦的年轻人。然而在铁皮屋子里的年轻人，还在做着美梦呢，沉默得很。照理说，屋子里一堆人，应该不会沉默，但那是一群沉睡梦中的不会醒来的人。他们也有自己的苦，只是他们的苦，并不会因为沉默太久而消散，而是因为铁皮屋子里的刺骨寒冷而心死。《素书》里说了，苦莫苦于多愿，确实，人们想的太多了，有些美好的东西，也只能想想而已，人们都有类似的自以为苦。

一百年不短，一百年不长，滚滚红尘向阳，点点黑斑。当你有机会对着太阳感叹“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的时候，或许铁屋已经破了，屋顶上阳光明媚，正在驱除寒冷；也或许，人们在睡梦中，一直沉默，一直沉睡，永不醒来。

作者：南坡先生

2022年11月24日

中国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