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里寻他千百度/

影子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即便岁月在我容颜上不停地深刻着沟豁纵横的皱纹,一如它不停地添加古树的年轮,但深藏于我内在关于古树的“野”心从没有被撼动。我从50岁开始拍摄古树,拍到60岁,又拍过70岁至今,依然无法摆脱对这一族古稀生命挥之不去的冲动。古树在我的世界里像一部绵长而深情的小说,让我永远读不完,读不懂,读不尽兴。</p><p class="ql-block">或许使命所然,晋城古树就成了自己面前一道难解而挠人的经典数学猜想。我开始与古树一起追寻,一起欣赏,一起思考,一起写作,编辑《古树苍烟》书稿时,我在不同时期创作的图片和文字堆里,孜孜不倦地选择那些百里挑一超越时空的古树。与其说我与图片交流,不如说是与古树对话。</p> <p class="ql-block">拍摄古树不得不碰撞的是它的成长历史及成长环境,或在不同视觉下呈现的生命状态。</p><p class="ql-block">为了拍出它的声音,在高平的栎树前,等待一天大风刮起,叶片被风吹起滚滚波涛,在树的长啸中我抓拍了它另一种姿态。</p><p class="ql-block">为了拍出古树苍烟的诗境,我在沁河古树的城堡下等待夕阳一寸一寸的卷走最后一丝亮光,留下淡淡的一抹苍烟,从东边天际升起的黑暗把古树与城堡淹没。</p><p class="ql-block">为了保全晋城古树存在的地域广泛性,我力求寻找任何与古树有关的信息。朋友发来5年前路过沁水时发现的一棵古树的照片,只知道这个地方叫汉家沟,却不知道具体方位。沁水县100年以上的古树仅发现789株,分布很广,我从中条山林局寻到沁水中村镇林管所,但都不知道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在许多次沿革撤并过程中被雪藏无痕,只好照图找树。几经周折,终于在土沃乡的上沃泉村找到了这棵树。当年图片上那棵树像一座塔,当我见到它时,它像残奥会上的一个运动员,一半裸露在外,似乎把心脏都悬在外面,凭着一半的树皮顽强的一点一点向上爬,然后又伸出一枝粗壮的侧枝,重新塑造自己。虽说它已没有当年的伟岸,却给人以生命的思考。编辑图片时我无论如何都给它留下了一席之地,让人回味生命的顽强。</p><p class="ql-block">2009年,开发区东吕匠村一位老人,站在拆迁后的一堆瓦砾中,背对着我,仰望着那棵孤独的老树,有万千不舍,都留在了这张照片里。望着这远去的风景,不免令人唏嘘,特意留在了《古树苍烟》一书中。很多年后,搬迁至高楼里的村人会告诉他们的子孙:你出生的老村东吕匠,有一棵古老的皂角树……</p><p class="ql-block">高平市管寨是一个移民村,留下的只有古井,老屋与一株古树,我用逆光拍出了像泼墨一笔的树干横耷在空中,这是此时此刻我对这块土地的感觉,也是我对乡愁的理解。</p><p class="ql-block">乌桕是晋城市目前发现唯一的一棵北方稀有树种,但它太过偏僻。沁水上苏庄村的碧峰林长长的山路足有30多度的坡,我气喘吁吁终于爬到山顶拜见了它。果然气度不凡,虽无言却铿锵,我用没有快门装置,却又带着独一无二的个人视觉迅速扫描了它谦卑而独特的风范。很纳闷,乌桕是南方树种,它是通过什么渠道入住这深山老林?是自然力量的推送?还是古人的兴趣驱使?它虽说独树一帜,却无人问津。在不停按快门的间隙中我问自己,千年之后还会有人造访它吗?</p> <p class="ql-block">镜头语言是冰冷的,却又是有温度的。有时是诚实的,有时是荒诞的,全凭摄影师的立场与感觉。古树传达给我的不仅是形象,更重要的是那种张力,是树根在土地里无穷无尽的蔓延,然后传达给每一根树枝叉到每一片树叶尖端的执着。我或许是对古树很多情的一个人,这与经历有关,乡村长大的我,那种朴实与世俗影响了我一生的审美观。