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古村杂记

风骨

　　今年七月份，因一些事情，我回到了一个与童年时代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古老村庄——黄河古村落索达干村。这里地处晋西黄河大峡谷的中段，黄河东岸，距古镇碛口约五公里。少年时期，我曾多次在这里走亲戚，在黄河边玩耍，听老艄公们讲述旧社会黄河漕运上发生的有趣的、离奇的故事，有时也跟随大人们乘船渡河去陕西那边的集镇上赶集，留下了丰富的童年回忆。

　　我所拍照的地方，处于百米多高的悬崖上，当地人叫作“脑畔山”，属于索达干村的一部分，位于索达干村的最高处。一道悬崖，把整个村庄分成山上、山下两部分。站在悬崖边，视野极为开阔，山脚下不远处黄河（当地人称之为老河）水自北向南滔滔远去，时而浅唱低吟，时而汹涌咆哮；老河对岸是陕北高原，群山连绵，一眼望不到边。近处新修的沿黄旅游1号公路如同一条玉带笔直穿村而过，进一步打通了村民们通向外部世界的致富道路。路旁边低处即黄河滩，处于枯水期的黄河水量并不大，不足丰水期的一半，河中央出现了几处夹心滩，河东岸的沙滩上长满了翠绿的青草，还有一些自由生长起来的小树，远远望去蓊郁苍翠，满目葱茏，景色十分怡人。

　　原先悬崖高处这一带并无人居住，村民们延黄河散落居住在平坦地带，长久以来平安无事，既方便出行，也方便浇水种地。然而1976年一场几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席卷了全村，半夜时分当人们从梦中惊醒，黄河水已经漫进了院子、冲进了窑洞，即将淹没土炕。惊慌失措的百姓们来不及收拾任何东西，匆忙冲出家门，逃往高处地带，有的来不及逃往他处，只好顺势爬上了脑畔，眼睁睁看着汹涌的黄河水一浪接着一浪，在夜幕下肆虐咆哮，夹杂着柴草、木料、许多乌七八糟的杂物，将许多人家的门窗击打得粉碎，窑里的家具、衣物、所有的一切东西全都被掏走、卷入滚滚洪流、湮没在黑暗中……

　　所幸，洪水来的快，持续的时间也不太久，大部分窑洞等建筑不至于长期浸泡而坍塌，挽救了许多村民的生命。然大约第二日白天洪水退去时，全村绝大多数的院子和窑洞都遭受严重损失，几乎全村人都无家可归，无处可栖息，人们多年来积攒的家底瞬间化为乌有。据说当时全村仅有三五个院子由于地势较高而未遭淹没……

　　那一年，母亲17岁。此前一年刚刚随姥爷举家从黄河对岸的陕西回到山西定居。每每忆及这场洪水的情况，母亲都忍不住叹息……其中有多少磨难、感慨，抑或多少庆幸，我至今不得而知。

　　洪水后不久，政府出资组织在原先村落后面的崖壁高处修建了一百孔窑洞，分给村民们居住。窑洞全部为石砌窑，进深约两丈有余，宽约三米，背山面河，窑口朝西。所有窑洞前后两排，南北走向整齐排列，形成了两个狭长狭长的大院。村民们居住进来后，虽然下山一趟需要多费时间、多绕很多路，但却再也无需担心洪水危及生命。因此，老百姓非常感恩戴德，“整整一百孔窑，都是共产党修的，修给老百姓住的……”，当我问及此事，虽然时间已过去了将近半个世纪，但张大爷说起来依然十分动情。说这话时，他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是对共产党的真诚感激和无限信任。

　　从此，这个原本荒芜的悬崖上、半山之巅就有了村民聚居，成为了老百姓日常生活的场所，一代又一代的黄河人家在这里居住、生息。后来，年轻人大都外出学习、工作，只剩下了为数不多的中老年人依然居住在其中。再后来，一些年长者相继离世，又有一些人迁回到山脚下居住，如今只留下极少的几户人家依然坚守在这里，与这些窑洞共同见证着历史的繁华与萧条。在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中，100孔窑洞的前后两院仿佛完成了他它们的历史使命，逐渐走向凋敝，有的门前长满了杂草，地面被雨水经年累月冲刷得坑坑洼洼，让人很难想象到这里曾经是多么的热闹，多么的人声鼎沸、其乐融融，充满了普通百姓人家的欢声笑语。

　　其实，这一带的老百姓对于共产党的感情更特殊。1940年碛口一带解放，人民翻身做主人，周边如索达干、高家塔村一带农民都分到了土地，群众热情高涨，积极参军、支援前线，作为延安的大后方，村村备军粮、做军鞋，源源不断送往人民军队，水乳交融的军民感情持续得到加强巩固。1948年3月23日毛主席转战陕北一年零五天后，取道吴堡县岔上镇川口村东渡黄河，从山西临县索达干乡往北5公里的高家塔村登岸，经索达干、碛口，沿湫川北上，经三交镇双塔村、兴县蔡家崖、岢岚、忻州等地，到达西柏坡，指挥了全中国的解放战争。

　　任何一个历史时代，都会产生与其密切相关的一些时代特征，记录那个时代的社会状况，反映人民的生产生活和精神世界，承载那个时代的独特记忆。“脑畔山”的百孔窑洞，正是那个特殊时代的最好见证者和忠实记录者，反映了特殊历史背景下党对人民群众的真切关怀和给予的巨大帮助。这是一种特殊的恩情，老百姓铭记在心、世代不忘。这也是我们党之所以能够获得人民群众衷心拥护和爱戴的重要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