在乡村,对于基本的生活必需品,人们有一种非常朴素的概念,一种与金钱无关,被提纯、被优雅的敬畏。母亲把生活中所有依赖的东西,特别是古树都当成神来敬,我总随着她的习惯仰起脸寻找树后的神。在城市长大的孩子们,往往没有经历过与古树相濡以沫的经历,没有体味过看似平常却有着令人回味的画外音和独特的情调。因此我用时间切割空间,一本书用40篇文章300多张照片串起上千年晋城古树艺术殿堂里古树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如果《古树苍烟》第一版是我与古树相识相见,那么第二版则是我与古树相知相守,也是叩问晋城古树艺术殿堂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对古树多了一份相惜和共情,多了一份焦急与责任,全家建立了以孙辈名字命名的《可圈可点保护古树基金》,虽杯水车薪,却是对古老树木的一份虔敬。我践行自己的誓言,用镜头的介质语言搜索太行山南部晋城地区9490平方公里的古树,算来已经二十多个年头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饮着寒风,冒着艳阳,走向他们栖身的深山古刹、山梁沟峁。在700多个村寨里拍摄了51个树种、1000多棵树次,即便到国外旅行也不放弃树的搜集,仅为古树的行程达上万里之多。</p> <p class="ql-block">二十多年来,在与古树的交往中,我深深地明白人类可以创造经天纬地的奇迹,却不可以复制古树的历史;我们可以丢弃很多历史的包袱,但古树的历史价值必须承接。因为它是一种标志,人类生存和发展的标志。保护古树的价值体现更是以自然为尊、以人为本的普世价值。为了这一称得上伟大的价值,我凭着自己的热情,大声呐喊,奔走相告,想竭力唤起人们对濒临灭绝古树的怜悯关爱之情。晋城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站在生态环境的高度呼吁保护古稀树木,作为一个地区的决策者,面临的问题不啻是千头万绪,能在千绪万端的心中还给古树留一方位置,存一丝怜惜,体现了决策者的人文风度和科学生态观。而许许多多古树认养人的参与,则体现了这座城市人的善良与宽容。</p> <p class="ql-block">一本书的体量是有限的,仅能装下300余张照片,然而有时拍一棵树就会拍下这样多的照片。摄影师在伟岸的古树前,完全放飞自己,有时你或许看它是一个叱咤风云的将军,又或许是一个捉襟见肘的老人,它们总是一个个鲜活灵动的生命体。而一本书在编辑图片中,会残酷地一张一张被抛弃。有的或许从此佚名,永远封存在无人问津的硬盘里,再没有机会表现自己,我为它们被雪藏而歉疚。于是写下了以上文字,叙述了古树与土地、古树与建筑、古树与宗教、古树与晋城这方土地的历史。</p> <p class="ql-block">相机有记录的功能,却不能记忆。记忆是人类对经历过的事物的一种高级的心理活动。乌桕的命运,牵起我很多困惑,想到我留下那成筐的硬盘、U盘、存储卡里存储的上千棵古树在岁月中资格会更老,还有人再打开去追溯它们的历史吗?想到晋城逝去的老摄影家吴向周、赵德山,还有正在渐渐老去的韩宽成、秦红宇、刘效勉先生……他们用一生的视野去观察社会,记录人生,他们手中一卷一卷的胶片里曾经拍摄的古树还能存在下去吗?</p><p class="ql-block">日本著名摄影师、艺术家杉本博司说:没有快门装置的人类之眼,必定只能适应长时间曝光。从落地后第一次睁开双眼的那刻起,到临终躺在床头上合眼的那刻为止,人类眼睛的曝光时间,就只有这么一回。人类一生,就是依赖映在网膜上的倒立虚像,不断测量着自己与世间之间的距离吧。多么希望小城古树艺术殿堂里也有一座图片收藏馆为古稀生命备份,留住这座小城历代摄影师一生一次的珍贵曝光,留住他们胶片里的古树,留住他们的艺术,留住他们眼中的人和事,从另一个向度留住晋城的过往。</p>